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对展宇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这些表情里,大部分都是不耐烦,有时候带点狡黠,一看就是憋着股气要给展宇找点儿不痛快。
但展宇从来没见过赵平这样的脸色,眼睛里都是纯粹的厌恶,一看就是真的要干仗了。
这人怎么老是要干仗啊?
只不过,这次挨揍的不是展宇,是赵平。
如果他们光是嘴上吵架,展宇决定有多远躲多远,插手别人的私事,还是吵架这种激烈对抗的私事里,容易惹自己一身骚,展宇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赵平已经挨踢了,他不可能白看着。
好歹是送面包的厨子呢。
赵业明的腿被人一把拎起来,瞬间失去平衡,“哎哎”地叫着,剩下那只脚单腿蹦了好几步,还是没站住,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模样,滑稽得让赵平不知道要不要笑一下。
拎赵业明脚的那个人赵平太眼熟了,看清楚人影儿的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展宇很会挑地方,赵业明坐下的那块儿,刚好就是路边绿化带的草坪里。
放倒了赵业明,展宇立刻丢开手,跟他拉开点儿距离,往回退开虚虚在赵平面前挡着,看着赵业明骂骂咧咧地从草坪里站起来。
“你他妈又是谁啊?”
“先生,怎么在医院动手呢?法治社会,打人要拘多少天来着?”展宇看着赵业明,笑眯眯地问他,“有什么你用嘴说,医院里动手,那是医生的活儿。”
展宇还穿着白大褂,一看就是医院里的医生。
赵业明卑鄙下流,但在医生这种有头有脸的身份面前又要脸,赵平有时候觉得赵业明虚伪得像个小丑,像自己车里那串掉了金漆的塑料菩萨。
“哎,不好意思啊大夫,教训儿子,让您见笑了,”赵业明站起来,拍拍屁股后头,又捏着自己的胳膊斯斯哈哈的装给展宇看,那儿是赵平刚刚挡过地方。
“我这儿子不孝,先跟我动手呢。”
“不对吧,我看着怎么是你先踢人呢?”展宇嘴上挂着笑,眼睛里没笑,“走吧,你再多动一下,我直接报警。”
展宇拿出手机,按了个110,手指放在拨通键上面,比划着给赵业明看。
“走走走,我这就走。”赵业明也不揉胳膊了,退两步,临走了还对着展宇身后的赵平一指,“小崽子,我跟你没完,没完!”
赵平想冲上去。
赵业明倒是愿意罢手,也是,估计他刚才在姑姑那里钱也要到手了,人也骂了,还动脚踢了,他什么欲都逞了,他饮着别人的痛苦饱了自己的腹。
但赵平这里还憋着气,赵业明那一脚算是彻底把赵平招惹疯了。
疼痛过去之后就是肾上腺素的迅速飙升,伴随着理智的彻底崩塌,自尊的猛烈叫嚣,赵平觉得有所有的气愤都在身体里窜,如果不向外爆发,立刻会向内烧死自己。
他重重拨开挡在前面的展宇,咬着牙,就这么往赵业明离开的背影冲过去。
老无赖背朝着自己,这时候可以抬脚踹他的腰,还可以等他转身了再顶他下盘,反正怎么损怎么来,赵平只想弄死赵业明。
但他没冲出去。
“哎?哎哎!赵平!”展宇被拨那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他一伸手,拦腰挡住了赵平,“我你大爷的……”
赵平根本听不进展宇在吼什么,他只感觉自己差点让展宇这一下拦吐出来,憋着的那口气也被压出来了,牙也咬不住了,只是身体还惯性的,不住往前冲。
“你给我放开。”赵平不看展宇,死死盯着越走越远的赵业明。
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嗓子已经全倒了,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打过的木屑,已经哑得不像样了。
“我操……”展宇一只手快要拦不住,他不得不使上另一只手,牢牢扣住赵平的肩膀,“平儿……你牛劲儿怎么这么大?”
