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哪怕是月流光不信, 安斯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给你涂药,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说还好, 他一说月流光的反应更加剧烈了。

银蓝色的鱼尾疯狂的甩动着, 它昏黄灯光的折射下煞是绚烂, 但却被铁锁紧紧的束缚住——更是无法伤到安斯。

安斯已然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安斯希望他刚刚做的束缚足够的紧。

如果被人鱼挣脱的话, 那他便只能电晕人鱼了——他其实不想伤害人鱼的。

还好他的机动船被他改造过, 水箱储藏室的隔板的最新材料足够坚硬, 不然他真害怕人鱼把他的储藏室打穿。

月流光的意识已然清醒, 他的周身都被束缚, 就连这个小小的水箱他都难以离开, 而他曾经生活的是广阔无垠、自由自在的大海。

月流光冰蓝色的眼眸变得赤红, 像是一阵阵哀鸣,他想要逃脱这个牢笼, 但却是被锁在了这里。

他的鱼尾一下下的敲击发出轰轰的响声,刚刚上好药的鱼尾,再一次崩裂出鲜血的。

安斯的心底也生出了一丝不忍——他也不是天生残忍, 他不由得去想, 那些流通在市面上的人鱼, 是否也会想他眼前的人鱼一般, 如此的痛苦。

“没用的, 你别挣扎了,我是不会让你逃走的。”安斯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清冷, 语气没有丝毫的严厉, 但每一个字却是极为无情。

月流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类,他知晓,这个人类说得很大程度上是真实的。

人和人鱼四目相对, 这一刻出奇的安静。

111看着心惊胆颤——宿主每次随机到的都是攻一的身份,宿主和攻略对象的初次见面速来激烈,但之前总是能擦出一些别的火花,只有这一次是在这方面激烈啊。

尤其是这一次,宿主他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原主了。

这后续可咋发展啊?111几乎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

海面只有轻微的风浪,机动船平稳地行驶着。

水箱储藏室内的平静只有一瞬。

人鱼死死地盯着安斯,转身竟是哐地一下撞在了储藏室的水箱上——

安斯倏地一惊。

月流光已经预料到一次不会成功了,他疯狂地撞击了第二次、第三次……

安斯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人鱼想要自杀——

不可以!安斯心道,他的动作更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做出来的,他飞快冲了过去,他死死地将人鱼的上半身抱住,硬是将人鱼的动作止住了。

冰凉的身体将安斯的体温偷走。

人鱼的额头上已经满是鲜血。

安斯看着人鱼沉默片刻,手上没有送下一丝力道,他看着人鱼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你如果真的这么想死,早在第一波抓到你的人手里你就死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死亡是最简单的解脱办法。

活着才有希望。

月流光并不想选择死亡,但他实在看不见什么希望——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类,长得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实际上却是龌龊的厉害,不然也不会趁他昏迷的时候,触碰他的生殖腔。

他几乎不用想,便能够猜到他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月流光的眼底流露出一丝绝望,他知晓被被捕获的人鱼会面对怎样的命运——他们会沦为商品、玩物,辗转在不同的主人之间,这是侥幸从人类手中逃回来的人鱼传递的消息。

而被人类抓住的人鱼,很少有能够逃回的。

月流光的心理充斥着绝望。

他不想死亡,更不想自杀,那难道他只能面对这样的命运了吗?

月流光被堵上止咬器的唇齿叫流露出一丝绝望的悲鸣,

他不甘心,他实在是不甘心。

安斯沉默地看着人鱼,他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他足够心善,那他应该放了这条人鱼,但他是一个缺钱且狠心的人——他不知道他的这个信念是从何而来的,但记忆中的他的确是这个样子的。

面对如此一条价值不菲的人鱼,如果放走,那便实在不是他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那些被贵族豢养的人鱼也不一定会过得很差——执政官每天都要购买很多新鲜的海鱼,据说就是为了喂养那条人鱼。

人和人鱼无声地对峙着。

安斯的状态却是要比月流光的状态好上数倍的。

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是人鱼选择了放弃,月流光颓然地落下,身体重重地撞击到储藏室的水箱之中,发出一声闷响。

