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双影雪白的眸子里, 近千卦象缓缓游移。方休的皮肤本来就白,衬得地府卦象触目惊心。
……每一个八卦符号,代表着一场成功的祭祀。
他的人类参与了近千场祭祀, 期间杀了不知道多少罪人, 再叠加解厄带来的因果牵扯。诸般因果以方休为核心,自然融合在一起, 其效果绝非粗暴叠加可比。
怪不得方休生魂的味道那般美妙。
当年庄归去设计万厄祠,图的是以量取胜。纵使仙厄千千万,它们彼此因果并不相容。
如果说万厄祠的厄是手执冷兵器的古代士兵, “方休厄”更像拥有现代热武器的指挥官。他们本质都是人,战力绝不可能同日而语。
十四年开始, 到现在近十五年的时光, 方休把自己打造成了地府史上独一份的黄金筹码。
方休的过去可真是……
“你是我见过最强悍的凡人, 之前我从没见过凡人敢于挑战地府。”
白双影搂紧怀里的人类,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欣赏, “做得很好, 不愧是你。”
方休脸上锋利的笑容柔和下来:“对吧, 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所以你当‘幽冥刺客’是因为这个, 你不是无偿为他们做事吧?”
白双影用一种“看看我家人类有没有吃亏”的语气问道。他斜眼瞧着那些排队的鬼, 表情不怎么友好。
“当然不会。”方休把白双影的脸掰回来。
“他们告诉我想杀的人。我呢, 我要他们教我玄学知识,或者给我‘归山教信徒’的情报。”
至于鬼魂们提出的目标, 方休不会听取一面之词。
外面有鬼魂负责跟踪调查, 警局有鬼魂负责核对信息。
对鬼魂来说,很难长时间待在警局这种罡气十足的地方。他们甚至发展出了一套轮班制,挨个跟踪不知情的原叔。
方休去得久, 回来就七天。鬼魂们有充分时间整理讯息核实情报,业务熟练得很。每次方休回归阳间,总有一大堆报告等着处理。
不过,他猜白双影对这些琐事兴趣不大。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
方休小声嘀咕,“哪怕他们的仇人未必进了祭祀,哪怕我只能在祭祀里碰运气处置目标,他们还是源源不断地前来交易……作为死人,他们只有这个办法。”
白双影嗯了声:“你没有吃亏就好。”
果然,听那语气,天道一角分毫不把那些鬼魂当回事。
阿守的重点则与白双影完全不同。
她突然理解那解厄报告中奇异的缺失,那根本不是什么记录错误——遵照方休的愿望,他的名字被抹掉了,关于他的记忆被剔除了。
她能理解这些,但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守情绪颇为复杂,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感受到钦佩,还是戒备。“你完全没有祭祀的记忆。就算那些鬼可以帮你计数,告诉你生魂失踪的事,你也……”
“我不需要记住祭祀的事。”
方休一半脸埋进白双影胸口白衣,大大方方说道,“我只需要知道每次失踪后,我会变成更强的‘厄’,这就够了。”
“等我再次进入解厄塔,祭祀途中,我很容易猜到自己的‘人生计划’。那么只要再次获胜,再次许下那个愿望就好。”
阿守:“但你的记忆……”
“成年人就算失忆,心智也不会变成婴儿。”
方休无所谓地表示,“有些东西忘了就忘了,影响还在。”
可这算是“活着”吗?阿守哑口无言。
十四年,一百零七次祭祀。
阳间七日,何其短暂。方休能保有正常记忆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两年。而在消失的“祭祀十二年”中,那么多恐惧、绝望与血泪,全被这个人类笑着埋入黑暗。
她久久不语,最终一把扯下盖头,重新挡住脸。
“了不得的执念。如果你能横死,你会变成比我还强的鬼仙。”
她在盖头里说,“……唉,当初我不该服从皇帝老儿。我就该再拼一把,反了他祖宗。”
突然阿守意识到,自从方休的回忆放送完毕,岑令变得异常安静。
她转头看去,发现岑令口中念念有词,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符咒纹样——趁着他们不能彼此攻击,这厮在准备法术!