“放开。”赵平挣不开,开始上手掰展宇扣着自己的手,掰完肩膀上这只掰腰上这只,哪只都掰不动,他带着展宇往前冲了几步,冲不动了。
展宇是个秤砣,也像个船锚,赵平往同归于尽的方向,拖得困难。
“操,你别挣了!”展宇慢慢把赵平往回拖,“平儿我跟你说,你别仗着跟我有交情,你闹起来我一样找保卫科。”
赵平红着眼睛,眼见着赵业明的背影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远离,转过医院大门,说话间,就要消失在人行道上。
“谁他妈跟你有交情?傻逼吗你!”赵平很焦急,又急又气,气得天灵盖儿都快炸开了。
“赵平,你是不是以为我脾气很好?”展宇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赵平感觉到勒在腰上的手更难挣开,于是明白了,展宇刚刚留了力。
赵业明终于消失在大门转角的盲区,赵平追也追不上的地方,于是他不再徒劳挣扎。
赵平似乎闻到岩浆冷却时的焦糊臭味,充斥在意味不明的尴尬和安静里,只听得见胸口狂躁的心跳,和混乱的呼吸。
也许是赵平不再挣扎的时间,长到足够令人放心,展宇短暂的放开手,又紧紧钳住了赵平的手腕,拉着他,强硬的往回拽。
他正好捏住了纸袋的绳子,硌在赵平的腕骨上,磨得生疼。
就这么半拖半拉,展宇拽着他往住院楼里走。
再怎么是晚上,医院里也不可能没人,两个男的这么拉扯着,赵平竟然也感觉不到局促。
愤怒的余韵掩盖了羞耻。
但愤怒也随着时间迅速冷却消磨。
赵平稍稍转了转还在展宇手里的手腕,转不动一分一毫,展宇捏得太紧了,大概是怕赵平又跑。
“我不跑了,你松开,”赵平小声对着展宇的后脑勺和耳廓跟他讲理,“松开吧。”
展宇不说话,也不理他,好像要朝着一个他已知,但赵平未知的地方走,赵平一开始猜是去那间堆满杂物的休息室。
但当展宇走进电梯,按下最高那一层的按钮时,赵平明白自己猜错了。
“你要拉我去哪儿?”赵平问展宇,“放开吧,都在电梯里,你就算放开了我能跑到哪儿去?”
电梯在二楼上了人,赵平挪了挪身体,把自己被捏紧的手挡住,电梯到了五楼,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展宇?”赵平试图协商,“我喜欢男的,你捏我手不合适。”
展宇还是不回答,他盯着电梯跃动的楼层,一暼眼神也不分给赵平。
赵平闭了嘴,渐渐感觉到冷静下来后的心慌。
展宇到底想干什么?
总不能是把自己拎到楼顶扔下去吧?那这算是高空抛物还是冲动行凶?
电梯很快到了顶楼,展宇拎着赵平从轿厢里出来,又走了一段楼梯,推开安全门,一把将赵平拽到昏暗的顶楼平台,松开了手。
冷风让室内外的温差很大,赵平先是打了个冷战,随后又打了个喷嚏。
他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站定之后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展宇在生气。
“行了,闹吧,这里随便你闹,”展宇在昏暗里盯着赵平,“想怎么吼怎么吼,想怎么丢人怎么丢人,没人看你笑话。”
赵平也盯着展宇,盯了一会儿,慢慢在四周找了个台子,坐了下来。
他在呼呼的风声中,听见展宇叹了一个有些重的气。
赵平转了转手腕,腕骨上的皮肤应该是让袋绳磨破了,和毛衣摩擦,微微刺痛。
他从大衣的袋子里摸出了烟盒。
展宇还站在那里,没有过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赵平咬了咬嘴唇,朝他说话。
“哎,”赵平开始觉得有点儿尴尬,“你要烟,还是要蛋糕?”
