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弃养小狗回来找我后 卡了能莎 9077 2025-04-21 11:53:04

Bryan僵在原地。

他的中文口语变得极差,可他的听力并没有退步多少,所以他一瞬间就理解了周珞石那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不敢相信。

在周珞石上大学的那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一场最无望又悲苦的暗恋。

地理位置的远隔,让他整整一个月才能见到哥哥一次。大学生活又是那样的自由、欢笑与开放,他坐在初中部的教室里心急如焚,抓耳挠腮,生怕下一次见到哥哥时已是沧海桑田。

在每个月仅有的两天见面时间里,他铆足了劲儿刷存在感。

买同款沐浴露,同款洗发水,甚至是同款衣服。

在宿舍叠被铺床,舍友们全都眼熟了他,给他取了外号叫“自家养大的童养媳”,周珞石只是戏谑地一笑。

周珞石和别人出去吃饭,他剥虾剥蟹剔鱼刺,只是希望哥哥能记得他的一点好。

他内心是绝望的,从没觉得自己能战胜任何人,只是靠着近水楼台,悄悄地偷取一些拥抱、拉手和肢体接触。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周珞石给的越来越少。

可是……初吻?

他不敢想,更何况是一切都已碎裂的今天。

大年初六,事务所里弥漫着一种不想上班的氛围。昨晚宿醉的众人神情迷茫,端着咖啡宛如游魂。

周珞石在大厅撞见了胡子拉碴的孙海,此人一脸憔悴,和他对视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周哥,你昨晚咋走恁早?”

“有点事情。”周珞石说,“你这是喝了多少?”

孙海苦笑:“你不在,他们就只逮着我灌酒,你要负一半责任。”

周珞石心情很好的样子:“行,改天请你吃饭。”

两人高中就是铁哥们儿,在同一个城市念大学时,周珞石没少被孙海在大晚上叫出去喝酒,这哥们儿太能失恋了,每次失恋都借酒浇愁哭天喊地。周珞石记得的就有十几次。

“我再也不会爱了,爱情这东西到底是谁在享受啊?”喝得醉醺醺的孙海每次都这样说,万念俱灰。

可没过几天,他又开始了新的恋情。

而后不超过一个月,周珞石又被他叫出去喝失恋酒。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在酒精和痛苦的淬炼下,孙海竟然思想升华了。

某一天在夜晚的路边摊上,他喝着酒,大着舌头,格外郑重其事地对周珞石说:“周哥,我想通了,与其沉浸在痛苦里,不如去帮助那些和我一样受情伤的人。我没法快乐,万一我能让别人快乐呢?这也不失为一种快乐。”

那时周珞石都快被他烦死了,喝完酒把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冷笑:“你先救我吧,别特么天天大半夜打电话拉我喝酒了,老子现在困得要死,明天还要早起去实验室。万一明天我把盐酸当白开水喝了,你可就欠我一条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自那以后,孙海竟真的离开了情海。他找来相关的书籍自学,又加入了学校的学生心理健康管理部门当咨询师,干得有声有色。毕业后又读了相关的研究生专业,考取了资格证书。

彼时周珞石经历变故,经过长久的挣扎和迷茫,也阴差阳错的踏上了这条道路。

孙海问他,要不要合作开一家心理资询事务所。孙海又说了一句话,是当年在夜晚的路边摊上说过的话,他说既然自己没法快乐,那万一能让别人快乐,也不失为一种快乐。

周珞石答应了。

此时,一众脚步虚浮的人中,只有周珞石神清气爽,嘴角还挂着微微的笑意,很淡,看不分明,但确实有笑意。他甚至从前台处摸了颗水果糖。这在平时属实罕见。

孙海纳闷道:“周哥,心情很好?”

没等周珞石回复,他突然揉了揉眼睛,惊奇道:“那、那是你弟弟?”

