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垃圾 凉凉生 5155 2025-05-18 10:52:20

那年的六月至十二月,整个大半年,章言礼都十分清闲。

他总是早早下班,开车回到公寓,用外卖软件点一大堆新鲜蔬菜,然后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等外卖员送货上门。

他的拖鞋永远是不成对地散落在沙发附近。猫已经会了一个特殊技能,将章言礼像引号一样的拖鞋,从沙发附近,给章言礼叼到他面前。章言礼闲得无聊,就把拖鞋踢开。

猫摇摇晃晃的,又去叼来拖鞋。

下午五点左右,章言礼开始做饭。我打开客厅监控,和他聊天,章言礼被吓一大跳,挥舞着锅铲朝监控控诉我。

晚上我回到家,章言礼躺在沙发上眯觉。我走到他跟前,低头去亲他。

“回来了,就吃饭吧。”他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我抱着他不肯松手,章言礼就靠着沙发,轻轻地拍我的肩膀:“怎么还撒娇上了呢?”

“工作累。你也没跟我讲,做到你这个位子,要面对那么多的工作。”我说。我和他讲,某位建筑设计公司的老总给我拿乔,IT技术部门的经理不服我管,故意拿bug来卡我。

章言礼握着我的手,和我一遍遍讲怎么去解决事情。他嘴里说得很多,我凑过去亲他,啄了啄他的唇。

他看着我,张了张唇:“亲我干嘛?”

“就想亲,没别的想法。你别害怕。”我拥着他,和他用成年人的方式接吻。

两个男人,有时候处不处得来,看的就是床上那点事儿。章言礼的吻技真的没的说。我摸着他的后肩胛,和他的胸口,渐渐往下,落到他的腰腹上。

章言礼扯了下他的内裤,给我看了两眼。我看见那一抹黑色,身体的某个部分立马就站起来了。

章言礼淡定地推开我:“吃饭了。”

他笑得很嘚瑟。去厨房盛米饭。他手里端着一碗冒尖的米饭,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笑着亲了下我的嘴唇:“先吃饭,好吗?”

我无奈点头。

晚上做了两次后,章言礼自己去洗澡。他洗完澡,搭了条白色毛巾出来,趴我腿上,把脑袋送到我手边,让我给他吹干头发

海城湿漉漉的雨天,雨声潺潺。章言礼湿漉漉的头发,和我被他弄得湿漉漉的心,我们拥吻在一起,把这个原本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家,活成了真正有滋有味的家。

十月底,海城同性婚姻法案通过。大批量的反对派和赞成派在街上游行,政治局势愈发严重,甚至影响到了地产等行业。

十一月初,海城东方花园小区,某栋楼里刚领证的男同性恋夫夫,被逼得在家里阳台上吊自杀。越来越多的媒体报道这条法案带来的影响。

有的市民已经开始怀疑,这条法案是不是该被废除。显而易见的是,同性婚姻合法的法案,已经导致了一系列严重后果。有媒体指出,随着这条法案的后续进展,同性恋人夫妻之间的后代问题会不会导致其他灰色产业链的滋生?以及其他由性传播导致的传染性疾病,是否会无法控制?

不少同性家庭走到媒体的镁光灯前,声称自己已经决定放弃领养孩子或者生育孩子的想法。

同性婚姻法颁布的第三个月,政府进一步更新法案:一旦同性双方决定结婚,将终生放弃抚养孩子的权利,且无法离婚。

这条附加法案颁布后的当天,不少同性夫妻离婚。选择同性婚姻的人少之又少。于是海城关于这条法案的风波终于渐渐平息。

十二月,海城气温降到零下。我去医院复诊。李棉告诉我,我左腿的术后恢复效果不是很理想,加上我至少在术后有过一次剧烈运动,导致手术伤口附近的神经受到伤害。

李棉保守地说:“不排除会出现关节僵硬的情况。”

小小的诊室,几句简单的话,就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仿佛背着蜗牛重重的壳子,壳子里血肉模糊。

“好,我知道了。”我讲。

左手和右手,交叠着。

右手压着左手的虎口。

忍不住颤抖。

李棉说:“要尽早住院,好安排后面的治疗方案。”

“你不要和他讲。”我说。

“和谁讲?”