人鱼放弃反抗了。

安斯微不可差地松了口气,他看着一旁被散落的药物——只是被撒上了水,还是可以用的。

他想起了他本来是在做什么的,他思考片刻,离开了这里返回了储藏室。

月流光静静地浸在了水箱之中,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在那个人类走的时候,这里的灯也就灭了。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隔壁水箱闻到血腥气味而兴奋的鱼的声音。

它们也想吃他,只不过被这水箱隔开了。

月流光很疼,他的全身上下已经没有多少好的地方了,自他记事起,便是人鱼中最受欢迎的那个,他也是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人鱼。

而他现在,却是要尝试适应这样生活了——黑暗、狭窄、伤痕,以及无时无刻都会可能带来的恐惧。

水箱中的水将月流光包裹,但却无法将他送回他的家乡。

*

滋滋的一声响,储藏室的灯却是倏地亮了起来。

月流光心中一惊,瞳孔收缩,他不自觉得紧绷起来,这个人类去而复返,是想做什么?难道是要做刚刚没有做完的事情吗!?

安斯一怔,他看出来人鱼被吓了一跳,他看着还在轻微闪烁的灯,突然想起,这间储藏室在没有人的时候,便会一直是黑暗的状态。

他眉头微蹙,之前这里只有鱼还好,现在有了人鱼怎么办?难道要让人鱼一直处在黑暗之中吗。

安斯没想好如何解决——当下的任务是给人鱼上药。

他拿着伤药和绷带,缓缓地向人鱼走去。

月流光却是倏地一惊,他条件反射地向后退去,只是他的背后便是水箱的后壁,他已经退无可退,他想要出言警告,却是被止咬器阻止住了声音,只能发出不成语句的声发音。

安斯大概猜到了人鱼在担心什么,他将伤药和绷带展示了出来,声音淡淡的,却带着温和与耐心:“放心吧,我不会伤你的,我只是给你上药。”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人鱼被束缚带绑住的手拉了过去,竟是解开了一下。

月流光眼睛都亮了:!!

安斯却是挑挑眉,按住了蠢蠢欲动的人鱼的手,淡淡道:“你刚刚动作太大,上的药都白伤了,我要重新给你上药——但我不会全部给你解开的,你死了这条心了。”

“你不要太小瞧我,单打独斗你未必能打得过我,更何况你被绑成这个样子。”

111淡淡腹诽,这不是你当初偷袭人家还用眩晕针1时候了?

月流光霎时没了兴趣,冰蓝色的眼里透露着活人微死的感觉。

安斯挑挑眉,手中继续动作,他伸手抚上人鱼的额角,他仔细观察片刻,倒吸了口冷气:“你们人鱼的确厉害,都撞成了这个样子,你竟然还能忍住痛继续撞下去。”

月流光冷哼一声,他当时都想要死了,又哪里会怕疼?他又不像人类一样脆弱。

安斯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着伤口——这是他最贵的药,能够刺激基因自我修复,他也只会在用过基因进化剂之后,才会用这款药的。

月流光只觉得额角一阵凉意,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但并不觉得丝毫疼痛,一时间也在感慨人类这些药的神奇。

不一会儿,这药便被用了五分之一。

安斯粗略一算,这要月流光还要再用至少七八次。

安·爱财如命·斯的心里在滴血,他的心中默默想着,他不是不能看着人鱼脑袋还流血,他一向是一个残忍的商人。

他只是不能让人鱼破相,破相的话,人鱼可就卖不上价了。

没错,只要把人鱼卖了,他就能够回血了。

毕竟商人不做赔本买卖,安斯默默地想着——他的确是一个敬业的好商人。

好在安斯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不然月流光刚平息一点的恨意,又要被烧起来了。

“鱼尾……还要我帮你涂吗?”安斯上好额角的伤后,便看见那条伤痕累累的尾巴——刚刚那误会,就是从尾巴起的。

他现在再碰尾巴可能不太好。

月流光倏地抬眼,眼底满是警惕,却是对上了安斯那温和而认真的眼睛。

这个人类似乎真的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月流光不能说话,只是试探性地摇了摇头。

安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人鱼手上的束缚带松了一下——手指还缠在一起,只是能够有限的活动,然后将药放在了他的身旁。

月流光试探地动了动,只见安斯没多说什么,甚至礼貌地退后了几步。

安斯温声说:“我不看你,你自便——如果你想要让我离开,也可以,但现在天还没亮,这个地方,如果我离开的话,灯就会灭,你可以吗?”