Bryan走过来,沉默地站在周珞石身边。

周珞石揽了下他的肩膀,一触即松,对孙海说:“嗯,他昨晚到,来找我玩。”

Bryan沉默了一下,打招呼道:“孙哥。”

听见这学生时代从未赚到过的称呼,孙海震惊得酒都醒了,用眼神问周珞石:吵架了?

周珞石似笑非笑。他的眉眼生得锋利,淡淡的一瞥过来,唇角微勾,带着说不出的戏谑与玩味。

Bryan感觉腿在发颤,他移开目光,说:“孙先生,您好。”

孙海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你哥带着你玩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Bryan心不在焉地听着,周珞石自那一眼后就没再看过这边,正在不远处与一位中年男人交谈。

“周先生,对不起一大早耽误你时间,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没关系。”周珞石带着中年男人往咨询室走去,“昨晚又做那个梦了?”

“对,我梦到我沉到深海中,喘不过气,海水像实体一样,各个方向压缩,我活生生憋醒了……”

两人走到拐角处,周珞石停顿了一下,微微向后偏过头来,勾了勾手指。而后和中年男人一起进入咨询室。

Bryan抿了抿唇,身体先于意识,跟了上去。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周珞石念大学时社交圈很广,学生会,社团,校外篮球协会,化工实验室,制药厂,各种人都认识一点。他与不同的人出去,Bryan总会跟着他,却总是掉队。

每当掉在最后的Bryan觉得哥哥从不在乎自己时,走在前面的人却又会停下脚步向他招手,仍和旁边的人说着话,等他跟上后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他总会一下子就满足。

此时,除了一名保镖贴身跟着他外,其余保镖被他留在事务所外。站在咨询室门口,他迟疑了一下。

坐在桌前的周珞石抬头看了他一眼,只道:“没事,进来吧。”

Bryan在门口处的沙发坐下,保镖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他沉默地听。

中年男人名叫黄岐,年纪四十岁左右,是一名普通工人。他身上的黄色夹克看起来有些破旧,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文化水平应该不高,讲述时用词重复,结结巴巴。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梦境,反复强调深海,窒息,青草的清香。

Bryan听了几句就不耐烦了,他看向墙角的大型盆栽。目光在到达盆栽之前会经过周珞石,所以他一直看着周珞石。

周珞石耐心地听着黄岐的讲述,不时简单说几个引导词,黄岐磕绊的讲述又会继续下去。他声音低沉,眼神专注,对于磕磕巴巴、翻来覆去的重复讲述没有展现出任何一点不耐烦。

Bryan想,换做学生时代的周珞石,面对这样信息含量低的谈话,应该早就不耐烦地转身走了,说不定还会哐哐给人两拳。这份耐心是从哪里来的呢,那些他缺席了的时光吗?

他面无表情心酸地想,这份耐心从来没给过他。

他兀自走了会儿神,再回神时,周珞石正起身送黄岐出门。黄岐的神情看起来平静不少,身影消失后,感谢声仍不断从门外传来。

两分钟后,周珞石回到咨询室,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拿着烟的手递到唇间,他一手关门,另一只手突然毫无预兆地袭向Bryan身后的保镖!

他目的明确,直抓保镖的腰间,黑色西装内藏着一把枪。

他从小学散打,力道与速度皆是惊人,直击要害。可保镖毕竟是专业的,在零点几秒的愣神后,保镖迅速反应过来,一面还击,另一只手伸向腿部。

鼓鼓囊囊的不只是肌肉,那里还藏着一把枪!