“你可真没意思,我还想跟你聊聊来着。”方休说,“不过正好,时间该到了。”
时间?
阿守掐算一番,自从他们被拉进遇仙厄的世界,时间刚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等等,等一下,一个时辰?
再加上方休让小田抹血,焦姣喷洒血雾的行为……
该死,方休把他们拉进回忆,重点根本不是“回忆”,而是“把她和岑令拉进来”!
阿守脸色唰地黑了下来,她刚想张嘴,就见方休将遇仙厄一合。
纸页撞击,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周遭凝固的场景随之散去,他们再度回到医院中央的花园。
场景再现的刹那,岑令掏出青铜剑与盾,卷起满地阴风。
他敲击剑盾,脸上血管根根暴起,身周阴气不要钱一样疯狂泼洒。满地仙厄震颤不止,艰难浮起,似乎在听从他的号令。
如今岑令很清楚,方休是世间无双的大厄。医院那个潜藏的厄,根本就是方休本人。
怪不得他的人莫名其妙就犯了忌!
好在他知晓了厄的本体。解厄方法很简单,只要杀死方休的肉身就好,哪怕代价是炸掉整座医院。
问题是出手之前,他必须尽快摆脱方休的生魂——
方休压根没理会岑令。
不知什么时候,他将一个小鼎捏在手里。小鼎通体血红,只有眼珠大小,能轻松被人手遮住。
白双影:“……啊。”
这是叩地鼎,不对,是他的饭卡!
最近方大厨私房菜吃得太多,白双影都忘了这玩意儿的存在。他没记错的话,这东西的效用分明是——
“法器沾血,等一个时辰以上,便可喂给此鼎。”
方休松开白双影的怀抱,“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说罢,他将叩地鼎按上满地仙厄。
“疯子。”阿守只来得及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满地仙厄浸了方休的血雾,格外强的那些又让小田特地抹过方休的血。方休的手只是在那堆仙厄上一抹,无数仙厄瞬间破碎成光点,被他收入拳头。
仙厄被吸收时的旋风,又卷来新的仙厄补位。这满地仙厄仿佛满池春水,被方休虹吸不止。它们还没来得及回应岑令的召唤,就化作了漫天碎光。
方休的病房内,方休肉身微微抽动。床边鬼魂们顷刻后退,贴上四面八方的墙壁。
方休身上的因果正以一个史无前例的速度剧增,增加到肉身无法承受——他的皮肤上,八卦符文主动浮现、颤动不止,继而不断分裂,试图承载这些恐怖的因果。
一时间,方休全身都被游动的八卦铺满,看起来十分骇人。
随之而起的是暴乱无比的阴气,它们锋利如刀刃,方休身上的管子晃动得越来越危险。
小黑狗汪汪大叫,关鹤一惊:“成姐,盾!”
他不知道方休怎么了,但他知道怎么压住这些阴气。
成松云干脆利落地支起怨鬼盾,将整个房间——尤其是那些维生机器——护在其中,完美包住了肆虐的阴气。
关鹤本人则退出门外,机警地守护这个小小的病房。
病房外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方休把视线从病房的方向收回,继续不管不顾地破坏仙厄。
饭卡从没有感受过这般阔气的充值,虹吸速度惊人。十几秒过去,满场仙厄居然小了一少半。
空气中的碎光越发耀眼,周围“厚叔化”的信徒面面相觑,各自躲藏。厚叔本体死了不要紧,只要保住生魂,他们就能成功通过祭祀!
至于小田和焦姣,两人再次被小李拉上了核舟。这回众人没心思攻击,而是把核舟拉到最高处,躲开地上的混乱。
窗边只剩一个阎炎,看得目瞪口呆:“卧槽,这是毁了多少厄……等等这是能毁的吗,那不是仙厄吗!”