月流光犹豫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只是不喜欢在漆黑的世界里而已。

灯光温暖而柔和。

狭小的储藏室中,人鱼和人达到了一种莫名的和谐。

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也在打量着这个给他上药的人——这个人类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也是有优点的,如果能把他放回大海就更好了。

“好了吗?”安斯温声问。

月流光点了点头——实际上是没好,有些地方他并不能接触到,自然无法上药。

但他知晓,这个警惕的人类是不会将他彻底松开的,而他也不想让这个人类在触碰自己的尾巴了。

药已经上完。

安斯缓缓起身,他将人鱼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这个时候,他似乎没有什么在留下来的理由了。

毕竟,没有猎物会愿意和捕猎者待在一起。

“那我走了?”安斯试探地问道。

人鱼冰蓝色的眸子沉默地看着人类,半晌,人鱼点了点头。

安斯将门仔细关好,虽然人鱼从水箱越狱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还是要小心,他不能给人鱼逃离的机会。

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后,人类走了。

水箱再次陷入到了黑暗。

冰蓝色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便只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月蓝光蜷缩在一起——他有些孤单,但是他连拥抱自己都做不到。

月流光甚至感到了寒冷和饥饿。

真是奇怪,为什么一条能够自由潜入到大海深处的人鱼,会感觉到冷呢?

可能是他受伤太重,连体质都变弱了吧,月流光自嘲地笑了笑,就他这个样子,他还能逃出去的希望吗?况且那个人类,会给他逃跑的机会吗?

止咬器限制着他的舌头,月流光有些不适,伤药是管用的,但恢复也需要时间,人鱼强悍的自愈力甚至能够让月流光感受到肌肤生长的刺痛。

他闭上了眼睛,没事的,只要睡着了,疼痛和饥饿他就都感受不到了。

*

安斯看了看驾驶室的显示器,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而他固定的作息是六点起床,也就是说,他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他揉了揉眉心,他现在应当抓紧时间休息。

安斯闭上了眼睛,尝试着入睡,但他一合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都是那双泫然欲泣的冰蓝色双眼,那双眼睛徘徊在他的脑海里,竟是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在想那条人鱼。

但是他有什么理由会一直想一条人鱼呢?

安斯默默地思考着,却是毫无结果,他睁开了眼睛,漆黑的驾驶舱里只有显示器发出一点幽微的蓝光。

他的确睡不着。

111轻轻飘过:【宿主怎么了,你是睡不着吗?睡不着你就听我讲你和攻略对象的爱情故事吧,保证可歌可泣、感人肺腑。】

安斯:……

半晌,安斯淡淡问:【你给我查一差饲养人鱼有什么注意事项。】

111一愣:【宿主你不是有智脑吗?】

【海上智脑的网络会慢,你不会卡,而且……】安斯语气平和,微微挑眉,【你不是说你比智脑要智能吗?】

111一时无语,合着这是把他智脑用了,这也太看不起系统了啊喂!

虽是如此想着,但111还是任劳任怨地将相关信息都检索出来了——毕竟他的网速这么快,也是沾了宿主的光。

安斯在脑海中默默地翻阅着饲养人鱼指南。

在海洋中,人鱼能够自行调节体温,但在陆地上,他们数万年来进化而来的温度调节会失灵。

他们需要非常精细的温度调节,只要有一点不对他们就会感觉到非常不适。

在海洋中,新鲜的食物随处可见,到了陆地上,之中当天捕捞的鱼类,才不会让人鱼食用的时候感到恶心——如果实在吃不下去的话,可以做成刺身,研究表明人鱼和人类的味觉是相似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如果海洋中的人鱼是海洋生态里的一霸,那么陆地上饲养的人鱼就是易碎的瓷器。