周珞石叼着烟,一拳猛砸保镖的下巴,咔嚓,颌骨碎裂的声音响起。他另一只手触到了枪柄。

黑人保镖临危不乱,颌骨碎裂也没让他发出任何声音,鲜血从嘴角流下,他神情冷静,右手已握住了另一把枪,手指扣上了扳机。

这把枪一直上着膛。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保镖身后伸出,掰断了他的右手手腕。

咔嚓。

枪掉落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声音几近于无。

保镖惊怒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雇主,在这时他依然冷静。他索性放弃了任何防御,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仅剩的左手伸向自己的右下腹,似乎想激发什么开关。

又是咔嚓一声,周珞石拧断了他的左手手腕。

与此同时,Bryan手掌成刀劈在他的后颈,他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这个过程不到五秒。

兄弟俩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任何事先演习。

周珞石拿下唇间的烟,夹在手指间。他吐出一口烟雾,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往地上一扔。

Bryan半蹲在地上,捡起水果刀,划开保镖的右下腹,从模糊不清的血肉中取出一块闪着红光的微型电子传输器,用鞋跟碾碎。

红光熄灭了。

周珞石抱臂倚靠着办公桌,在烟缸里掸了掸烟灰:“我随便说说,不一定对。”

“这个人是保镖队长,你留在外面的那群保镖中,有些是你的人,有些是他的人。早晨我邀你进屋,他阻止了你,并表达忧虑和关心。所有的保镖中,只有他与你形影不离,是权力,也是‘亲近’。”

“他走路正常,但右腿有微跛的痕迹,只看腿的话完全看不出来。但多次手术有一定几率会影响到脸部神经,他的右脸以平均三分钟一次的频率轻微抽搐,以此倒推再观察,不难看出他的走路习惯与常人的不同。”

“从小腿部残疾,导致内心自卑阴郁,遇到贵人相助后,死心塌地为贵人卖命。多次手术也是贵人安排的。他效忠的贵人就是你的……”他轻轻顿了一下,“生父。”

Bryan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接过湿巾擦着手上的血迹。

周珞石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刚去A国时,必定不会配合他们的安排。你的生父为了让你服软,很可能红脸白脸一起唱。在你绝望时,一位忠诚保镖的陪伴或许能让你卸下一部分心防。可就像刚才所说,一位从小内心自卑阴郁的残疾保镖,只会是你生父的忠诚的狗,不会为你所用。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你在那边取得了短暂的胜利,可毕竟难以撼动根基。”

“你明知此人不能留,却不能动手,是因为那玩意儿。”周珞石向地上的机械碎片示意了一下,“我猜,除了监听功能,它还是个发送器,会发送信息流或密钥口令,引来家族外部的其他力量。那种力量足以打破你与生父之间目前的平衡。”

周珞石把烟蒂按灭在烟缸,向上挽了挽衬衫袖口:“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你可以讲给我听。”

Bryan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以前……你以前说,化学,是不同物……反……reactions between different substances. 你大学教我,poison……合成,无辜的物品坐在一起,变成……poison,我七年尝试。他昏迷,可是,生命暂时不会被拿走。”

周珞石安静地看着他,突然冲他伸出手:“拿出来。”

Bryan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把兜里的东西递过去。递到一半他顿住,迅速往后缩,可是已经晚了。

那是半截香烟。

周珞石拿过香烟丢入垃圾桶:“又没说不教你,做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他的衬衫袖子挽起了半截,拿走香烟时,Bryan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烫伤。

高三那年他去参加化学集训,盐酸和硝酸溶样混合时冒出热气,烫伤了他的手腕。在回程的大巴车上,Bryan心疼地为他涂抹药膏,一遍遍问哥哥疼不疼。

此时,Bryan看着那处烫伤,十年前的烫伤,他依然心里抽痛,身体里甚至冒出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他想跪着亲吻那处伤口。

他恨起自己的没骨气,站起身来,强调似的说:“我恨你。你不要我。我恨你。”

周珞石嗯了一声,拿起桌面的一叠草稿纸,翻阅起来。

Bryan不解气地说:“我说我恨你。”

“听到了。”周珞石低头看着草稿纸,“我身体健康,听力正常,不用说那么多次。”

Bryan瞪着他,像是在麻痹自己一样地重复:“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要我?我恨你。”

“我恨你。”

周珞石拧了拧眉,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Bryan紧紧盯着他——直到这时,他才在周珞石身上看到了一点过去的痕迹。这熟悉的表情,熟悉的不耐烦,熟悉的酷酷冷脸。

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他发火,说出那句小时候说过无数次的:“你烦不烦?”

