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戏中戏1.3k)要牵……

陆聿宁其实并不相信裴砚能挑到什么令人满意的地点, 毕竟他在那条钓鱼的微博评论下翻了几十分钟,都没找到一个差强人意的选项,但他心里又着实好奇裴砚究竟打了什么算盘, 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拍摄到了最后一天,Y市难得迎来了一个好天气。阳光落在竹林间, 温柔地刷上一层浅金,微风吹来江上的凉意, 天气晴朗、光线良好,许是因为昨日半夜里下过一场雨,消了点暑气,今天没有半分仲夏时节的炎热感。

晏无咎坦白筹谋之后,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床头吵架床尾合,朝闻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计划, 只不过调出柳随风与明虚子的诱饵变成了他自己。晏无咎起初并不答应, 但在朝闻的固执下也无能为力。

因为那是他的仇怨、他的过往, 只有由他亲手斩断这段前尘, 才能真真切切地走出来。

在晏无咎的设计之下,朝闻和明虚子双双掉入天衍宗凌霄峰上的枯井之中,昔年朝闻曾在井边坐道观剑,未曾想有朝一日此处会成为他为自己挑选的埋骨之地。二人原本都是仙门之中资质绝佳的剑修,但临到此刻却如野兽撕咬般胡乱战在一团,有拳出拳,有腿扫腿, 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不成体统。

朝闻想起今晨和晏无咎分别之时,后者言笑晏晏, 语气温柔:“我既以无力阻止你的选择,便希望阿闻此去,能以自己的方式,求问‘为何’吧。”

可朝闻不再想追问明虚子为什么害他了。因为没有意义,也不想知道。在与他重逢的那一刻,他心里对明虚子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杀意。

他仅剩的半身剑骨感受到同源的气息,发出铮铮哀鸣,激烈厮杀之下,明虚子的黑袍已然脱落,露出内里破败的残躯——一半形如枯槁,尚且保留着自身面貌,另一半却是森森白骨,一眼便能断定是非人之物。枯井中有显影石,远在天衍宗大殿的众人此刻大概已经在镜中看到了井下发生的一切,而晏无咎也会如约向柳随风发难。

朝闻到不在乎自己是否已经沉冤昭雪,世人的评价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右手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无力的手指再也回不到从前,强行接上经脉后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于是下一刻剑气出鞘,远在主峰大殿的众人都能听到第一秋锐利的争鸣,如同昆山玉碎,凤凰啼叫。

枯井里,朝闻的气息如同燃尽的纸灰,被风一吹就要散去,第一秋剑身挂锈,但剑意清冽至极,锋芒毕露,一如当年。

明虚子低吼着扑来,指甲似兽爪般抓裂了朝闻的肩头,血涌出来,可朝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反手一剑,剑刃上荡起层层波光,井水也被震得翻涌。明虚子还想躲,可身后凹陷破碎的石壁,无路可退。

这一剑快得难以形容,甚至不带多少花巧。

血光迸溅。

明虚子他那半人半鬼的躯壳被切得不成形,残留的邪气四散,如同黑烟般将枯井中的一切系数吞没。

朝闻的胸口起伏,血顺着指缝落在井底。他看着地上那滩模糊得分不清是血是肉的东西,终于缓缓收回剑势,第一秋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发出一声极低的哀鸣,像是在为所有断裂、堕落、不可挽回的东西送终。

卸力倒在石壁上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许多旧时光景,无数画面飞逝而去,最后竟只剩下了云雾缭绕的泉水间,与晏无咎的第一次耳鬓厮磨。腰上落下的刺青还在阵痛,他反手轻轻摸过,晏无咎说要用别的记忆来代替他的执念,现在看来,已经做到了。

他撑着第一秋想要站起,但身体已经不再允许。

直到下一刻,本应远在大殿中的天机阁首座忽然出现,朝闻落进了他温热的怀中。

一炷香后,凌霄峰被剑气削了半座山头,群鸟惊飞,碎石滚走。天衍宗主峰的弟子惶惶奔走,不知所措,而只有那些曾经见过朝闻出剑的人,才知道眼前的一幕意味着什么。

孤鸿剑于血海红尘中行过一遭,人非当年,剑亦非当年,却仍留着几分少年时的嚣张肆意。

朝闻趴在晏无咎背上,任他背着自己往山下走,后者行得又慢又稳,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刚才那一剑,有名字吗?”像是担心他一睡不醒,晏无咎不得不强行挑起话题,勾起他的神智。

失血让朝闻的视线开始模糊,声音也变得沙哑,喉咙里无处不在的铁锈味让他难受,身上的伤也渐渐开始争相作痛。但他的脸上却带着笑意,明媚的、肆意的,向草野上无忧无虑的狼。

“归尘。”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很轻。

晏无咎把这个剑名品了几遍,又问:“那你的道,找到了吗?”

“……还没有。”朝闻奄奄地应了一声,“但这次……不急。”

晏无咎问:“为何?”

