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林不明所以,被江亦深稀里糊涂地连车带人打包推走,一口气跑到粮油干货区才停下。
电话已经响了五十秒,江亦深在自动挂断的前一刻接起来,用故作自然的语气说:“喂?爸。”
“你在哪儿呢?”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
“我……”短短一个呼吸间,江亦深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
不能说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老爸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大概率是被看到了,撒谎不好应付。
实话实说,不行,这显得他刚刚的落荒而逃很心虚,如果老爸要来见他,他总不能把戚林扔下。
江亦深一咬牙,选择用最生硬的办法,直接乱答:“是啊!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像被他的话震慑住了。
江亦深对戚林比了个手势,示意快走,紧接着就听见老爸说:“我刚在超市看见你了,你买什么了?过来,我给你捎回家。”
老爸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根本不给他摇摆不定的机会,直接将答案匡死。
这下江亦深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攥着手机求助地看向戚林。
戚林推着他翻个面,示意他去。
“你考完了?学校的东西带回来了吗?”老爸还在源源不断地丢出王炸,“跟同学一起来的?”
“那个……”江亦深生怕老爸再推理下去直接得出真相,连忙打断,“爸,你在哪儿呢?我没见到你啊。”
老爸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刚看见你了,我过去找你。”
这下戚林也没法淡定了,两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撤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重重地撞到一起。
“啊哟!”
戚林被撞得差点摔倒,江亦深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对着电话凌乱地回复:“好的好的,知道了。”
挂断电话,两人如临大敌,立刻对地形展开判断,这里是超市深处,如果要离开需要走回头路。此处货架高,道路宽,不清楚敌方行进路线,暴露在掩体外极有可能被目击,当前最好的策略是不断迂回,打游击战。
“往里,往里。”江亦深小声说,“先绕出去,如果中途被遇到,就弃车保帅。”
指放弃购物车掩护戚林逃跑。
戚林说:“其实不用,你回去找你爸就行,我自己买完东西回去。”
“那算什么的!”江亦深想都没想就否定,“不行!”
戚林拗不过他,眼下也不是争辩这个的时间,每道从附近货架划过的推车声都有可能是江父,听得人神经紧绷。
江亦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在众多顾客中火速锁定老爸,二人之间只剩下一排货架,目测不超过三米。
这是他们刚刚停下来接电话的区域,老爸没有看清他们的去向,只是根据方向大致定位,停在原地不动,四下张望。
“这边!”江亦深正带着戚林向反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如定时炸弹一般响起。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江亦深崩溃地抓起这个烫手山芋,按都按不掉。
隔着一道货架的人重新推动了推车。
江亦深按下接听,果不其然听到老爸说:“行了没事了,刚没找着,我听见你了。”
“啊啊啊。”江亦深随口答应着,拍拍戚林肩膀,指向左侧,又戳戳自己胸口,指向右侧。
二人默契地分开跑路,戚林从小到大没这么心虚过,三米多高的货架得跑着才能到头,听着越来越近的推车声,他简直怀疑自己在玩恐怖奶奶。
江亦深也没比他的情况好到哪去,后脚在转过弯的瞬间,正看到老爸前脚出现在前排货架的另一头。
“你走了?站那儿别动啊!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找着?”江父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此时也有些恼火。
“我没动!”江亦深强词夺理。
江父似乎停下脚步,电话那段一阵窸窸窣窣,过了几秒才听他说:“这个银耳不错,我挑挑,你过来。”
“哦。”江亦深拖延时间,“银耳在哪儿?”
那边没有推车声,江亦深等了会儿才突然发觉不对,老爸有可能把购物车放在原地,自己走出货架去看上方的分区标志。
戚林应该还没有走远,要是碰到就不好了!
江亦深立刻转身回去:“我知道在哪儿爸你别动你快站住!”
“你今天咋的了?”江父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他正拿着一大袋银耳,就差两步便走到头,一抬脑袋就能看见上方挂的牌子。
眼睛一眨,拐角横冲直撞地出现一个人,险些将他撞出去二里地。
江亦深自己也吓一跳,连退几步,见到老爸是独自一人才放下心来。
“你干嘛呢!多大岁数了还在外面这么不着调的。”老爸被他吓得不轻,这份乌龙缓解了父子见面的尴尬。
江亦深每次回家都要经历一次微妙的尴尬,父子俩总要很大声地对话几分钟才能坦然相处。
此时二人都有些手足无措,老爸随手接过江亦深手里的购物车,把自己拿着的银耳放进去,不着边际地说着:“这银耳不错,够喝完过年的,你买什么了都?这是你买的?”