但并没有。

周珞石翻到了他要的稿纸,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从容冷静:“刚才与黄岐先生一对一咨询时,本不该有外人在场。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么?”

“外人,不知道。”Bryan面无表情地说:“你丢弃外人,我是那个,你不要的外人。”

周珞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不语。

Bryan抿了抿唇,声音僵硬:“因为你说话在两小时前,让我观看你的工作。”

“杀过人的人,一方面惧怕被发现,另一方面,这个埋在心底的秘密会让他发疯,渴望有人倾听。”周珞石说,“方才我让你过来,也是一种试探。黄岐先生并没有向我要求咨询的隐私性,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渴望有人发掘他的秘密,渴望倾听和分享。”

Bryan神情一肃:“他杀了人?”

周珞石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稿纸,上面是他画出的一些意象和推理:“或许吧。从一个月前开始,我从他的讲述中察觉到一些奇怪的地方,便一直有意引导,渐渐整合线索,也到了该水落石出的时候。”

Bryan变了脸色:“杀人犯登堂入室连续一个月,你让他?他伤害你,怎么办?!”

周珞石没理会他乱七八糟的成语,看了看腕表,又瞥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保镖:“好了。群龙无首,外面的人即使心怀鬼胎,你应该也能料理。你处理好,下午我们出去。”

“哪里,去?”

周珞石推开窗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如果分析没有出错的话,我带你去——挖尸体。”

他顿了顿,添了句:“你不是老说我不带你玩么?”

Bryan怔了一下,狼狈地移开目光:“是真的吗?”

“嗯?”

“Your……first kiss.”Bryan深吸了一口气,“I’m the one who got your first kiss……is that true?”

“说过了,问你自己。”

*

高三的最后半年,周珞石全力以赴投入学习,很是用功了一段时间。

爸爸妈妈提供情绪价值,一遍遍告诉他不需要有心理压力。

弟弟更能提供情绪价值,陪他上晚自习,投喂锅贴和小零食,眼冒星星地说哥哥你好棒,你的英语阅读理解居然答对了一半,你太帅啦!

再加上向晚清这个外部援助,各科的重点都给他整理得明明白白,还随时随地包讲解。

除了学习,他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学累了就拉狐朋狗友打打球,找妈妈拿假条去小吃街大炫一顿。心态放松加上努力,高考超常发挥便也在意料之中。

他以刚刚过线的成绩考入了省会的重本,读有机化学专业。向晚清在同一所学校念法律。

向晚清此人,高中时是自律乖学生,进入大学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幅伤春悲秋的做派,闲得没事就一个人在酒吧角落买醉,喝多后就打周珞石的电话诉衷肠。

周珞石高中玩得好的朋友们基本考去了外省,留在本省的只有孙海和向晚清,结果这俩人倒好,一个大半夜拉他喝失恋酒,一个喝得醉醺醺让他去接。他都快被烦死了。

他天天学习和做实验还忙不过来呢!

同时他也很纳闷,连学霸上大学后都堕落了,怎么他反倒解锁了努力学习的基因?

有一次正碰上Bryan来找哥哥,他看着两人说话,心里酸味四溢,简直能把酒吧从酒味染成醋味。

喝得醉醺醺的向晚清说:“你怎么就不能和我试试呢?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

周珞石语气烦躁:“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男的。”

“试试……你又不损失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让我来。”向晚清说,“还是说你怕闲言碎语?真没关系,我们系里有好几对同性情侣呢,大大方方的秀恩爱。”

周珞石冷笑:“你是狗吗?看到别人谈恋爱就发情?”

“我想……”向晚清叹气,“你给机会吗?”

