第096章
李不言的意识一直在黑暗中不断沉沦。
他的眼前时而闪过自己在地球上生活的片段, 时而又是他在天玄宗的场景。
蓦然回首,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活,也越来越习惯身边始终有个人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
他回忆起地球的时间越来越少, 那些间隙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就像是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的老旧电影,被时光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芒,即使是一帧一帧的画面回放,也很难让他再有曾经身临其境的感觉。
与之相对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印象越来越清晰, 而且他若是愿意再深入梳理一下就能发现,这些记忆大部分都有云蹊霜的参与。
他到现在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少年时, 对方在刑堂承受杖刑时那弱小可怜的模样, 也能记得少年在遇到危险之后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保护他的场景, 包括他给对方过生日,第一次失败了的煨年糕......
那些鲜活的记忆让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随后,李不言心底忽然生出了某种迫切想要见到少年的渴望。
然而他四下张望,周围却只有无尽的黑暗。
“师尊, 师尊,醒醒。”少年的声音犹如划破黑暗的闪电,无尽的黑暗中陡然出现了一道裂隙,紧接着光明从那裂隙间汹涌而来,直至将整个世界全部淹没。
李不言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和云蹊霜两人都站在天玄宗的问道台上。
他刚要上前询问少年, 却忽然发现少年手中的赤影剑正抵在他喉间, 眼底尽是霜雪般冰冷的寒意。
李不言怔楞了一瞬,轻声开口:“蹊霜, 你这是......”
“我已知道你是魔修细作,奉命潜入我天玄宗替魔修办事, 助纣为虐。”云蹊霜的声音格外冷静,不等李不言有任何辩白的机会,少年就用手中的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李不言惊出了一声冷汗,在倒地之前绝望地喊了一声:“蹊霜!”
随后他的身体像是跌落深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心底更加慌乱了。
紧接着,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云蹊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师尊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少年温柔磁性的嗓音很快就安抚了李不言不安的情绪,也让他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方才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罢了。
“没事儿,”李不言松了口气地往后一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贴在了云蹊霜结实炙热的胸膛上,少年人规律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给他。
李不言愣了一瞬后才猜到,自己刚才大概是躺在对方怀里的。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蹊霜,这屋子里的炉子都熄了,你把炉子点着,为师有些看不见。”
云蹊霜微微侧头,好心情地看着乖巧蜷缩在自己怀里的青年,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宠溺的微笑,只是他的声音却透出与自己表情不符的不安:“师尊,您、您看不见吗?”
他问完之后,李不言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按说他是个元婴后期的修士,即使是在最深的黑夜中也能将所有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此刻,他的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除此之外,就连模糊的光影也没有。
李不言试着抬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他确实看不见了。
难道说是之前硬着头皮和公孙海棠对掌结果被对方拍瞎了?
想到有这种可能,李不言的心几乎凉了半截。
一个眼瞎的剑修,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师尊?”少年担心的声音再度传来。
李不言还不知道他方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度,脸上的表情更是将他所有的心事全都表现出来了。
担心自己的状况吓到了云蹊霜,李不言只能勉强笑了笑,抬手在身边摸索了片刻,想要撑着身下的床铺坐直,结果手掌按下去,却只听到身后的少年传来一声闷哼,而他手里的触感也有些奇怪。
疑惑地又摸索了片刻手底下柔软结实的肌肉,李不言忽然意识到,他的手大概是撑在了少年的大腿根......
这下李不言变得更加紧张了,就连说话也不自觉地结巴起来:“我、我不是有意的,呃你、你先让一让吧,我可以扶着墙坐起来。”
他还以为自己和云蹊霜还在那间密林中的猎人木屋里。
“师尊,这个我可能有点儿办不到。”云蹊霜好整以暇地看着怀中面色涨红的青年,微笑着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我们现在在马车上,这里的空间有限,只能委屈师尊倚着我了。师尊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弟子可以给你按按。”
说着,就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对方腰间。
李不言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抬手按住了少年宽厚温热的手掌,防止对方进一步的冒犯:“无妨,无妨,这样也好。为师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知道吗?”
云蹊霜无声地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青年柔顺的长发,乖巧地回答道:“好。”
“之前我接了公孙海棠一掌,眼下什么也看不见,恐怕是她伤了我的灵脉也影响了我的眼睛,如今我已经目不能视物了。”李不言叹了口气后低声道。
“那真是......太遗憾了。”云蹊霜沉重地叹了口气,手上玩弄对方发梢的动作依旧不变,“师尊,这可该如何是好?”
看得对面的风星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李不言立刻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却也不打紧,咱们现在先回宗门,找掌门师兄看看有没有办法。你也很会办事,知道现在不能大张旗鼓地御剑回去,居然找了辆马车。”
云蹊霜抬手搂住他的腰,将下颌搁在李不言的肩上,轻声道:“师尊,这马车不是我找来的。”
李不言眉头一蹙:“不是你找来的,那......”
