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祝和宗策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他们就遇到了一个很令人尴尬的问题——
“伯父伯母要为我庆生?”坐在电脑前的宗策疑惑抬头,屏幕上放着警察抓小偷的打字游戏,“不必搞得太隆重吧,在家里吃顿饭就好。”
殷祝叹气:“他们这次的预算是三千万,而且上不封顶。”
宗策吃了一惊:“这……难道是打算让策入族谱,所以才大办宴席延请宾客吗?”
不然他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庆祝一次生辰,还不是什么逢十整数,怎么能花掉这么多钱。
殷祝摇摇头,沧桑道:“你不懂。这是咱们这儿的习俗,你等到了那天就明白了。”
每年宗公庙的祭祀,都是当地的头等大事,尽管历史已经改变,但拜宗公的习俗仍代代传承至今。
祭祀当日,花篮、瓜果、猪牛羊等等祭品摆满了百米长桌,鞭炮声中,宗公庙前的十里长街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殷祝看着他干爹站在一群外地来的游客当中,听着导游声情并茂地念诵着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双拳攥紧,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忍不住偷偷笑了两声,牵起他干爹的手,笑眯眯道:“这才哪到哪?典礼还没开始呢,这就受不住啦?”
宗策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临阵脱逃的想法。
“……生生,咱们能不能先回家?”
“不行。”
难得能看到他干爹的热闹,殷祝当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他拉着满脸都写着不情愿的宗策走上台阶,给他指了指长桌上他们家捐的钱款和祭品,还怂恿道:“反正都是给你的,等下找机会可以偷拿两个。”
结果后半句被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听到了,对方立刻转头,横眉竖目道:“后生仔,偷祭品可是对宗公大不敬,是要倒霉一整年的!”
殷祝赶忙赔笑道歉,悻悻拉着他干爹快步离开了现场。
扭头看到宗策平静眼神中淡淡的笑意,他收回视线,哼了一声,心想自己前几天敬干爹敬得还少吗,某人早就把他从里到外都受用一遍了。
但在和爹妈碰头后,更尴尬的事情出现了。
“这次咱们家出的钱多,也是为了给你还愿,”刘美丽同志今天显然有精心打扮过,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生生,待会进庙了之后记得好好给你干爹磕一个,要不是你干爹保佑,恐怕那场灾你还真躲不过去呢!”
殷祝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
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他干爹的表情——他之前有没有跟他干爹讲这件事?好像……有的吧?
和同乡结束攀谈的殷建国走上前来,拍了拍宗策的肩膀:“正好,你这孩子和宗公同名同姓,虽然有些僭越,但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也不能堕了宗公的脸面,待会你和殷祝一起,也去给宗公磕一个吧。”
宗策:“…………”
殷祝在旁边憋得快要内伤了,不停地从嘴里发出类似于车胎漏气的声音。
刘美丽忙活半天,发现自家儿子居然闲到偷笑,顿时脸色一变,还没等开口,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的殷祝就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我爸说得对!有干爹保佑,顺风顺水发大财呢!”
殷建国觉得自家儿子说得很有道理,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让宗策也认个干爹了。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认自己当爹这个实在有点搞笑,殷祝连忙用撞名的理由说服他们打消这个主意,又拉着一直沉默的宗策赶在祭典开始前,溜进了宗公庙里。
钞能力的作用,就是让他们在外面人声鼎沸之时,还能在这幽暗空旷的庙宇中享受到片刻寂静。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知晓关于你的事情,”殷祝仰头望着那尊熟悉的垂眸神像,声音也不由得放轻了些,“那时候我还很小,家里的生意不好做,我妈带着我来这儿拜你,祈求我们一家平安,祈求我能无忧无虑的健康长大。”
宗策静静地看着他。
他只在进来时瞥了一眼神像,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不过是土砌泥塑的东西,连他本人都做不到一念救苍生,拜它又有何用。
但他有很认真在听殷祝讲这些自己过去的经历,虽然这一路上遇到的尴尬场面不少,可若让宗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随殷祝来到这里,参加这次后世百姓祭祀自己的典礼。
因为这是隔着千百年时光长河,他们两人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呢?”他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后来?后来我就闹出事情来了,为了抓一只蝴蝶,还把你的供台撞翻了,”殷祝笑道,“我妈怕你生气罚我,就让我跪下来给你磕头,认了你当干爹。”
说完,他又故意低声凑到宗策耳畔说:“可要好好照顾我呀,干爹~”
宗策眸光晦暗,看到殷祝这番不知死活的模样,觉得自己昨晚还是太心软了些。
要不是考虑到今日殷祝还要爬山……
殷祝一击脱离,在他干爹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蒲团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地闭目跪了下来。
透亮的日光照在他修长的背影之上,白皙的侧脸犹如瓷釉般无暇,挺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在光晕里,只能依稀看到下方红润的唇。
殷祝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被外面的阳光拉得深长。
宗策呼吸一窒。
明明殷祝拜的不是他,可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是自己立在那供台后的神像上,垂眸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一路从孩童长大,在俗世红尘中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回去的路上,宗策问他,在神像前许了什么愿望。
“我的话,目前还没有什么愿望,”殷祝说,“我想要的都已经实现了。”
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宗策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
“但我看到那时你在念念有词。”
“是,但我念的是希望干爹能早日学会打字,以及今晚回去后允许我吃一个冰淇淋。”殷祝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干爹,抬手比出了一个代表着很小的手势,“你说,我干爹会不会同意这么一个小小小小的要求?”
