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忠诚 寻求,反抗,挣扎
即便是见惯了血腥场面, 在骤然看见一只血尸狂拍自己家门也还是觉得骇人的。
刹那间,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脖颈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倒抽一口凉气, 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看向猫眼。
自然,不可能是真的血尸。
起码是活着的。
否则这城内大大小小埋着的死人全活过来,不得直接把整个世界掀翻?
他仔细辨认,终于从那人眉眼中依稀辨出陈莫笙的影子。
更吓人了。
突然间涌上来的滔天恨意和看见面前这个半死人的无措杂糅在一起, 沈逸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是开门救他,还是杀了他?
那可是他父母的命。
他记着的,爸妈一点点腐烂的模样。明明是还活着的人,可就这样悄无声息化成一摊脓肉。
还有自己。
他被捣毁成这样,整个人全烂了,这些人,也该和他一样才是。
上面所有人都该死啊,他们凭什么享受着地下亿万群众的供奉与敬仰?踩着别人尸骨爬上来的蛆虫, 怎么就心安理得地活了那么久?
越这样想, 沈逸心底便越难受,杀意愈重。
又后知后觉, 陈莫笙现在这个模样好像离死也差不多了。
他内心复杂,本能地感受到, 对方是想告诉他些什么。
要让他进来吗?
思考片刻,沈逸拉开了门。
陈莫笙整个人本就几乎压在门上,“嘎吱”一声响,他失去依靠的东西,险些向前栽倒, 踉踉跄跄摔在沈逸身上。
沈逸扶住他,表情晦暗不明:“怎么敢找上门的,不怕我杀了你?”
陈莫笙一只眼球已经坏死了,另外一只仓皇失措四处环绕,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确认这里只有他一人后才仰起头和他对视。
完好的那只眼睛泪落下来,他整个人抖如筛子,徒劳张开嘴,对他做口型。
沈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注意力,不让它飘到这人口腔内是什么惨样,努力辨认他在说什么——并不算太难。
逃。
逃啊,快逃啊,快跑,快跑,快逃!!!!
沈逸看着他的眼睛,以及地方攥着自己越来越紧的手,成功提取到这几句话。
他感到莫名其妙:“这是我家,我还能去哪?”
又去书房给陈莫笙拿了纸笔,甩在他身上,语气嘲讽:“外面生活那样便捷,纸笔早就淘汰了吧。尊贵的您如今还会握笔吗?”
别人不知道,但陈莫笙这个两地来回乱窜的人显然还是会的。
他手在哆嗦,笔迹龙飞凤舞,跪在地上写:
【逃,961骗,快!!】
那两个感叹号画的力气奇大,甚至把纸划破了。
沈逸没懂。
他双手环胸,警惕道:“他骗我什么了?换言之,就算他骗了,又能怎么样?”
陈莫笙终于冷静了些,拿着他颤颤巍巍的手写道:
【我们都被骗了。】
【他要杀我灭口,就是因为我说要告诉你真相。】
【快,跟我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
他正在被追杀,城内无处可躲,便想到要来这儿藏一藏?
沈逸微笑:“灭口?”
又将他衣领拎起,猛地一拳打在他脸上,眼底闪着怒意:“可我也想杀你,怎么办?”
陈莫笙没躲,只是目光哀求似的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颤颤巍巍跪下再次提笔:
【我只是听命办事。我不杀人,就要被制成实验体卖到其他洲。我不想那样,我是真的没办法。沈逸哥,求你理解我。】
【我们才是一路人,我们都是被上层迫害的同类,你信我!】
沈逸是恨的,也着实不想再去相信这个骗子任何一句话。
可他这句话,不知怎的就突然攥紧他的心脏,让他回忆起前段时间那几张惨烈的对比图。
他痛了一下。
陈莫笙,会不会曾经也是试图反抗的一员?