“神经病。”

Bryan默默在心里跟了一句:“神经病。”

他碰了碰哥哥的衣袖,把哥哥给他买的柠檬水递过去,吸管朝前。周珞石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开始长篇大论地劝人向善。

向晚清不住点头,却在他说完后道:“上周我给你熬的汤你不喝,转头要了你班上男同学的可乐,你不是不喜欢男的吗?”

周珞石气笑了:“打完球我想喝带汽儿的冰可乐,而不是你熬了仨小时的滚烫老母鸡汤!你留着自己喝行不行?谁家法律系大学生天不亮去菜市场挑老母鸡的?你特么比热点新闻还离谱!能不能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向晚清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上学期专业课是第一。”

周珞石:“……”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比我年纪小的。”周珞石咬住吸管用力一吸,柠檬水见了底,冷酷地说,“你已经不满足了。下辈子吧。”

Bryan小声问:“哥哥,你渴吗?我去买可乐,带汽儿的。”

周珞石当然不会让弟弟在酒吧乱跑:“不喝,坐着。”

向晚清坚持问道:“还有呢?”

周珞石说:“我喜欢听话的。”

“我不听话吗?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我全部改。”向晚清诚恳地说。

“你听话吗?”周珞石淡淡地说,“你要是听话,我现在怎么会在酒吧里?实验报告你给我写?”

向晚清:“……”

Bryan在心里偷乐,悄悄拉住了哥哥的手,年纪小和听话,他都符合啊!周珞石正忙着苦口婆心地劝,没顾上管他的小动作。

赶在宿舍关门前,周珞石把向晚清送回宿舍。

一位正对着电脑打游戏的舍友回头一看,兴奋地站起身来:“哟,帅哥,是你啊!你是不是咱学校篮球联赛的MVP来着?决赛上你的超远距离三分球可太帅了!我也喜欢打篮球,加个微信一起吃个饭?”

烂醉如泥的向晚清立刻坐起,抓起枕头就掷过去:“滚蛋!”

周珞石单手截住半空的枕头,面无表情把向晚清往床铺一扔:“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一早,向晚清打来电话赔罪道歉,他正常起来时挑不出错处。周珞石原谅了他,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对于向晚清的室友提到的市内高校篮球联赛,Bryan印象深刻。

决赛当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坐车去省会。遇见堵车,他足足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地方。

急急忙忙地冲进场馆,决赛已经结束。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周珞石从球场出来,四周围满了想递水的人。

人群中的Bryan气沉丹田,声嘶力竭地大吼:“哥——”

可他的声音在整个场馆的人声中属实不算什么,身边又全是很高的大人。他就像一颗淹没在人海中的矮个子豆芽菜,还是枯了的豆芽菜,谁让他头发是黄的。

正在这时,周珞石一抬头,眼神一顿。

Bryan兴奋地挥手:“哥!哥!哥哥!!!”同时奋力向前挤去。

周珞石向他走来,停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哥哥。”Bryan赶紧把手里拧开的水递过去,“妈妈买的!”

周珞石笑了一下,喝了弟弟的水。

Bryan满脸幸福。

往后的很多年他都会回想那个画面,哥哥在人山人海中停在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水,对他笑了一下。

*

周珞石此人,从小就不爱学习,但他有一个特殊爱好——那就是监督别人学习。

从小被监督的Bryan自然是深受其苦。周珞石即使正在打游戏,也像背上长了眼睛,能精准分辨出弟弟的走神,在游戏结束后赏弟弟脑瓜崩。

这都是次要的。

最恐怖的是,此人会像幽灵一样随时随地出现,不可捉摸,不可估计,不可直视。对于年少时的Bryan来说,恐怖的不是窗边班主任的脸,而是他哥的脸!

