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河边缘 往生烟 2863 2025-03-21 08:25:18

接到来电时,裴淮正在出外勤。

为避免电路干扰,他把唇上的一点烟丝吹掉,关闭手机。搭档通过耳道内的微型设备,向他递送出目标信息。

那是个欠款多达八万美元的家伙。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前董事,在拉斯维加斯的德扑场上赢得了一辆豪车,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行动指示阶段,公司特意调取出他的私钥钱包,发现这个人不止混迹多家赌场,还持有大量违法博彩来的货币,是名不折不扣的赌徒。

赌徒,曼谷旅馆最常见的一类追讨目标。通常并无难度,也无实质威胁。

麦克风支架推离唇边约一枚硬币距离。裴淮咬紧绷带,让棉布在手腕到指骨贴合成一圈一圈。他扶正耳麦,用牙齿拉紧布条:“知道了。”

大约三十分钟,同一条巷子的西北角,赌徒被他的搭档堵到了死胡同。

在一辆无牌卡车前裴淮已等候多时。收到手势信号,他拉上兜帽,从一片庞然阴影下走过,在男人一线之隔处停步站定,低头审视着他的脸孔。

当年轻人逼近,刘海间的面孔也逐渐剥现出来。

——漂洗过的银白头发,由几绺绾成一条松散的马尾,呈经典但偏长的半狼尾造型。

他的眼型很锋锐,似鹰,却也黑白分明,像是能平稳地切过指缝与肌理,或抹断喉咙。对视的第一秒,让人往往意识不到这只是视线。

无视对方呆愣困惑的神情,裴淮朝周围的建筑边缘扫视一圈,回归原位。

很顺利,他堵到了自己的目标——一个谎话连篇,威胁说会跳楼,或去咬舌自尽的前董事,也是个肥胖的,跪倒时白花花的赘肉会从裤腰溢出来的落魄中年人。

裴淮俯身给了他一巴掌,命他咬断舌头,以省去自己放血的功夫。

当然,最后还得是这条舌头的功劳。僵持了十来秒,它总算哆嗦着吐出一串银行卡密码。

确认金额。收工。

他踮着脚蹲下,掰开男人蜷曲挛缩的手指。套于食指的蝎子爪外旋一圈,在对方的指腹剌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两份合同被搭档拍在肩上,他手接过,不由分说握住那人还在滴血的指头,压在签名栏。一式两份。裴淮只取走其中一份,五指一张,翻腕收刀。

“两万七,我收到了。日利率是百分之五,还款日在一个月后。”他开口时有种风笛哼唱时的悠扬,质感很独特,“郑董事,届时再见。”

佣金结算时太阳还没落山,裴淮几年来的搭档喜滋滋地勾着他肩膀,提出今晚请客。这小子兴奋至极,毕竟,只要再雇个有手段的会计师,抽成将会合理地汇入海外银行,从中洗出不少黑钱。

不过这些勾当很快就与裴淮无关了。

今天是两人最后一次合作。公司方面早上发来通告,让裴淮明天一早开始培训个新人。

阮云豪分过去一整支卷烟,右手替他挡着风:“裴哥,你怎么知道这老东西会往这儿跑?也不事先设个二手计划?”

“直走,有个赌场。”裴淮吸了一口,将尼古丁聚到舌根,“他跑不了。”

“嘿哟,那老东西还打算去赌呢?债主都找上门几回了,也不消停点。”阮云豪缩紧腮帮跟着他抽,“要我说,还是跟着你舒坦啊。想得远,眼光也毒辣。我看扁虱都不一定能从你指缝爬出去。”

裴淮不爱搭理他,弹掉烟蒂,起身拍开圈在肩上的那只手,自顾自朝前走去。这支烟的味道不太好,他平时不大抽,所以更受不了二手烟的焦油含量。

“哎,别走那么急啊。”阮云豪努力跟上他的步调,急得最后两口没抽到,“你赶着回去还是怎么着?我这客是请还是不请,你好歹给个准信啊。”

见对方连个语气词都懒得冒。阮云豪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倒不意外。

说起他的这个搭档,优越的可不单单是外表了。就算性格一等一的难搞,但凭他大刀阔斧的行事风格、效率,也足以堵上悠悠众口。

虽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裴淮没去坐管理层的交椅,可在这片分区,他早是曼谷旅馆公认的骨干精英了。

阮云豪想着想着抻直了酸疼的右臂,以弯曲的左臂夹紧,固成十字:“裴哥,不诓你,就是看着你,我都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几岁。”

马丁靴定在一面流动摊招牌前。一只手拉开塑料椅,语调平淡:“所以呢?”

察觉自己失言,阮云豪难得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应付着坐下。这顿他请的是老鸭粉丝汤。

纯汤,一两粉丝,再飘点香菜,其余什么都不放。老板跟他们是旧识,看在面子上只收了一个汤底钱。所幸裴淮在吃的方面不讲究,顺理成章接受了他的好意。

阮云豪掰开筷子,穿插着刮两下:“裴哥,我微信给你转点钱好不?”