他的身体颤栗到不成样子,本来整个人就浑身是血了,可能也经不起他再来几拳。
差距确实很大。
明明初见时,这人也是意气风发的。
陈莫笙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流的是血还是泪,他极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手,让它不要那么抖,尽量把字写得端正些,却还是止不住颤着。
太疼了,太疼了……
那张带血气的脸突然逼近自己时,简直和罗刹没有任何区别。轻而易举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电流淌过,他便瞬间合不住嘴。
那个恶魔眯眼微笑,甜丝丝的:“要跟哥告状?好呀,我倒要看看,说不出话了还怎么告状。”
那种尖锐锋利的东西抵着自己舌根,轻轻一搅,便带来近乎毁天灭地的剧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明明出了那么多血,身上骨头应该也被打碎了几根。
可就是还活着。
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还妄想能凭借自己触摸到的那一点点信息作为筹码,来为自己换个短暂的容身之处。
不曾想961根本和智领者一样,满口谎话,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最初,腿被打折时,他痛到极致,头脑混乱时甚至开始大喊沈逸的名字。
这让他付出了一颗眼球的代价。
于是他懂了:“你,你根本没想着要报复是不是?我操,怪不得,怪不得大人一直不对你动手……你,你别杀我,否则我就把这些事全告诉沈逸哥!!!”
于是,舌头也没了。
那个恶魔拍了拍手,像是嫌脏似的睥睨着他:“放心,在哥没对你表达出明确杀念前,我是不会对你下死手的。”
“用得着你去告状?放心好了,你做的那点龌龊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哥的。好好在这儿等着。你的生死存亡,可都在沈逸的一念之间。”
他痛到晕厥过去,不知多久。
再次睁眼,脑海中只有那一个血红的大字:
“逃”。
他们这样的人,似乎从来都没有生路。
【379区注定要湮灭,大人追杀我,我本想着叛变,可961早就和大人成同伙了!官匪勾结,他只是想绑着你把你做成傀儡,信我,跟我走啊!】
沈逸有些头疼。
他信不信这人是一说……单论跟着他,能去哪?
实验体算一边,智领者算一边,哪有第三方的容身之所?
逃什么,往哪逃?
陈莫笙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像彻底疯了在破釜沉舟,他不敢去赌。
然而下一秒。
他感觉到后脖颈一凉,立即转身,条件反射般将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后的陈莫笙一脚踹翻在地。
他掌心里握着小型电击器。
沈逸一脚踩住陈莫笙手,惊魂未定:“你干什么?!”
陈莫笙又哭又笑。
半晌,才呜咽道:“疼……”
尾音带点起伏,撒娇似的,莫名让他想到洛奕俞。
沈逸微微挪开脚:“你现在这身体可比我弱多了,还使这招?”
话音未落,喉间便传来一阵剧痛,强烈窒息感袭来。
他低头,一根笔直直贯穿他的咽喉。
陈莫笙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对他笑:“沈逸哥,你忘了……当年仓库里有我啊,最少半个小时,对吗?”
他瞳孔涣散,直直倒下。
永恒,无尽,散不去的黑夜。
层层笼罩,掠夺呼吸,下坠,下坠。
黏稠的液体,沼泽一样,割断他的神经。
明明知晓他不杀人别人就会让他死,尤其对方还算他血海深仇的死敌,他没有任何心慈手软的道理。
却还是每每在要下死手时莫名其妙顿住。
圣人活该被绞杀千万次。
连自己都救不了,他还妄想能去救谁?
……可连罪都赎不清的他,又拿什么来让自己肩头再多一条命?
再次醒来。
他整个人被死死绑住,口腔内塞满厚布,紧压着舌根。
眼睛上并没有蒙着东西,可还是感觉世界一团漆黑,身下摇摇晃晃,应该是在个密闭的空间。
是车厢,还是轮船?
陈莫笙是懂的。
这块厚布,这样的漆黑,几乎是瞬间将他拉回那一天。
活生生被宰割百余次的那一天。
别说是挣扎了,他连动一下都不敢。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沈逸哥,你醒了。”
“?!!!”
他舌头不是被……
沈逸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仔细辨认那声音,才感觉到这音调似乎有些死板。
“咔哒”一声轻响,打火机散着丝丝光亮。
他终于得以看清,陈莫笙手中握着一个浅银灰色椭圆形,只有巴掌大的东西。
他的“声音”就从那里传出。
陈莫笙本人喘着粗气,快死了似的,机器人却还是游刃有余的模样:“我无意杀你,能保证自己不乱出声吗?”
沈逸无力,点了点头。
陈莫笙睫毛轻颤,爬上前,把那块布从他口腔里掏了出来。
沈逸咳嗽两声,眼眶猩红问他:“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他笑了下:“从现在起,每句话都会是真的。”
沈逸问:“你真的在被追杀?”
“哈哈,那不然呢,我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我可不舍得自己给自己身上开个窟窿。”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他都要杀你了结果你还在为他办事?!到底要把我送去哪?”