“章言礼。”

李棉不赞成地说:“作为医生,你是病人,我有义务为你保守秘密。但是作为章言礼的朋友,你和章言礼又是恋人,我总得跟他说一声。再说你总是瞒着他,也不是个事儿。”

“我会自己告诉他,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不希望他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的事情。”我说。

李棉无奈道:“好。我会先给你开一些止痛药和消炎药。尽量在这个月,就办理住院手续,开始手术。你不要太担心,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

“嗯。”我拿了单子,出门。

李棉叫住我。我回头。他说:“要好好的,别让他担心。两个人一起担着,总比一个人担着要好。”

“好。”我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先迈出左脚。

左腿又和从前一样,泛起很微妙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像是从骨头里开始长出松针一样的小草,戳着骨头,严重的时候会疼,不严重的时候会酸痒。

我约苟全去小熊喝酒。因为怕被咪咪发现我腿在痛,所以我拉着苟全去了小熊的二楼。苟全抱了一桶用冰块镇着的酒上楼。我和他讲完左腿的复诊结果后,他立马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给他递纸巾:“你哭什么啊?是我要做手术,又不是你。”

苟全抱着我,哭着说:“我倒宁愿是我要做手术。蘑菇你的日子过得真的太苦了,好不容易才甜一点,怎么又折回去了?你要让章言礼负责,你不能什么都不图地跟着他。你懂不懂?”

许氏不会要一个瘸腿的经理,许多单位多多少少都会对我的身体状况有一些偏见。即便我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但相比于以前在许氏的待遇,会差很多档次。

我将无法再成为章言礼的助力,无法为他分忧。我一直试图往自己身上贴上“利于章言礼”的标签,现在这个标签可能面临被彻底粉碎的可能性。

“会好起来的。”我讲。

我闷了一大杯CANIS FAMILIARIS红酒。苟全笑着取笑我,不该这样喝红酒。

我把面前的一整瓶红酒都喝完,我对苟全说:“我有时候真的特别希望,我当初没有找他当我哥。姥爷去世后,我就跟着我二叔过日子。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小赌鬼,跟我二叔一样。”

“然后呢?”苟全问。

“然后我会跟我二叔一样过得浑浑噩噩。按照我的良心来估算,我婚后可能就会收敛了,不去赌钱。我去工地上找一份搬水泥或者搬砖的工作,左腿跛一点,我就主动一天减少三十的工资,总有工地要我。”

苟全面色有一点冷酷,然后质问我:“你是不是想,你到三十就跟你二叔一样有两个小孩,叫你爸爸。然后因为压力大,你有可能又步入你二叔的后尘。家里吵个不停。孩子又重蹈你的覆辙?”

我笑了下:“这有什么不好?这样的话,他就能过他想要的人生。他其实是一个特懒散的人,从来都得过且过。他十多岁的时候,看起来其实特别混蛋,但其实正义感很强。有他在的小学附近,没有混混敢抢小学生的钱。他不爱读书,不爱学技术,每天过得好像没有明天一样。”

苟全摸了摸我的头,说:“你总不能到现在,才想着成全他。这不叫成全,叫放弃,就跟丢一只阿猫阿狗一样,你懂吗?同性婚姻法案通过了,你们现在完全符合领证的要求,要不去把婚结了,省得你总是想太多。”

“我不能这样做。”我笑着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我要真这样做了,他就没有退路了。我不能害了他。”

-

苟全没有告诉唐小西的是,同性婚姻法案通过后,章言礼已经在考虑结婚的事情。章言礼跟许殷默讲过,许殷默又跟他讲。

他想对唐小西说,你不要把你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你要把你的想法跟章言礼讲清楚。

上个星期,章言礼已经在做财产公证,他已经把名下的所有不动产转移到唐小西名下。许殷默并不赞成他这样做。如果不是因为恒锦的股份转让已经受到股东们的集体抗议,章言礼或许会像昏君一样,将名下股份全权转让给唐小西。

海城转移财产公证的文件,是章言礼骗唐小西签下的。就目前来说,海城财产公证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程序。