花园里,显然有人有着同种疑问。
叫来的心腹信徒全犯了忌,偷出的仙厄光速毁灭,收都收不回去。岑令拼了命攻击方休,结果攻击全被那个白衣艳鬼轻松挡下,他气得喉咙一股血味。
“鬼仙阿守,方休在动摇解厄塔根基!”
岑令厉声叫道,“仙厄尽毁,大灾神现世。到时没有仙厄镇压,神仙难救——”
阿守原地没动。
“归山教只要世人认清真理,广积功德,这人可是要人世彻底毁灭!”
眼看现况变得难以挽回,岑令心急如焚,“我这就解开此处的信息封锁,你快点通知地府!”
说罢,他一口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复杂无比的符咒。
天地间响起一阵阵碎裂声,那声音从医院四面八方传来,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破碎了。
岑令心在滴血。
自从确定祭祀地点,归山教祭出压箱底的法器,花了大量心血做了此阵,它本应在祭祀完成时自然破开。
如今他却亲自把它毁了,只求阴差能让异况上达天听。
要是这些仙厄全都毁掉,归山教“偷取仙厄号令人间”的计划会全面破产。而每消失一个仙厄,重新封印大灾神的难度就要更上一层楼。
这一秒,他和天庭地府的利益一致。还不如趁早驱虎吞狼,让神仙阻止方休。
哪怕自己受罚死在这,尽量保住仙厄就好。教主大人还在海外培养英才,归山教日后仍有机会。
至于方休“想要毁灭归山教”的愿望?笑话,那家伙都要解放大灾神了,神仙们压根不可能和他和谈!
阿守仍然原地没动,盖头鼓起一点,像是在叹气。
“谢谢你的配合,你的任务完成了。”
方休又碎了一大片仙厄,笑眯眯地勾勾手。
“禁忌之一,凡是归山教信徒,我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岑令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的双腿瞬间血肉模糊,腹部出现一大片刀伤,鲜血不断线地淌下。岑令紧急落地,吞下一大把丹药。
他的伤势刚刚稳住,方休再次勾了勾手。
剧痛又一次袭来,他的右腿再度折断,腹部的伤口重新裂开。岑令咬紧牙关,又吞了一把药。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好戏还在后头呢。”
方休有条不紊地破坏仙厄,院内仙厄所剩无几。“阎炎,下来帮我捡仙厄,别漏掉任何一个——”
红发青年跳下窗户,巨大的红毛狐狸落地。
它不情不愿地嗅着空气,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把那些体积小不起眼,滚落到犄角旮旯的仙厄叼出来。
狐狸一身红色秀发上下舞动,天上核舟传出意味不明地倒吸凉气声,阎炎假装没听见。
岑令跪在原地,不停与那致命伤势做斗争,奈何他恢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方休破坏的速度。
就在他面前,方休把所有仙厄破坏殆尽。他那些本该使用仙厄的家人,无所谓地躲在暗处看戏……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始至终,鬼仙阿守同样沉默旁观。
他不明白。
岑令有一瞬的茫然。
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手上的青铜剑盾,是解厄塔仅剩的两个仙厄。
方休朝岑令走来,手上还拎着那本万恶的遇仙厄。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岑令抱住还在渗血的腹部,原本开朗的语气只剩怨毒。
“你赢了,你确实毁了我教的计划。”
“但你解放了大灾神……天庭地府只会把你当成疯子,直接镇压你……”
方休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不,我还没有赢呢。”
他半蹲下身,双手按上岑令的剑与盾。
异象技能发动,方休手掌燃起熊熊鬼火。高温之下,青铜迅速融化变形,化作两块废金属。
“你误会了,我没打算针对你。”
青色火焰的映照下,方休轻声细语,“只是你们那个了不起的计划,刚好和我的人生计划有点儿冲突。”
“别得意得太早……”剧痛之中,岑令眼前一阵发黑,“墟山神保佑,我教……”
“是啊,还太早。”
方休语气越发温柔,“下半场刚刚才开始。”
他的身后,白双影的视线从双手收回,慢慢抬起眼来。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漂亮面孔上,浮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