小周哥哥上着课觉得困了累了无聊了,就以上厕所为理由,溜达去小学部。他身体好腿脚好,十五分钟能跑个来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弟弟的教室外,暗中观察。或是皱眉摇摇头,或是满意地点头。

要是Bryan在认真听课,没有奖励,因为本来就该好好学习。要是Bryan恰好在走神或犯困,当晚就会挨板子。

这可是小周哥哥高中生活中排得上号的乐趣。

所以,当小周哥哥进入大学,得知学生会有“纪检部”后,立刻决定加入。

查课、查早晚自习,负责纪律检查、监督工作,这不正是他喜欢做的事情么!他可以不学习,但同学们不能不学习!在他的带领下,同学们都将更好地学习!

和纪检部的同事一起去查课时,他严格非常。虽然严格,但他长得帅,表情冷酷但说话风趣,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被查的同学很少有负面情绪,甚至有几个和他混成了铁哥们儿。人送外号“铁面潘安”。

业绩好,再加上受欢迎,到了大二,铁面潘安混成了纪检部部长。

这也意味着他会很忙碌。

于是每月底Bryan去找他时,通常是在夜晚的教学楼里,开会,布置和总结工作。

聚会不是很正式,气氛松快,周珞石不时揉一揉弟弟的脑袋,说:“很快。”

Bryan会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很乖地点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跟着哥哥,暗中观察哥哥的一言一行,又怎么会无聊。

他紧挨着哥哥坐,观察哥哥的身体。挽起的袖子下,是线条流畅漂亮的小臂,再往下,手腕处有一块他熟悉的烫伤,而后是腕骨和手指。五指间松松拿着一支笔,不时写两个字,更多的时候在灵活地转笔。

……嗯?食指指肚上有划伤?

Bryan从兜里拿出创可贴,趁哥哥放下笔时,握住哥哥的手指,在伤口处贴上创可贴。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点也没耽误哥哥写字。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习惯随身带着创可贴、药膏和湿巾,来对付周珞石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伤口。打球、做实验、去健身房,太容易碰出淤青或划出血痕,但周珞石对疼痛极为不敏感,或者浑不在意,全靠Bryan自己去发现。

处理完手指上的伤口,Bryan继续观察。他敏锐地发现,哥哥休闲裤的大腿外侧位置,有一圈灰尘的痕迹,很像是被篮球砸过。

借着桌子的遮挡,Bryan伸出手捏了捏哥哥的大腿,正说话的周珞石嘶了一声,曲起手指在弟弟的手背上敲了个爆栗。

“干什么?”

Bryan无辜地睁着蓝眸:“是受伤了吗,你的大腿这个地方?”

当晚洗澡的时候,周珞石发现大腿外侧果然青了一大片,他觉得好玩极了,问弟弟:“小老外,你是不是有透视眼?”

Bryan谦虚地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同时心中暗道,全身心关心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发现他身上所有最细微处的变化。

那些无聊的会议结束后,便是Bryan最期待的时光,周珞石会带着他去校外的夜市。

这也是极少的两人独处时间。

大学城的夜市真繁华啊,凌晨仍灯火通明。小吃摊整整齐齐,站在街头望不见尾。

“哥哥。”Bryan用竹签将一块烤冷面串好,递到周珞石嘴边。

端着章鱼小丸子的周珞石低下头,咬住烤冷面吃了,又串起一颗覆着番茄酱的小丸子:“说了不要番茄酱,老板还是挤错了两颗。”

Bryan吃掉哥哥手里的章鱼小丸子,说:“哥哥吃沙拉酱的,番茄酱给我。”

“嗯。”

“哥哥,我们的生蚝完成了!老板挥动锅铲,面对我们!”