当然苟全更希望,公证处能够再严格一点,必须要当事人明晰财产转让的详细条款,公证文件才有效。

否则唐小西也不会被章言礼瞒着,因此来猜想,章言礼或许没有了他还能活得更好。

章言礼瞒得太多、做得太多、说得太少,他的爱像是一颗正在燃烧自己的太阳,等到许多年后,唐小西变得更成熟,或许才能彻底理解章言礼爱得有多深刻。

一旦唐小西现在抽身而出,那么他将得到章言礼打拼到现在的一切。章言礼无异于一朝回到解放前,身无分文。

唐小西的爱像月亮,所有的温柔爱意都生长在背阴处。那么多的不安,那么多的想法,他都不肯跟章言礼讲。

苟全很想告诉他,章言礼从来不缺唐小西给的那点退路,章言礼就希望唐小西平平安安的,这辈子做一个像以前一样乐观开朗的人就好。

苟全对唐小西讲:“你啊,你真是的,交往那么久,你也——”

他很想说,你也不去问问章言礼是怎么想的,你们是那么亲密的关系,也不交交心,两个人都各做各的,都觉得自己在为彼此好,却不问问是不是人家想要的。

“你不要像章言礼养的猫,到现在也没有名字,没名没分的。你多多朝他要一点东西,只要你想要,只要他拥有,他都会给的。”苟全只能用自己没有那么周全的话来讲。

他不知道唐小西有没有听懂。

猫依偎在他的脚边。猫已经从小猫,变成了中年老猫,没有变的是它一如既往胖胖的身体,以及对人类饱含轻蔑的眼神。

苟全就看着唐小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蘑菇那被衬衫包裹着的壮实的身体,却好像随时能够被一阵风击倒。

苟全也看见,章言礼派来保护唐小西的人,守在酒吧外面。苟全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到他和唐小西的谈话,所以他也不敢多说。怕漏掉了章言礼给蘑菇准备的求婚惊喜。

有一些惊喜,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

-

苟全喝醉了,趴在小桌子上,打着轻轻的鼾。我抱着一桶空酒瓶下楼。小熊的一楼闹腾腾得像一锅沸水一样。新来的乐队不比以前章言礼在的时候,他们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技巧很好,但被技巧规训后的演出,总是放不开手脚。

我左腿短暂地泛起疼痛。我摇摇头,转身朝后台走,打算把空酒瓶放在集中处理的地方。咪咪忽然从后面叫住我。

我回过头。咪咪问我:“腿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只是崴脚了。”

咪咪不信,踩着高跟鞋跑过来,蹲下,撩起我左腿的裤脚,看着我又肿又红的关节,她眼圈霎时就红了。

“是不是手术的后遗症?”咪咪问。

我不肯回答。我不想再骗她,可也不敢说出实情。我该怎么面对自己注定颠簸的未来?该怎么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该怎么面对生活的苦难?

咪咪拿出手机,要给章言礼打电话。她一边嘴里说“一定要给章言礼说”,一边摁着手机的拨号按键。我制止了她。

“别告诉他。我想自己和他说。他现在还在出差,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他心烦意乱。”我说。

咪咪把我手里的冰桶接过,踮起脚抱了抱我:“你懂事得太让人心疼了。等章言礼回来,你一定要告诉他。我不会为你保守秘密。”

“嗯,我会告诉他。”我讲。

那晚,我在小熊蹦迪,直到左腿受不住,我倒在卡座上。咪咪叫人把我抬到二楼。她叫人帮我处理伤口,我从兜里摸出止疼药,吃掉。

第二天我回到家里。换洗后便去公司上班。

章言礼已经回了公司,正要开会。我跟这几个部门经理一块儿去会议室,我坐在他旁边,看他讲公司的最新发展战略。

他眼底的黑眼圈很明显,但依旧不减他的风采。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叫了三四声。我没有听见,一直在盯着他瞧。

同事碰了碰我的手臂,悄声告诉我:“章总在喊你。”

我这才回过神,像是上课跑神的学生,被抓个正着。章言礼面色佯装生气:“你,待会儿散会后去我办公室。”

我点头。

散会后,大家陆续出去。章言礼扯了扯领带,忽然笑了:“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是我在想别的事情,没有专心听你讲话。”

章言礼拉着我推开会议室的门,去他办公室。我被他丢到沙发上,他起身跨坐在我的大腿上,将领带丢到一边,解开了衬衫扣子。

我的呼吸紧了紧:“在你办公室来?”