如果不是被紧紧绑着,他恨不得再往这人脸上来几拳。
陈莫笙缓缓抬起手,竖起食指轻靠唇边:“嘘。”
沈逸压着自己情绪,怒视着他,却依言没再出声。
“沈逸哥,你是没法理解我的吧?你爸妈都死了,可我爸妈总还活着啊。”他声音很低,遥远缥缈,“我‘死’后,他们不肯相信管理局判定结果,可是一直在找我。很辛苦很辛苦的……”
沈逸牙都快咬碎了。
他为什么不能理解?
他的父母是因为谁死的?!
陈莫笙低声呢喃:“我们这种人啊,自己的人生是指望不上了,就总盼望着能让家里人好过一些。这么多年,他们为了我熬出满头银发,我却被困在这儿,连尽孝都做不到,甚至没法告诉他们我真的还活在这世上……我也恨啊。”
“我叛变了,大人很生气。我倒是没什么的,可我希望爸妈能好好的,最起码别像我一样平白无故丢了性命。沈逸哥,你别恨我。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太多了,走到这一步,谁也怨不得。”
沈逸颤抖着质问他:“畜生……你不得已,我爸妈就活该去死吗?城内那么多无辜者,他们就活该被你迫害吗?!”
“哈哈哈……”陈莫笙缓缓低头,张大口剧烈咳嗽几声,像是觉得冷,又抱着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
“反抗的后果太严重了,我是懦夫,我可承受不了。”
沈逸明显感觉到这人快死了,怒火消退了些,骂了句。终于将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疑问说出了口:“你曾经,是不是……呃,帮实验体说过话?”
陈莫笙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点点消褪,闻言,轻笑了声。
却是扯了个很久远的话题:
“沈逸哥,这个我也没骗你。我曾经是美洲3区休斯格兰理工大学学生。”
他骄傲:“你应该不认识吧,不认识也没关系,知道是全球前十的就行。”
接下来的话语序有些混乱,明明是机器人在帮他发音,可就是能感受到他话语间强烈的哭腔:
“好多好多年了,我跟我女朋友也是在那认识的……她漂亮又勇敢,可比我坚韧的多,所以死的也比我早哈哈哈。”
下面发展倒是和沈逸猜想中差不多。
两人所在圈子很容易结识权贵,偶然间得到机会,跟着朋友去了家开放实验体服务的酒吧,看到同人类长相一般无二的他们被践踏。
机器人的语速也在放缓,似乎,是陈莫笙思维开始涣散了。
“当时还小,那场面真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玩的?直接把拳头大小的东西往里硬塞,到处都是血。那实验体脸都白了,但是连声痛呼也没有。”
也是运气不好,那天隔壁房间有人玩死了个实验体。
灰白色的人垃圾似的被装在袋子,死后连个墓地也不配有。
他们手脚冰凉,当晚,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长文章。
“被删了,发布才三分钟就被删,那狗鼻子也是厉害。”
陈莫笙眯着眼笑:“当时不甘心啊,也不懂见好就收。上面越捂嘴,我们就越想反抗……那个年纪嘛,都有点热血心态的,不知天高地厚。留了心眼,就开始去深挖实验体背后产业链。”
很理所当然的,被抓了。
陈莫笙不能哭,一掉眼泪,被掏空的那只眼睛就要命似的疼。他停了几秒,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情绪,接着道:
“我对象那是真倔,拦也拦不住那种。一清醒就骂人,被打晕好几次也不消停……可能是为了杀鸡儆猴吧,他们当着我的面,往她脖子上植了编号。”
好多好多血。
皮肉被锉开后,下面的血肉竟然那么触目惊心。
她明明那么爱美,那么喜欢自己的头发,每周都要去护理。可那天,就那样被剃光……当然,她怎样都好看。
“他们把她送走了,她到那边之后最终屈服了没我也不知道。总之一年后,我得到了她的死讯。”
一条生命,折损的如此轻易。
沈逸喉结上下滚动,竟说不出一句话。
寻求过,反抗过,挣扎过。
坠落,坠落。
相似的人,相似的结果。
他道:“所以,你……”
陈莫笙打断:“我是个没骨气的,选择主动屈膝去求一条生路。正巧379区缺仲裁者嘛,我又熟知实验体内幕,大人仁慈,留了我一条小命。”
话说的轻易。
但他明白,自打被抓那天起,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
故乡,家人,同学,朋友。
都与他无关。
他碾碎容貌,拿了猎人剧本,可只有自己才知道,本质上,他仍旧是一条狗。
一条更卑微的,被死死扼住命脉的丧家之犬。
“这城内被困住的不只是你们,还有我。”
“我期盼它覆灭,这样我就自由了。可其实我心底也清楚,它死了,我也要跟着一起走。”
沈逸想起那天夜店,陈莫笙一脚踹向店门口那实验体时,脸上厌恶不似作假。
他在恨。
他无法反抗智领者,他没法面对黄泉下爱人,便只能,把一切不甘发泄给另一个无辜群体。
都怪它。
都怪它们。
如果不是这群畜生,自己本该好好的过完一生。
他连毕业证还没来得及混到,爸妈给他攒了那么久的学费都打了水漂……
这些畜生,它们凭什么有和人一样的外貌?