俩人一人一口的吃完烤冷面和章鱼小丸子,取烤生蚝时周围已没有座位。兄弟俩干脆站在垃圾桶旁,一人一颗迅速炫完了二十个烤生蚝。

铁板豆腐,铁板鱿鱼,关东煮,酸辣粉,岩烧巧克力千层,奥尔良烤鸡翅,俩人边走边吃,从街头吃到街尾。

吃饱喝足的周珞石心情很好,满足了弟弟拍合照的请求,略弯下腰和弟弟贴近。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Bryan将照片发给徐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妈妈,哥哥健康,开心,什么都吃。

他想了想又发:except for tomatoes and ketchup

徐丽打来视频,周珞石拿过手机,揽着弟弟的肩膀一边往回走,一边和妈妈聊天。

中途又买了冰激凌碗和老长沙臭豆腐,被弟弟投喂。

周珞石不是计较的人,他对很多事都是态度随意,这样也行,那样也行,没什么讲究。可他隐约察觉,只有和弟弟逛小吃街时最为快乐,换作除了弟弟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兄弟之间,共用勺子、筷子和碗,同吃一块蛋糕、一份烤冷面、一串排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不爱吃的就扔给弟弟,弟弟总能吃掉,能帮他解决排骨串里的青椒。解决完手里这一份,又能去买下一份。

因为分享,所以快乐。

周珞石遗憾地察觉,在他结婚之前,这份快乐都得由弟弟提供了。

*

大二暑假前,大学生们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地抱佛脚,初二学生Bryan已经结束期末考试,兴奋地坐大巴去了哥哥的城市。

即将十四岁的Bryan已有了成熟少年的模样,身高超过同龄人一小截,金发蓝眸白皮肤,眉目生得极为端正,脸上时常挂着从哥哥那里继承来的冷酷,颇有些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他背包里装着妈妈做的锅贴,爸爸的新唱片,和他自己烤的小蛋糕,找到了哥哥。

在周珞石高三那年,他积累下的宝贵经验再次派上了用场,并将在每一次期末考试都派上用场。

他太会照顾哥哥了。

生活上叠被铺床,洗内裤t恤,倒水喂零食。

情绪上鼓励赞叹。

身体上捏肩捶背。

周珞石复习累了,他还能放唱片为人舒缓心情,或者当场来一段英文rap。

不得不说,周珞石实在享受这样的服务。宿舍里不方便进外人,他就带着弟弟住酒店。白天带着弟弟去自习室复习,饿了渴了全不用担心,弟弟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中午晚上带着弟弟去搓大餐。晚上回酒店休息,半夜饿了又一起去夜市。

除了学习什么也不用管,他爱这样的感觉。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Bryan目光不善地盯着手里的粉红色情书,这已经是这周以来的第六封了。座位上,课本里,抽屉里,来自男男女女。

他严防死守,没让哥哥发现。

期末考试后,学生会举办学年末聚餐,周珞石带着Bryan一起参加。年轻的学生会干事们聚在一起,喝酒唱歌一直到凌晨。

中途一位喝得脸红微醺的女生来到周珞石面前:“部长,来一下好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珞石点点头,放下酒杯跟她过去。

虽然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事,Bryan仍然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熟练地在墙角蹲下,又听了一次表白和拒绝。

中途女孩提到情书,Bryan慌张得心跳都快了几拍。

好在周珞石只是道:“期末太忙,忘记了。”

正听得专注,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Bryan猛地抬头,就看见向晚清站在他身边,悄声问:“弟弟,你干嘛呢?”

他也悄声:“Welcome to the club.”

向晚清一笑,聚精会神地和他一起听墙角。一高一矮,一站一蹲,鬼鬼祟祟,偷感拉满。

等墙那边的脚步声靠近,Bryan熟练地拔腿就跑,却见向晚清早已溜得没影了。

滑溜的绿茶!Bryan心中暗骂。

当晚在回酒店的路上,周珞石问:“情书呢?”

Bryan想撒谎,可他从没有学过如何对哥哥撒谎,最终只是结结巴巴地问?:“哥哥,你、你知道?”

周珞石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说:“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Bryan:“……”

他不情愿地说:“你要看吗?哥哥?”

“我不看,但你要给我,私自收他人信件是不礼貌的行为。”周珞石曲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脑袋,“知道么?”

