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只有爱恋。
小男仆躺在地上, 进的气儿多,出的气儿少,已经强弩之末。
光是睁开眼就花了他很多力气,他已经看不太清小圣子了, 或者说他早就什么都看不清, 却很明白只有这团温柔圣洁的光会救自己。
他问:“我会死吗?”
但根本发不出精准的音调, 模糊成一团。
微凉的手抚在他滚烫的额头,应当也是说了什么, 可惜他同样听不见。
冥冥闭上眼, 既存着对死亡的害怕, 却也因为就算是临死之际依然有殿下陪在身边,觉得勇敢了许多。
他短短的人生里受过太多的恶意,也遇到过很好很好的人。尤其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能被小殿下捡走, 也该满足。
他其实有点儿累了。持续不退的高烧和交替反复的各种副作用折磨着这具年幼的小身体, 早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好想睡一会儿呀……冥冥想。
会不会睡一觉之后所有难受都消失了?他仍然可以活蹦乱跳, 跟着小殿下跑前跑后,把这些天受的苦当成噩梦?
小孩心怀希望,正要放任自己沉入深海,朦胧间听见有谁提高声音:“别睡!”
这是……
“冥冥, 不要睡!”那人急切道, “坚持住,我会治好你!”
是小殿下。
尾音发抖。是哭了吗?
不要哭呀。
小男仆慌张起来。自己是不是让殿下伤心了?
他再度使劲儿睁开眼, 似乎有水滴落在他的眼睑上,冲洗过他模糊成一团的视野, 终于能看清些许。
不是水。是眼泪。
“不要死。”楚惟跪在他身边,喃喃祈求,“请你不要死……”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冥冥想像往常那样扮傻逗他开心, 他最喜欢看小殿下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可惜现在身体哪哪儿肌肉都不受控制,能牵动声带已经是很努力的结果:“殿……下……”
不是小圣下,不是小殿子,终于把称呼喊对了。
楚惟神色惊喜,当然不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喊,而是总算有了回应。
小圣子擦了擦眼睛,让自己从悲伤的状态中回过神,坚定道:“我一定会救你。不要怕。”
冥冥点了点头,也可能没做到。他想说,有殿下在,我才不会怕呢。
眼见着小男仆又一次坠入昏迷边缘,楚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打开放在一旁的木匣子。
里面有一颗比珍珠要大一些的球体,半透明,拿起来流光溢彩,好似稀世珍宝。那是他用自己的净化之力与珍贵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炼制出的药丸,如果有什么能够把冥冥从死亡的幽荫中拉回来,就只能是它了。
木匣子里还有另一个更小的盒子,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楚惟小心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淡蓝色的粉末,散发着银白的光亮。
这便是他千辛万苦搜寻来的最后一味药方:三克艾缇瑟尔花的花瓣。
他捻起花瓣粉末,正要洒在药丸上,腰间被谁戳了戳。
楚惟疑惑地低下头,是一条尾巴。
小怪物2.0的尾巴。
来历不明的小魔兽载着他去了圣灵之花花田又送回来,不仅全程没被任何人盯上,连回来之后也没有仆从打扰,包括每晚都会过来查看情况的大祭司。
小圣子心中对此不是毫无猜测,但眼下有比搞清楚小怪物2.0真实身份更重要的事,尤其发现冥冥的情况更加危急之后,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
此刻它在他的默认下将整条尾巴都缠上他的腰,黑色的鳞片上浮起光亮,海浪似的涌动。
楚惟后知后觉意识到,它这样做是在用某种力量护着自己:迦隐说过许多次,用圣灵之花为他人疗伤时很有可能会遭到反噬,而小怪物2.0在做的就是帮他把本应一个人承受的反噬传导到自己身上一部分,也可以说是在均摊伤害。
小少年心里一动,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里有叹息:“你不需要这样做的。”
小怪物2.0金灿灿的瞳孔望着他,不声不响,也不退让。
这便是1.0和2.0的又一个不同了。1.0是司酌律的兽形,本质上和司酌律是一体的,激烈而茫然,对着他有从教廷迁怒的恨,有懵懂青涩的好感,也有和小粢差不多的、雏鸟情结般的依赖。
但2.0不同。楚惟还不知道2.0是谁,但明显2.0知道他,且非常了解。它什么都知道。
也正因此,它的目光中没有疑问,就只有深深的爱恋。
它是只小魔兽,楚惟当然不会把小动物对自己的喜爱想作人类那样深奥复杂,也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喜欢。
小怪物2.0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鼓励。
楚惟点点头,开始自己的工作。
艾缇瑟尔花花粉在他自身魔力的引导下与原先的药丸合二为一,那本就光彩熠熠的小球体融入一抹似银似蓝的光,不像吃的药,更适合戴在冠冕华服上。
直至目前他还没有感到不适,接下来就是给冥冥喂药了。
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吃这种固体药丸是很困难的,要么是吞不进去,要么吞进去了容易呛着,楚惟之前跟着歌莉娅学习的时候见识过很多。
小奶团子摩拳擦掌:“叽!”