朝闻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极淡的、释然的弧度,搂着晏无咎脖子的手骤然收紧:“因为……吾道已坠,吾道……不孤。”

二人的身影融入壮阔的落日余晖。朝闻的衣袂随风轻扬,空荡荡的,却又显得无比轻盈自由。远方重峦叠嶂,近处静水流深,他断断续续地唱着那首《定风波》,只是与上一次不同,此刻再无惆怅与哀切。

……

《剑回》最后一场戏落幕。

顾雪声喊下最后一声“过”,工作人员哗然散开。掌声、喝彩、奔走道别声此起彼伏,摄影机还在运转,镜头里定格下落日光影中陆聿宁和裴砚的背影。

送花、合照、杀青宴,陆聿宁头一次体验到这样庞大的阵容,一时间都快找不着北,本以为杀青了就万事皆休,没想到后续的安排还能把他搞得晕头转向,连给他挣扎出戏与伤春悲秋的时间都不曾有。

直到被人按在宴席的主桌上,手里塞进了一杯酒,陆聿宁才堪堪反应过来。

“来来来,陆老师,这杯必须的!”制片人拉着他的手就要碰杯,旁边副导演在起哄:“杀青第一杯,不许拒绝啊!”

陆聿宁没拂人面子,抬手就干了。他放下杯子才发现裴砚坐他左手,安安静静,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

裴砚的酒量不怎么好,这是陆聿宁这么长时间观察下来后得出的结论。裴砚不想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劝,当然,除了陆聿宁。

他瞥了一眼对方,用杯子轻轻撞了下他的酒杯,说:“我俩碰一个?”

裴砚抬头对上他狡黠的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举杯与他碰了碰,正要递到嘴边,却被陆聿宁忽然出手截了胡。

陆聿宁凑上前,咬着杯沿微微用力,触碰到舌尖的液体没有任何味道,果然是水。

“好你个裴砚。”陆聿宁骂道,还好刚刚没想不开要帮他挡酒,不然亏大了。

裴砚解释道:“我酒量不好,喝多了容易控制不住信息素……”

到时候吃苦的是你。

这句话裴砚没有说。

他俩的椅子本来挨得就近,裴砚说话时特意俯身前倾了一点,肩膀几乎是抵在陆聿宁的背上。后者在把他推开和顺势靠着之间犹豫了十几秒,最终认为送上来的靠枕不用白不用,上身的力道一卸,就敬谢不敏了。

毕竟拍了大几个小时的戏,他的腰实在有点疼。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俩在半个小时后,得以从杀青宴上提前离席。

夜风扑在脸上,有种不真实的轻。整座天幕都清澈得像被打磨过的黑玉,月亮藏得深,反倒让繁星显得格外明亮。Y市的夜晚很静,尤其是影视城这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偏僻区域,两个人刻意支开了助理,沿着人行道朝酒店走。

路灯照得影子晃晃悠悠,陆聿宁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裴砚身侧。人行道明明宽阔,可不懂为什么却像是走不开一般,两个人时不时地撞着肩,一触即离后没多久,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再次碰上。

说起来,亲都亲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正经的牵手轧马路还没有过。

陆聿宁放在兜里的手渗出了一点薄汗,想用余光去瞟裴砚的反应,却不小心撞上对方的目光——也许裴砚的视线压根就没离开过他,所以才能如此巧合地把他抓个现行。

“怎么了?”裴砚轻柔地问道。但陆聿宁感觉他似乎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想法,故意在装傻卖乖。

果不其然,裴砚下一句就是:“想要牵手吗?”

说着,便在他面前摊开了掌心。

哦,他以前让雪饼伸爪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先前灌下去的几杯酒让陆聿宁有些晕乎,但神经却很亢奋。他撇过头朝着裴砚一笑,路灯在他眼中落下了细碎的光,下一秒,他抽出手,飞快地在裴砚的掌心里一拍,然后仗着刚亮起的绿灯,快步走上斑马线,只剩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想得倒挺美。”

裴砚也不说话,低低笑了一声,抬腿就要跟上,然而远处急速靠近的车灯瞬间闪了他的眼,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却发现飞驰而来的那辆SUV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上前扯过了陆聿宁的胳膊,把人狠狠地往自己怀里一带。

“小心——”

陆聿宁只觉得天旋地转,被人整个人抱住往旁边扑倒。两个人重重地摔在路沿与草坪的交界处,后背摔得火辣辣的疼,他甚至听见裴砚闷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那辆车在他们身前掠过——轮胎碾过斑马线的防滑突起,发出刺耳至极的爆响。“轰”的一声,车头斜斜地扎进了路口的花坛,砖石崩裂飞溅,硬生生撞断了几棵种植的灌木,安全气囊轰然弹开,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室被挤压得可怕,司机整个人被卡在座位上,脊背弓成了一个极度不自然的角度。

裴砚的手臂死死环着陆聿宁,呼吸急促,肩头因为方才抱着人滚地擦破了皮,已经渗出了血。闻到血里夹杂的信息素气味,陆聿宁的酒劲一下子清醒过来,转身就要去查看裴砚的伤势。

“你没事吧!?”

“没事。”裴砚迟滞了一拍,撑着柏油路面动了一下,“……还能动,应该没骨折。”

陆聿宁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想骂人,但看着从衣服中渗出的血迹,又只能强行把怒气压了下去。

他一边摸出手机报警,一边站起身来,车撞过来的那一刻裴砚将他牢牢护住,所以此刻他是现场唯一一个全须全尾的人。

他气势汹汹地走到那辆SUV旁,猛地拉开变形的车门,驾驶座里铺天盖地的酒臭味扑面而来,而他凝视着那张被气囊挤压得变形的脸,眼神顿时变得阴戾起来。

对面的接线员还在询问具体情况,陆聿宁冷着脸报出地点,又说:“司机我认识,我怀疑这是对我的蓄意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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