展宇还不理他。
赵平也叹了口气。
“有拿破仑,芋泥麻薯盒子,还有一个芒果千层,”赵平把声音放缓了,并找着借口,“芒果千层放久了不好吃。”
展宇似乎翻了个白眼,赵平没太看清楚,但展宇走过来了,赵平能看出来。
“烟。”展宇摊开手。
“嗯。”赵平把左手的烟盒先递了出去。
展宇点了烟,坐在了赵平旁边。
“对不起啊。”赵平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腕,看不清。
“用不着,”展宇挑了挑眉毛,呼出烟来,浓重一团雾气,“你谁啊?跟你不熟。”
赵平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没交情”这句话是赵平说出口的,有些话伤人,但话说出口了就覆水难收,展宇没要吃的,却要了烟,看来这个坎儿是不好过去的。
赵平抽出一只烟,也点着了,默默盯着烟头上明明暗暗的火星,暗自觉得难过。
搞砸了,大概自己又搞砸了。
展宇也抽烟,他们就这么并排坐着,一时间沉默中只听见隐约的风,没有人说话。
许久,展宇灭了烟头。
“那是你爸?”展宇起头打破缄默,单刀直入地问,“你跟他长得不像啊?”
“嗯,”赵平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摇头,反感地否认,“我没有爸。”
展宇点了点头,在赵平这段前后矛盾的话里,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求甚解,还是能听懂些什么内涵。
但这些都不太重要,在展宇包容或者无所谓的态度里,赵平似乎是找到了黑暗中像裂隙一般的窄小出口,他想透口气。
一小会儿之后,赵平盯着面前的一小团烟气,小声对着空气说,“我长得像我妈妈。”
“啊,”展宇回答,“儿子都像妈,我就像我姥爷。”
赵平笑了笑,他们的对话语速都很慢,赵平是说得困难,展宇嘛,赵平想他可能是天生说话就这么慢悠悠的。
又过了一会儿,赵平没头没尾地对展宇说“谢谢”,又说,“对不起啊。”
“嗯?怎么了?”展宇没听懂一样,问,“你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在展宇这儿,有些事不用说那么开,很多情绪,矛盾,说出口的话,都在发生的那一刻之后成为过去,像是在海里落进一滴水,涟漪之后总归会变成平静,耐心等着就是了。刻意辩白,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但赵平似乎不是这样认为的。
“我气上头了就这样,”赵平苦笑了一下,固执地逼自己说下去,“总之……不是真心话,对不起……还有上次打你的事。”
“嗯?这是要跟我一笑泯恩仇了?”展宇笑着,伸手弹了一下赵平发梢的剪影,“别呀,泯了我都不好意思找你要吃的了。”
他想弹那缕头发很久了,赵平的头发似乎永远都不会混乱,永远清爽干净,永远修剪得体,就连第一次见面扇展宇巴掌的时候,他头上的头发也威风凛凛的,气势十足,除了今天晚上。
那缕头发在赵平刚才在楼下,在展宇手臂里挣扎的时候,就从头顶落到了前额,划过了赵平的眉毛,发梢落在泛红的眼皮上,眼角上,展宇止不住想去看,看完又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也痒起来。
展宇弹头发的时候觉得赵平可能会骂自己神经病,也可能用手直接把自己的手打开,但意外的,赵平什么都没做,愣愣的,就这么让展宇把头发弹到了头顶。
“你为了点儿吃的能上天入地吧?”赵平按了按头顶的那缕头发,把纸袋拽给展宇,“拿着吧,给你带,只要我来就给你带。”
那以后不来的时候呢?
展宇脑海里闪过这么个问题,又觉得自己太贪了,没好意思说出口。
“走吧,我得去看看姑姑。”赵平捏着已经自己熄灭好一会儿的烟头,站起来,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展宇跟在后面,同赵平一起下了楼。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赵平走路的姿势,不明显的,赵平的左腿稍稍有些吃不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