妈咪,我来!
楚惟有些好奇,奶团子也是个神奇的小生物,说不定会有自己做不到的手段。
小粢飞到冥冥脸上,调整好角度,两边耳羽垂下,然后——
左右开弓,送了小男仆一套颇为响亮的连环巴掌。
楚惟:“……”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吗?
他还没来得及对冥冥黝黑脸蛋上的红痕感到抱歉,小粢的方法竟然起效了,几度昏厥的冥冥被它暴力扇醒,正迷茫于现状。
楚惟来不及教育崽子,立刻把药丸递过去:“冥冥,吃掉!”
小男仆仍然半梦半醒,但对小主人命令的执行完全是条件反射,吃下了那颗珍贵到无法用具体价值衡量的药丸。
不是单单吃下去就完事了,必须配合小圣子的力量。楚惟确定他吞咽下去之后,一手轻摁着冥冥的额头,另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双手的指尖凝结微光,有条不紊地向小病号身体里传输。
刚开始还算平稳,没多久就受到了阻力;并不是来自于冥冥身体的障碍,而是几种药材相互排斥,尤其浸入圣子的力量后仿佛活了过来在打架。
很快,艾缇瑟尔花不可撼动地占了上风。在花圃里有多安然优美,此刻就有多暴烈,甚至开始愤怒,愤怒于那个把自己从静谧之地输送到这里的源头。
复仇的怒火驱使它去寻个究竟,下一秒,用力量联通自己和药材的楚惟感到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并沿着血液经络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圣灵之花的反噬作用开始了。
楚惟还没有受过这样的痛苦,好像无数只火蚂蚁密密地、狠狠地啃食着他的身体,不光是表面皮肤的刺痛,更是搅动着内里的脏器。
他很快疼出了汗,但药丸正在冥冥体内生效,他不能中断,中断就意味着失败。
小少年的背影摇晃了下,眼看随时都会支撑不住。魔兽瞳孔沉沉,知晓已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它上前一些,用自己的身体撑住楚惟不会倒下的同时松开尾巴,从小圣子的腰移到后颈,尾尖的刺在那雪白柔嫩的皮肤上点了点,狠了狠心,戳刺下去。
楚惟已经来不及分辨这点儿多出来的疼痛,不过伤口里也并没有涌出大量血液,几乎是在受伤的瞬间被尾尖莹出的金银两色光亮包裹。
金光是小怪物2.0自己的力量,而银光来自至高祭坛。
两种最古老、最神秘的力量交织,进入小圣子的体内,试图逼退圣灵之花的躁动。
楚惟并不知晓自己的体内正有三种强大的势力在“打架”,他的眼前一片朦胧,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在下坠。
是R体,还是灵魂?
但他在下坠。下坠。
再然后,炫目的白光接住了他。
楚惟从绵软的云端睁开眼,看见裹了件深色大衣的男孩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楚惟,你来看我啦!”
——是S。
*
四年前,一场大火烧毁《混沌》,他再也没有梦见过S。
却在此刻猝不及防重逢。
男孩看起来比他上次见要长大了许多,也是,四年时间,他们都要成长的。
原本男孩明显比他年幼好几岁,可现在看来已经同他一般年纪了。若照这个速度生长下去,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比他成熟了。
男孩那奇怪的尾巴收不起来,没办法穿裤子,只能用大一点儿的衣服将就;起码是件衣服,而不是太过凑合的浴巾。
S拉着他的手半扶半抱把他从云端带下来,楚惟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哪儿有什么云,也没有白光,这是个正儿八经的房间。
但好像和此前见过的那间不一样,没有蓝莹莹的培养皿,取而代之的是个巨型太空舱——当然,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它的叫法。
太空舱里放着一张柔软的猫窝,非常大,足以容纳一个孩子,也许那就是S的床;几本带插图的童话书,散落一地的玩具,一张全息相册,楚惟遥遥瞥了眼,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搂着比现在年幼一些的S。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那个成年人的样子,就被S打断了:“楚惟,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最近去了哪里?”楚惟本不想抱怨,可开口便觉委屈,吸了吸鼻子,“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他泛红的眼眶让男孩瞬间慌了神:“哎,哎,楚惟,你不要哭啊。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哭,好不好?”
他既想给他擦眼泪,又要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作揖道歉,可惜一共就两只手,不能同时做所有想做的动作,结果手忙脚乱,不知该优先哪一个好。
楚惟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好啦,我没有要哭。”
男孩松了口气,咧嘴,露出几颗尖尖的小虎牙:“楚惟,其实我是来帮你的。”
楚惟怔了怔:“帮我?”
“楚惟,你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不对?”S眨眨眼,“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会帮你的。”
他牵着楚惟的手晃了晃,像撒娇,也像承诺:“楚惟,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永远不会留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