宗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几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前面那个,应该没问题,后面的不行。”他说,“你这几天冰淇淋吃太多了,会闹肚子的。”
“我就吃一小口!”
殷祝吱儿哇吱儿哇地抗议起来,但宗策冷酷地告诉他干爹不是许愿机,而且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瞎说!”殷祝鄙夷地看着他,“你要是真不信这一套,你告诉我,宗公庙边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夏帝庙又是怎么回事?网上都说了,就是你建的!”
宗策嗯了一声。
殷祝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怒把宗策那边的车窗降下一半,疑似想用高速狂风谋杀司机:“就光嗯吗?不给朕讲讲这庙的来龙去脉?”
他现在已经很少在他干爹面前用这个自称了,除了两种情况——一种是殷祝特别生气的时候,一种是他快不行的时候。
宗策把车窗重新升上去,只留一条小缝。
他说:“没什么好讲的,只是不希望百姓太早忘了陛下。”
人死如灯灭,后世的所有学者一直认为,大夏的中兴盛世开始于殷祝执政时期,是他在北伐期间勤政安民,大力发展生产力和神机科技,为后来长达百年的盛世奠定了基础。
但可惜的是,他本人却英年早逝,死在了盛世初始。虽然宋千帆说过,大夏的百姓不会忘记陛下,但宗策心中总是有这样的忧虑——他怕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待到十几甚至是几十年后,再也没人会提起那人,就连关于那人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消散。
所以他用砖石亲手间起了这座庙,一砖一瓦,都是由宗策自己认真挑选得来,确保即使历经千年风雨,仍能屹立不倒。
“下次,咱们也去那座庙里看看吧。”他突然出声道。
殷祝:“好哇,你也想让朕社死一回是吗?好阴险的企图!不过可以,就是咱俩进去得买票。”
宗公庙不收费是因为香火太旺了,根本看不上散客门票那点三瓜两枣,而殷祝的庙就不一样了。
虽然他本人在历史上的名气和他干爹并驾齐驱,甚至还忝胜一筹,但显然,普罗大众更喜欢去拜有各种头衔的将军文臣庙,祈求健康暴富或者走一波狗屎运,而不是作为广大中小学生春秋游必去景点之一的皇帝庙。
“之前伯父问我,要不要试试去当兵,”宗策犹豫道,“你觉得呢?”
他其实有些心动,因为这段时间宗策在家也看到殷祝忙家里的生意,跟着学了一些,发现实在不擅长也不感兴趣。殷祝还因为这个调侃他,看来财神爷也不擅长做生意啊。
那天宋秘书来送材料,临走的时候忘带另一部手机,宗策正要追出去送还给他,就听到宋秘书站在楼道口跟夫人打电话,说自己马上就从小殷总情人家回来了,让她放心,结果回头看到宗策站在那,顿时尴尬无比。
宗策倒不在意情人这个称呼,但他希望哪怕是众人都觉得他是殷祝的情人,至少他们也是势均力敌站在一起的。
这样一来,以后也方便和伯父伯母他们交代。
“看你自己了,”殷祝不知道他干爹心里已经在想着要怎么挖他这颗白菜的事了,还在认真思考着他干爹的这个提议,“不过我记得部队里要学你写的那部兵法,还有相关考试和实战演练,你要是能接受,那就没问题。”
“可以。”
他平生只会做一件事,就是打仗,现代社会和平已久,但宗策相信,这个国家肯定还会有能用得上自己的地方。
他甘愿抛洒热血的这片土地,同样也是他所爱之人生活的故乡。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灯光熄灭,昏暗狭窄的车厢内,他们无声交换了一个吻。
“生日快乐,朕的大将军。”殷祝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part就算真完结了!就喜欢写一点让宗将军尴尬的东西[狗头]下面有请我们的黑化版宗·皇帝·策堂堂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