Bryan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

周珞石垂下手臂揽着弟弟的肩膀,进入酒店的电梯。

他喝了酒,话也比平时多些:“你不用多想。我有很多的爱,爸爸妈妈的,你的,朋友的,我没有缺爱到被一封信或几行字感动,也不会那么快谈恋爱。就算谈恋爱,我仍然爱你,爱爸妈。”

轰的一声,脑中的声音巨响。

Bryan脑子嗡嗡的,晕头转向,全身发软,站立不住地滑跪下去:“你、你爱我?”

周珞石皱眉看着他:“我不爱你吗?”

“你爱我吗?哥哥……你真的……”Bryan语无伦次,就像喝了酒一样醉得天旋地转,“哥哥,真的吗,哥哥?”

周珞石奇怪不已,拎着他走出电梯:“你是我弟弟,我当然爱你。你是第一个和我吃同一串排骨的人。”

Bryan又问:“你说,不会那么快谈恋爱,是吗哥哥?”

提起这个,周珞石冷笑了一下:“孙海烦,向晚清更烦,他俩就是沾上了谈恋爱这东西,变成狼人模样。我才不谈。”

他拿出房卡刷开门,脱了衣服进入浴室。

Bryan机械地跟着重复:“烦,向晚清更烦。”

他维持着嘿嘿傻笑的表情,等周珞石洗完澡出来,他迅速拿起毛巾。

“哥哥,头发给我。”

“嗯。”

周珞石晚上喝了不少的酒,在浴室里被热气一泡,酒意就全部发散开来。此时被弟弟擦着头发,半醉半困地迷糊睡去。

Bryan轻声喊:“哥哥,哥哥?”

周珞石没应。

Bryan心里砰砰直跳,伸出掌心摸哥哥的腹外斜肌,那地方连接着腰骨,线条收束进内裤,形状格外好看。上一次摸已经是两年前了。他颤抖又大胆地摸了一会儿。

周珞石并未完全睡熟,迷糊中听见弟弟在喊他,并不想理。又感觉到弟弟在摸他的腹肌,也不太想理。

弟弟凑在他耳边开始嘀嘀咕咕,听起来情绪激动,说出了一大串英汉交杂的话语。

“哥哥,我也爱你。”

“I love you sooooooo much.”

“爱你……嘿嘿……you said that you love me……oh god……”

“God……you are my god……哥哥,嘿嘿嘿……”

“你是我的纲……”

周珞石早已习惯弟弟的呱唧呱唧,也不太想理,他实在是困,眼皮似有千斤重。

可是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惊醒了。

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牙齿啃了啃,舌尖笨拙地扫过他的唇缝,吸溜了一下。

熟悉的薄荷味牙膏,两人一直用这一款。

“晚安,老公,嘿嘿,哥哥,good night!”

而后他的手臂被抱住,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稳深长。

周珞石再也睡不着了。

他的初吻没了。

被他弟给偷了。

他震惊,却又因太震惊,而感到啼笑皆非。

他无言地躺到天蒙蒙亮,终于接受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好像把弟弟教歪了,在青少年教育这一事业上,他遭遇了最严重的滑铁卢。

宿醉加上一夜没睡,再加上事业失败,周珞石盯着身边睡得正香的小老外,满心窝火。

他面色冷漠地坐起身,一脚把人踹下床去。

以前向晚清抱了一下他的腿,他能给人踹瘸。如今又练了几年,力气变得更大,Bryan被踹得飞下床去,正好落在厚地毯上的厚坐垫中央,坐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旋转了几圈,卸去了力道。

熟睡的Bryan蒙圈地醒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下意识开口:“哥哥,我错了!”

周珞石审视地盯着他,冷冷地问:“错在哪里?”

“我……我打呼?干扰您睡觉?”Bryan立刻检讨,“或许,我压麻了您的腿?”

他趴在床边,态度诚恳地认错:“哥哥,我完全错了,无论如何我都错了。您没休息好吗?别生气。”

周珞石盯着那双诚恳的蓝眼睛。

他简直不知道,这是他教育的失败,还是他教育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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