它们凭什么装得楚楚可怜,去犯贱勾起别人好奇心?
沈逸看着他一点点刨开自己,心脏似乎也在跟着“嘎吱”作响。
陈莫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跟他分享:“你知道我爸妈为什么不相信我死了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给我编的死因是玩水没做好保护措施。可我爸妈知道,我这个怂蛋是旱鸭子,自小连泳池都不敢下的哈哈哈哈……”
笑了很久,很久。
他缓缓抬手,擦掉眼尾那颗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东西。
机械音也在衰弱:“沈逸哥,我要死了。”
沈逸身体紧绷一瞬。
“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你没有亲手杀我,但我又死在你面前了……”他顿了顿,补偿道,“且死相极惨。”
沈逸没说话。
陈莫笙现在连抱着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一点点向下滑,机器人却还在絮絮叨叨:“其实吧,我现在外貌变化这么大,要是真站在了爸妈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我……幸好他们没找到这儿啊,不然就太残忍了,看着他们,还不被允许跟他们相认。”
他将自己本可以拥有的一切亲手撕碎,断了和所有人再相认的可能,只为了填补年少时那点可怜的热血冲动。
“你别恨我……算了,想恨就恨吧。主要是沈逸哥,你太值钱了。虽然我这些年做仲裁者的赚的钱已经全被大人以补贴形式发给我爸妈,但是还不够啊。听他们说,我爸前段时间又病了……”
“我死以后,应该就再也没人会记得我女朋友名字了吧……她家里和我不一样,父母都不太关注她,是靠自己一个人打拼上来的。死了那么多年,估计早就忘了她了。哦,不过我这个名字也不是本名哈哈哈。”
沈逸问:“她叫什么?”
陈莫笙愣了下,笑:“秦笙,说起来,我名字里这个还是偷她的。”
隔了几秒,看沈逸不继续说话了又有点不甘心:“沈逸哥不来问问我本名?”
沈逸言简意赅:“滚。”
陈莫笙不死心,安静了几秒又开始没话找话:“其实我之前还学过声乐,你爱听歌吗?奥……对了,379区没人搞音乐,我给你唱两句?”
沈逸不想搭理他,闭着眼睛装死。
陈莫笙笑了下,声音越来越轻:
“哎,沈逸哥。我好像还欠你句对不起吧,毕竟你爸妈真是我害死的……”
“但我也是没办法,主要是你妈妈当时太显眼了。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安安分分窝一阵别让我注意到不就万事大吉了?但她偏要救人,这可在379区可是不被允许的啊。毕竟我是吃这碗饭的,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想出那个下下策……”
“你姐姐也是,主要是我早发现你不太安分,你说你,没事往边界跑做什么呢……早点认清现实乖乖待在这儿多好啊。”
放什么狗屁,就允许自己年少时热血,不允许他从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等等……不对!
倏地,沈逸背后腾升上来一股凉气。
“等等!陈莫笙,你先别死!操,你他妈现在才多大,是怎么能杀死我爸妈的?!”
他现在看起来分明比自己还要小,且一口一个“沈逸哥”的叫着,这到底当了多少年仲裁者?!
可陈莫笙已经闭上了嘴。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机器人不知疲倦代替他的舌头,轻声哼唱着:
“风轻轻,月遥遥……”
“别装死!靠,陈莫笙!你能不能为自己下辈子积点口德,到底扯了几句谎?!”
这绳子绑得极死,他费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好不容易才挪到他身边,却和他已然涣散的瞳孔对上视线。
灰白的,浑浊的。
“……”
操。
死了,真死了?
不能吧,这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怎么说死就死了?
这又是什么拙劣表演秀?!
他杀他两次,就这么死了?!!!
机器人卡壳了一般,始终不停歇唱着那两句:
“风轻轻,月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