老爸指着角落里的毛绒拖鞋。
江亦深死死盯着那双拖鞋。
“买这个干什么?”老爸又抓起一盒燕麦片,“你吃啊?”
“……随手拿的。”江亦深抓耳挠腮,正想着编个怎样的借口合适,就注意到老爸身后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戚林轻手轻脚地靠近,站在江父身后几米处,用眼神询问江亦深情况如何。
江亦深压根不敢和他眉目传情,老爸正皱着眉仔细分辨燕麦片的配料表,时刻有发现他们暗通款曲的风险。
他是想直接和老爸摊牌,可此时和预想中的场面不太一样,没他想得那么水到渠成,奇异的尴尬令人开不了口。
“这大礼盒你买来干什么,送谁……哟!”江父拿起一箱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礼盒查看,注意到身后有人悄然靠近,话没说完,又被吓了一跳,短短几分钟被搞得大汗淋漓,扶着车缓了半天,越看这人越眼熟。
“爸!”江亦深心道大事不妙,情急之下拉住他胳膊。
江父的目光却没从戚林身上挪开,他努力从脑海里挖掘着,直盯到戚林走过来站到购物车边,终于想起来:“哦,你是江亦深的同学是吧?”
“……是,您记性真好。”戚林对他笑了一下,“这些是我买的,不好意思。”
江父觉得事情透着古怪,可又想不出错处,眼睛里还有疑惑,但这同学站在他面前得体地微笑,他也不好表露出纳闷,只得也点点头:“你们一起来的?”
“嗯,随便逛逛。”江亦深紧张起来说话都斟字酌句,生怕说多错多。
江父怀疑地看着他。
“他陪我来买东西。”戚林走到江亦深面前,把局促的人挡到身后,见江父还保持着端着礼盒的姿势,又补充道,“这个都是……我买的。”
这一购物车的东西,有日用品,有吃的,江父又看了两眼:“买这么多东西?我开车来了,一会儿送送你俩吧。”
江亦深听着这话浑身炸毛直冒汗。
但戚林比他冷静得多,对江父点点头:“不用了叔,我在这边租房住,一会儿不回学校的。”
江亦深这才意识到他误解了老爸的意思,脑子里的弦像被人弹了一首战台风,手心都是湿的。
戚林和老爸都不是爱说的人,话题到这里已经竭尽全力,一时间陷入面面相觑阶段。江亦深发现自己需要出来打个圆场,绞尽脑汁才憋出来一句:“爸,这是我的学长。”
戚林震惊地看他一眼,聊都聊了五分钟才开始自我介绍,他生怕江亦深的下一句是“学长这是我爸”,忙打断道:“上次在医院和您见过一面,当时太仓促,没来得及交流。那次江亦深担心您身子,又不好意思说,我就跟他一起来看看您。”
“哎,没事没事。他平时就是莽撞,你们也多担待。”
这是一句没人会放心上的客套话,家人从小说到大,江亦深也从小听到大,对面的人大多寒暄几句应付下来,听听也就过去了。
可戚林笑着说:“就是牵扯到您的事儿他才着急,平时江亦深在学校很靠谱的,帮过我挺多次,您放心吧。”
江父被他说得笑起来,那是江亦深没怎么见过的笑容,有被“放心吧”点破的不好意思,有欣慰,还有一道一闪而过的陌生情绪。
老爸平时习惯戴口罩出门,逛热了就扯下来挂在下巴上,他抬手把口罩向下调整一下,是个无意识的动作,露出努力不让笑容太过外放的嘴角。
江亦深忽然触碰到了这层陌生情绪。下半年老爸留院观察期间,在病房里和查房护士聊天,他刚好买了盒饭回来,在门口听到屋里的交谈。
护士说他儿子很能干,做事情周到稳当,老爸坐在病床上,也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即便在江亦深推门进去时,老爸已经恢复了往常略有些不耐的神色。
戚林又说了什么,江亦深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只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是戚林比他适合考体制内,第二个是这个老江家已经被此人轻易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