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无瑕

迷途玫瑰 过日辰 2043 2025-06-29 12:43:10

等裴郁把自己清洗干净,来到卧室时,却发现沈行琛已经将阵地转移过来,正靠在床头,继续看那本《荒人手记》。

这个人的神情永远这样云淡风轻,裴郁想,丝毫没有骗了他之后的自觉。

若不是霍家那位杨苡婷女士找人心切,机缘巧合下牵扯出何年,他还要瞒自己到什么时候?

看着自己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样子,就真的令他这样欲罢不能?

越想越憋屈,裴郁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撇在一边。

正看得入神的人,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双手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浅玫瑰色双唇微张,愣愣地仰头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也忘记去眨。

对,就是这副天真无害的纯良外表,裴郁想。

唬得他交身又交心,说什么都相信,到头来,却连对方的身份真假都搞不清。

他裴法医一世英名,算是断送在这个小浪货手里了。

“小裴哥哥。”沈行琛反应过来后,便直起腰,跪坐在床上,挑眉看着他笑,“你不让我看书,是想干什么?”

裴郁眸光微动,口气却冷淡:

“书有什么好看,不如看看报纸。”

沈行琛眼底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裴郁又盯了他两眼,把从福利院带回来的那沓旧报纸,唰啦一声,杵到他眼前:

“认识吗?”

沈行琛先是有些莫名其妙,等到看清他拿的是什么,眸中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见他抿着唇不言语,裴郁又亮出另外一颗炸弹——那张彩印的福利院儿童合影。

“报纸不认识,那这个人,”他指尖点住照片上何年的身影,略带讥讽道,“也不认识?”

沈行琛眼里的光逐渐黯淡,视线却没有从他眉宇间移开:

“你去了灵光?”

裴郁听出他在提到“灵光”两个字时,语气中森凉的漠然,仿佛那是个与自己全无关系的地方。

“不仅去了,”裴郁说,“还知道了一些,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沈行琛微微抬起头,曜石瞳仁黑得发亮,像是在打量他究竟知道多少。

“小何侦探。”裴郁故意放大语调里的嘲讽意味,“你号称能掐会算,能不能帮我算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卧室里陷入令人气闷的静默,沈行琛就那样看了他良久,似乎要用沉默与他对峙到底。

就在他心底的失望情绪一寸寸蔓延上心头时,沈行琛却像放弃挣扎似地,轻声开口,神情低落:

“我是借用了他的名字。当初我学没上完就跑出来,无处可去,他那时候已经在做私家侦探,我就投奔了他一段时间。”

“只是名字?”裴郁沉声追问。

“还有身份。”对方承认得也算痛快,“他后来不再做侦探,我就借他的头衔一用,为了行事方便。”

裴郁盯住那双雾气氤氲的黑曜石,并不因他的笃定而放松:

“为什么不再做侦探?”

他明明记得杨苡婷说过,真正的何年业务水平还不错,坊间多给出难得的“靠谱”评价。

“人各有志吧。”沈行琛微微一笑,“也许他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不想再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干这行,吃了上顿没下顿,能不能开张,全看运气。”

裴郁轻轻嗤一声: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沈行琛摇摇头,“我有三四年没见过他了。大隐隐于市,对他来说很容易。”

裴郁又凝视对方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双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他把报纸和照片收拾起来,利落而小心,没让报纸碰碎。

这毕竟曾是沈行琛的老窝,他想,即使对方弃如敝履,于他也是意义非凡。

正是这些油墨散淡,层层叠叠的报纸,把沈行琛从母亲手里接过来,穿山过水,千里迢迢,送到他的身边。

他立在床前胡思乱想,面前的人却把腰板挺得更直,与他视线平齐,伸出双手搭上他的肩,浅笑盈盈:

“你想知道何年是谁,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问你?”裴郁冷笑一声,“你嘴里有一句实话?”

“当然。”沈行琛的手不安分地伸向他前襟纽扣,咫尺距离间,他闻到对方身上清新诱惑的香水气息,争先恐后朝他呼吸道扑来,“我说——小裴哥哥你真厉害——这句可是真的。”

这话语里百转千回的暧昧意味,不禁令裴郁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喘息破碎,叫声凌乱,眼角微红,水光泛滥——实在是风光旖旎,风情万千。

他定一定心神,启唇吐出一个字:

“滚。”

“才不要。”沈行琛丝毫不以为意,双腿一动,便凑到了他身前,“这句话,我还没说够。”

温热气流拂过耳畔,心尖尖如过电般轻颤,裴郁却像早有免疫似地,不动如山,口气也并没缓和半分:

“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

一面说着,他一面轻轻揽住沈行琛纤细腰身,垂眸盯住对方眼睛,伸进衣摆,渐渐向下摸索。

“……怎么?”沈行琛的呼吸变得紊乱,尾音里带上细碎的气喘。

裴郁稍稍昂首,居高临下望着他:

“否则,我保证你往后再也没机会,说刚才那句话。”

话音没落,裴郁面色便倏然一凛,毫无预兆地将人推开。

看到沈行琛骤然跌坐回床上,他也没表现出半分怜香惜玉,而是自顾转身,将报纸和照片都放回标本室去,妥善保存。

等他稳定一下心绪,再次折返回卧室时,就看见沈行琛已经调整好状态,靠坐床头,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成为又圆又软的一坨。

见他回来,对方悄悄叹口气,一半不安一半期待地问道:

“小裴哥哥,那我全部坦白之后,你会继续和我好吗?”

裴郁瞥他一眼,也坐上床头,端直腰杆,盘起双腿,双手放上双膝,掌心向上,一副老僧入定的姿势:

“看你诚意。”

“我说过,小裴哥哥纯白无瑕,内心还保留着最质朴的真善美。”沈行琛双眸晶亮,淡淡忧伤如雾气弥漫其上,“我不想你知道太多,被丑恶污染双眼。”

又一次听到对方这样说,裴郁几乎忍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冷嗤。

他心底那头名为罪恶的怪兽似乎有所感应,蠢蠢欲动,利爪攀上禁锢自身的锁链,用力摇晃,尖牙利齿间,发出骇人的低吼。

自欺欺人的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一刻,在沈行琛身边,他忽然就不想伪装,不想遮掩,不想用尽气力,去扮演一个看起来“纯白无瑕”的人。

那明明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小裴哥哥?”沈行琛好像发现他的异样,试探性轻叫一声。

也正是伴随这一声,怪兽挣脱锁链,窜出牢笼,吼叫着冲向未知的永夜。

“我告诉过你,”他唇角徐徐勾起凉薄的弧度,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爸杀了我妈,又从五楼掉下去,摔死了。”

“嗯,我记得。”沈行琛点点头。

“可我没告诉你……”

裴郁微微转脸,语调轻而梦幻,望向沈行琛的眼神,几乎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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