“是我让手下人准备的。”风星霓的声音从左侧的方向传来。
李不言的神经瞬间紧张起来,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有意无意将少年护在身后,这才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主......风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照计划,风星霓摆脱了万俟桀的追杀之后,应该第一时间撤离至另一处据点,安心等待魔修被修界正派围剿的结果才是。
毕竟目前的人界,原本就有六成的魔修都是万俟桀的属下,后来他策反了风星霓麾下的两员魔君大将之后,他们二人的人马也都跟着投靠了万俟桀。
现在算来,大概有八成的魔修都是万俟桀的人马。
这些魔修即便是死光了风星霓也不会心疼。
然而她此刻却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这不由得李不言不多想。
莫不是风星霓遭遇了什么意外,或者是她忽然改变了想法,为了别的目的才来接触他们?
她刻意接近,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云蹊霜来的
“风姑娘是个心善的好人,”云蹊霜玩够了师尊的头发之后,又开始伸手环住对方的细腰,慢条斯理地开始现场编故事,“她见我背着师尊在雪地里行走,可怜我们,就让我带着您上了她的马车了,还说要把我们送回天玄宗。师尊您昏迷了三天,现在咱们都快走到秀水村了呢!”
闻言,李不言简直如遭雷噬。
不是,乖徒弟你不要被这个女人的外貌给蒙蔽了双眼啊,她可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界代魔尊,曾经靠着自己一个人杀掉一座城的究极女魔头啊!
而且,风星霓是个魔修,怎么可能真的带她回天玄宗?
带回去了怎么跟萧渊说?
难道要他给对方说:“师兄,此次下山一波三折,我们回来得也匆忙,没带什么土特产,就带了个女魔修给你当见面礼?”
不要搞笑了。
“停停停!”李不言开口喊道,“停车!”
很快,他就感受到那细微的颠簸停下。
李不言转头,心头大乱的他完全忘记了方才少年正慵懒地将下颌支在他肩上,一不小心鼻翼和唇角就蹭到了一个微软的物体。
云蹊霜无声地笑了笑,舔了舔被李不言无意蹭到的唇角,随后用一本正经的语调道:“师尊叫马车停下,是为了亲我吗?”
李不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后用严肃的口吻吩咐道:“小云,你先下马车去。”
云蹊霜微微挑眉,片刻后轻声回答道:“遵命。”
少年小心翼翼地扶着李不言坐直后,起身将车厢一侧的锦墩挪到他身边,让他可以依靠得更舒服,又把旁边的大氅拖来盖在李不言腿上,这才推开马车门跳了下去。
李不言听着少年踩着积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转头严肃地对着风星霓开口道:“主上,您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接近小云。他年纪小且生性单纯,是不可能为魔修办事的。更何况,他不过是金丹期的修为,即使是为您办事,恐怕最终结果也未必能如你所愿。”
风星霓看着一脸认真的李不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着李不言被云蹊霜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现在是真的开始同情他了,恐怕全世界也只有李不言会认为云蹊霜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孩子。
“你就对他这么没信心?”风星霓意有所指,“我看他小小年纪就修炼至金丹期,恐怕日后前途无量,我若现在给他种下轮回咒印,还怕他日后不肯听从我的吗?”
李不言闻言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变大:“不行,绝对不行!”
他咬紧了后槽牙缓缓道:“他是我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能触碰,包括您!如果您执意要将他变成你的傀儡,我发誓,你会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那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
风星霓望着李不言空洞的眼神和坚定的表情,微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你知道我的实力的,即使你已经修炼至元婴后期,而我重伤未愈,现在杀你,也不是难事。”
李不言淡淡道:“我知道。”
但是他更知道,小云纯善正直的本性,千万年来,他是唯一一个在修炼和飞升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心魔的人,他是上天注定要拯救世界的英雄,是历尽磨难后仍旧不改初心的主角。
他不允许有任何人玷污属于云蹊霜的光环。
“为了他,你连死都不怕?”
“这个世界上,死或许是最简单的事了,没什么可怕的。”李不言淡淡地笑了笑,“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努力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论生死。不过,你说得对,为了他,我可以去死。”
他曾经拼尽全力地努力活着,即使是家庭破产父母双亡,被亲人抛弃在孤儿院,遭受排挤和欺凌,他也从未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云蹊霜却给了他直视死亡的勇气。
在这一刻,李不言忽然想起了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爱是软肋,也是铠甲。
他想,大抵便是如此了。
风星霓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陌生。
她记得很清楚,李不言曾经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弑亲杀友,可以背叛修界,完全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人怎么可能忽然改了性子,变得如此关怀他人,甚至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要不是李不言能把他们以前约定的暗号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怀疑眼前的这句皮囊怕不是已经换了个里子。
“放心,目前我对他没兴趣。”风星霓淡漠地笑了一声,操纵着姬九宸一同下了马车,“我打算在秀水村养伤,等万俟桀死了,我就会回魔界。”
李不言被她突然的态度变化弄得有些糊涂了,他原以为,方才的话一出口,风星霓必然会觉得被冒犯,高低会出手给他一点儿教训。
然而风星霓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话,甚至轻飘飘地给了他一个解释,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会随着他们一同前往天玄宗山下。
这简直......不像本人,风星霓别是也被人穿了吧?
“村子里有户人家姓杨,叫杨昭。主上您可以拿我的玉佩去找他,托他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李不言摸索着解下腰间玉佩递了出去。
片刻后,玉佩被人取走,风星霓的脚步声也在风雪中渐渐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