章言礼说:“不做到最后就好。这几天我快想死你了。”

我抱着他,丢到他的办公桌上。双手撑在他的腰侧。

章言礼捧着我的脸,很轻地用他的脸蹭了蹭:“接吻就够了,我只是想你了。”

我把他压在书桌上,很用力地吻他。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章言礼是苦涩的,而非甜蜜的。

晚上我们两个一块儿去打桌球。在台球室遇到了曾经的碧泉的苏焕。他怀里抱着个年轻漂亮的男生,正在休息。见到我们,他提出一起打球的邀请。

“小苏总好情趣。”章言礼一杆进洞后,撑着球杆,对苏焕打了个招呼。

苏焕朝我看了眼:“章总也不赖,带着家属过来玩。”

我用巧粉抹了球杆,弯腰伏在台球桌上。章言礼从我身后圈住我。他伏下身,呼吸轻轻洒在我的脖颈上。

脖子上的皮肤如被盛夏的太阳光照着,渐渐热起来。

苏焕跟他怀里的男生接吻,发出一些让人心跳加快的声音。

章言礼在我耳边说:“看球,别总想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的面前的八号球上。随着章言礼的一声令下,我推球出去。球应声落袋。

章言礼收了球杆,勾着我的下巴,和我接吻。他就像是在跟苏焕比赛一样,苏焕跟他怀里那个不停下来,他也不停。

他坐上台球桌,双手勾着我的脖子。苏焕挑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很诧异章言礼能够做出如此魅的动作。

章言礼的腰不算细,至少比起苏焕怀里那个刚进入社会的年轻男生,章言礼的腰绝对算是粗的。

他的肌肉很紧实,手感很好,胸肌尤其突出。

苏焕先败下阵来,拍拍怀里男生的屁股,让他去旁边休息。他拿了球杆上场。走到章言礼旁边,问他:“看不出来,章总为了宠自家小孩儿,能做到这种地步。”

章言礼晲了他一眼:“你是有什么怪癖吗?你把二十五岁的男人叫小孩儿?”

苏焕连忙道歉:“是挺大的了。”

他打量我一眼:“不知道床上是不是也够大,能不能满足得了章总。”

章言礼搂着我的肩膀,面对苏焕言语间的轻视,护犊子一样说:“至少比你那二两肉要大。”

苏焕笑说:“你也没有看过我的,没比较过怎么知道。”

章言礼打了一个球,边打边说:“那小苏总就在这儿脱吧,大家都看看,好比较比较。”

苏焕面上下不来,找了个台阶就下了。

打完桌球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章言礼定了海城江边的一家高级餐厅,从这里的落地窗看过去,可以看到高耸的海城钟楼,还有缤纷的海城夜景。

小提琴手在演奏古典乐,情侣们在窗边吃饭聊天。章言礼先点了瓶酒。后续的菜陆续上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罗曼尼康帝,眼神始终带着笑意,他问我:“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我的复诊结果。我把红酒杯里的酒喝完。酒精在血液里,像种子的根系一样疯狂钻寻。章言礼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掌,让我感觉到温暖。

这让我由衷地想要对他坦白一切。

我张了张嘴。章言礼对我讲:“你今天在办公室抱我的时候,重心一直在右脚。你走得很不稳。你今天去台球厅打球,左腿下意识地抬起来。我开车带你来餐厅,你比我要更晚下车,躲在车里吃了止疼药。”

章言礼站起来,到我身后,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贴着我的耳朵,很小声地说:“我刚才打电话问了李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的复诊结果并不理想。”

我回过头,想要向他解释。

章言礼的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不到一掌的距离:“你瞒着我。这个认知让我很不爽。”

酒精的根系,蔓延进我的脑袋里,在那里打了醉醺醺的结。

我脱口而出:“章言礼,我们要不要分手?”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莽撞的冲动。在话讲完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陷入深深的后悔中。如果这是游戏世界,那么我会选择毫不犹豫地读档重来。

章言礼的眼神可怕得就好像他要随时把我撕碎掉。

我想要撒谎,随口胡诌一个分手理由。但当我注视他通红的眼睛,那笼着眼睑的薄而润的眼泪,我的谎言被憋成了一颗煮熟的种子,丢进沉默的土壤里,永久失去了开花结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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