“不必。”

“哎不是,不是贿赂,也不是灰产。实在是跟着你,成天工作跟坐滑滑梯似的,没难度。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挠着鼻头,屏气吹在一排滑腻的粉条上,“我就想提前和你知会一声,下次再有活,找我就行。无论其他人提的什么分成,只要你报给我,我一定给你开个更低的。”

裴淮拿勺边撇开油脂,舀起一层汤底试尝咸淡。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咸一些,但不打紧。他垂着眼没做什么表态。

另一面,阮云豪还在千方百计地献殷勤:“要不我们来加个微信?你平时不看手机没关系,我不打搅你。”

“再说吧。”

“这怎么好再说呢。我保证,没要紧事我屁都不会放一个。”他忙朝收银台前的老板打了个手势,喊来笼煎饺,“我知道你一向听公司安排。可这回太突然了,指不定是总公司那儿来了个摆不平的新人,就想办法调到你名下,骗你调教。这问题可就大了,你说是不?”

他演说时的表现、眼部细节与皮肤的拉扯丰富到无以复加。这番话说得也不无道理。至少,裴淮挑不出其中错处。

他沉默片刻,最终选择了妥协。

“……稍等。”

“好嘞。谢谢啊!”

他揿了一小会儿开关,回去呷着下一口咸汤。等注意力从桌面转回来,开机画面正好结束。一条陌生短信“叮”地跳出弹窗。

这是件稀奇事——他左手托起手机,举到眼前。自打高中以来,知晓这个号码的人就不多。除了他弟弟,运营商,曼谷旅馆与被标记出来的垃圾短信,再不会有其他联络人。

因为这串背都难背下来的外地号码,是他刚上高中那会,拿了继母身份证才堪堪办下来的,压根没和弟弟以外的人交换过电话。

只不过,他俩也已经断了好些年的联系。

他点戳两下通知栏,从眼角余光慢慢瞟过去。只一眼,他手一顿,突然怔愣在原地。

那条短信只编辑了两三句。

【阿淮,二伯打你电话打不通。只好短信跟你说一声了,你弟后天下葬。回来看看他吧。】

一个不留神,塑料勺脱了手,落得底下的汤汁也溅起一团水花。辣油撞碰到塑料边缘,碎成一块块椭圆形的油滴。

他想换筷子去捞,却始终没找到那片小小的塑料。

***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的事了,走道的感应灯又一次故障,闪烁几下彻底罢工。平常只要报修,过几天总有修理工会来,但这次据说派的是个学徒,快三四天了,这盏灯连亮起的预兆都没有。

三楼。这一层只有两户,一户空置,一户就是裴淮的暂居地。他站在门前,借着对面写字楼的光线掏找钥匙。没等碰到锁孔,就看到把手上插了束蓝色玫瑰,外侧裹着层牛皮纸。

这些花无一例外被削去了茎身上的刺。花瓣艳丽湿润,看着像刚采撷下来的——三天前,裴淮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

玫瑰,不是常见的红色。像这类寓意特殊的礼物,会出现于此让他着实意外。

裴淮有意保护过个人隐私,除同事与公司外,很少有人清楚他的具体住址,其本人也没有外卖与网购的习惯。因此,他一开始只是怀疑送错了人,丢掉后也没怎么多想。

可第二天,更为娇艳的花束在加班回家时准点出现。上面贴心地喷了点水,保持着湿度——然后沦为了垃圾桶里的厨余废料。

没完没了的。他不耐烦地扔开花,咔哒一声把门打开条细缝。

这时,一张夹在竖缝里的卡片飘到脚下。被他一弯腰,疑惑地捡了起来。

房间到过道都有点暗,要看清上面的字迹是对眼球的一种折磨。裴淮解锁手机,在弥补光源的同时,也照亮了这封别具一格的卡片。

纸张小巧精致,上面的笔迹有向右涂动的擦痕。比较浅。

一段隽秀的文字于纸张上铺开。他在昏暗里默念。

【哥哥不喜欢蓝色?不喜欢花吗?为什么你每次收到它们的时候,总要皱一皱眉。】

咔嚓。

他忽然像听见什么一样猛抬头,望向身后冗长幽深的楼道。

订奶箱的底缝流出涓涓锈水。墙面掉了漆,却贴满大大小小的广告,有吊车、开锁公司与维修部门,多得几乎铺遍走道,让视野离奇得有些上下颠倒。

裴淮隐约觉得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近似快门声。恰在此时,上层的声控灯熄灭、亮起。

灯丝应景地闪烁一下,亮起最后一瞬。

熄灭前,他清楚地看见——

台阶上方,散落着一张并不清晰的人像照。而诡异的是,在出镜者的嘴唇位置,被人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一颗爱心。

那张照片的主角,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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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这个称谓对裴哥来说很常听,毕竟很多人黏他,会喊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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