安斯认真阅读着,却是忽然想起,他忘记了一件事情——人鱼这种海洋中的美丽生物,往往被传说为海妖。

但他们终究不是海妖,而是一种和人类相似的智慧生物。

所以,他们是会饿的,他们也是要进食的。

而他完全忘了这件事情了,飞快地回忆着书里的内容,刚刚被捕获的人鱼情绪低落,需要大量新鲜食物才能缓解。

更何况,他的这条人鱼一路逃命,怕是也没时间在海里进食,那他岂不是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安斯坐不住了,他还给人鱼戴着止咬器,人鱼就是想吃另外一个水箱里的鱼都做不到。

但苍天可鉴,他并不是故意的。

他飞快起身,显然这个晚上,他是睡不成了,但只是一夜不睡,对已经服用过基因进化剂的人类来说,也不是接受不了。

安斯的注意力被转移。

而他完美的错过了这本书中最后一部分的内容——人鱼的发情期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从海洋到陆地是最容易受到刺激而产生发情期的时候。

安斯飞快地检索了人鱼的食谱,都是些名贵的鱼类,其中最受人鱼喜欢的是深海中的大兰林鱼。

如果是普通人还真养不起但安斯,但安斯是一个以捕鱼、卖鱼为生的商人,他最不缺的便是鱼,这条机动船中就有大兰林鱼。

*

安斯再次出现的时候,月流光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看了安斯一样。

他的手里拿了一些刀和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月流光有一丝的警觉,这刀应当不是来杀他的吧?毕竟活着的人鱼才值钱。

安斯没有说话,只是从水箱中挑出了一条状态很好的大兰林鱼,被捞上来的时候,大兰林鱼激烈的反抗着,然后被安斯干脆地打晕了。

然后安斯非常熟练地将鱼处理干净、冲洗好、切成片,在旁边准备好了蘸料——这就是一盘完美的大兰林鱼刺身。

111看着,不由得感慨了一下宿主的学习能力,那些明明不是自己的技能,都能在短暂的适应记忆之后灵活掌握——不然宿主应当早就发现不对的地方了。

月流光沉默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和这条大兰林鱼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已。

安斯却是将食物端到了月流光的面前:“你饿吗,你想吃吗?”

月流光一怔,却是有些迟疑,这……是给他准备的?

他没有立刻回复,半晌,他看着安斯那双波澜不惊的平静眼神,缓缓点了点头,他自然是想吃的。

“好。”安斯温声道,“我可以给你摘下止咬器。”

月流光的眼睛一亮。

安斯话锋一转:“但我不会给你解开手上的束缚带,我会将你上半身也束缚住——我要优先保障自己的安全,但我会尽量不弄疼你,你也最好不要反抗。”

“你很厉害,但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想伤你,你最好乖一点,我会喂你吃的。”

安斯温和地注视着人鱼,嘴上说着的话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月流光感到了一丝屈辱,但他刚刚就觉得饿的发昏了,他犹豫片刻,终于没能忍受住食物的诱惑,缓缓点了点头。

安斯果然是按照他所说的,加强了束缚,但也为他取下了止咬器。

长时间的强制佩戴,在摘下的那一瞬间,月流光的口腔不禁酸软起来,连带着的还有唇角不自觉流出的唾液。

安斯用纸巾擦干净月流光人鱼的水渍,却只是得到了人鱼凶狠的一眼——不是这个人类,他又怎么会这么狼狈?

但月流光终归没有自己锋利的牙齿去咬这个人类,他白了人类一眼后,便将视线放在了食物上。

安斯不由得失笑,温声道:“啊,张嘴……我喂你。”

月流光缓缓张开了嘴。

“要试一下这个蘸料吗?”

“没错,这个是我们人类的,但是人鱼饲养指南上说,你们人鱼也可以吃的。”

“还不错吧?要再试试吗?”

月流光缓缓点头——这样吃,食物的确变得好吃了。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吃得速度不快不慢,但是很斯文,像是个受过人类高等教育的贵族,仿佛他不是被囚禁的俘虏,而是在一个优雅的餐厅用餐。

半个小时后,这一整条大兰林鱼都进到了人鱼的肚子里。

安斯没有立刻将止咬器带回,而是温声问:“你可以说话吗,你能告诉我的名字吗?”

人鱼沉默地看了安斯片刻,冰蓝色的眼睛有着说不出的感情,半晌才缓缓道:“我叫月流光。”

月流光——安斯沉默片刻,这的确和111所说的名字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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