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我们的关系很差吗?”
久负盛名的天下第一宗昆仑墟捅了个大篓子。
镇守千年之久的万骨窟里爬出了个魔头,全宗上下浑然不知,直到那魔头在汴城城楼上杀了个人。
城楼下百千人仰着头看热闹,从白天看到夜里,吓走一批,又赶来一批,天黑了就点个灯笼继续看。
月色黯黯,魔头忽然一撂衣袍跃下城楼,问路人借了盏灯笼。
有不怕死的凑到近前:“我说……这杀的谁啊?”
“我师尊。”魔头回答。
……
等昆仑墟惊觉大事不妙,匆忙遣弟子前往汴城除魔,那位倒霉师尊已经被悬在城头上好几日,成了块没个人形的烂肉。
魔头就守在旁边,戴着顶破斗笠,蹲在城楼的墙根下,等烂肉咽气。
他很安分,也不乱跑,除了一盏灯笼什么也没拿,有人来救,便杀,杀完又蹲回去。
没多久城墙上便多了一排尸体,风一吹呜呜响。
后来魔头不见了。
据说昆仑墟围剿魔头那日,天光昏昏,阴云翻滚,闪电如灵蛇狂舞,天劫一道接一道,连落了四十九道,方圆十里的地仿佛被犁了一遍,泥土搅着断臂残肢,一踩便吱吱嘎嘎往外冒血水。
那日过后,昆仑墟召回了所有在外弟子,宣布就此封山。
一时掀起轩然大波。
人人都在猜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说那魔头与昆仑墟渊源颇深,那日根本没打起来;有说昆仑墟宗主不敌魔头,同归于尽,宗门才不得不封山;也有说那日雷劫实则是冲着昆仑墟宗主去的。
更有甚者不知哪来的消息,言之凿凿说,那魔头死时,丹田内连个金丹也没有,仿佛……被什么人活生生剖了去。
-
沈昼双目紧闭,额角渗着冷汗。
三魂七魄痛得好像散了架,血腥味和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似乎有很多人在叫嚷,闪电将昏暗的天照得惨白,眨眼又变成破空而来的雪亮剑刃,上面映出猩红的双目。
昏昏沉沉辗转片刻,忽然醒了。
周围很安静,不知是哪。
意识还残留着梦中的痛楚,沈昼眨了一下眼睛,仍然只能看见模糊的虚影,待五感的麻木稍稍褪去,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应该是床。
他有些茫然。
半刻钟前,他还在万骨窟深处和昆仑墟宗主殊死搏斗,无意中踩进了一个古阵遗迹,隐约瞧见上面刻有时间二字。又不知碰到了什么,白光一闪,整个阵法莹莹运转起来,天雷滚滚落下,几乎将自己活活劈死。
再睁眼便到了这里,不知身在何处。
……
屋内熏着安神的香料,味道有些似曾相识,顶上帐幔的花纹也有几分眼熟。
不等细想,耳边蓦地响起一声:“醒了?”
沈昼听不清,偏了偏头,朝那人看去。
撞入眼中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寡淡的面容,带三分病色,衬得眉眼沉黑,仿佛浓稠的墨汁滴在白玉上,一笔勾勒出,却并不凌厉。
可这张脸的主人分明早已魂飞魄散,如今却又出现,就这般懒散地倚在榻上,支着身子,很近地看着自己。
眸光轻轻瞟过来时,好似被初春刚绽芽的嫩枝无意点过鼻尖,莫名叫人没了防备。
除了沈昼。
一瞬间血液轰地涌上头顶,耳中尖锐的嗡鸣简直要将人撕裂,整个人如一根绷紧的细丝,摇摇欲坠。
他想也没想一骨碌翻身坐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陆不琢——”
宽大的衣服乱七八糟地缠在胳膊上,搭落床榻边沿,又被繁复的木头雕花勾住,“刺啦”一声,沈昼连人带被滚了下床,化作两声充满愤怒的唔唔。
面对如此惊天动地的起床气,陆不琢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取过挂在一旁的白貂毛披上,不紧不慢地下床跟了过去。
“你滚什么?”
沈昼摔得头昏眼花。
他咽下喉头的铁锈味,跌跌撞撞地从被子里爬出来,一低头瞥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小指。
这根小指,早在两年前被陆不琢灌了药绑在床上强行双修结丹的那日,就被生生掰断了。
……这是哪一年?
忽然感觉脖子上的吊坠绳被轻轻一勾,向前拉去。
陆不琢弯腰勾着吊坠绳,又问:“这东西什么来历?”
嗓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对那近乎浓烈的憎恶视若无睹,只是发问。
沈昼思绪一片混乱,根本听不清他在问什么,紧绷得像一张弓,猛地打掉那只手,嘶哑道:“滚!”
淡淡的竹香拂过鼻尖,窗外突然炸了一声惊雷,隆隆滚过,惊醒游荡魂。
沈昼只觉眼前一清,耳中嗡鸣褪去,终于冷静稍稍,朝陆不琢看去。
本该死了的人正活生生站在面前,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胳膊腿也齐全,不像城楼上那堆烂肉拼凑起来回来索命的恶鬼。
……那这是个什么东西?
正迟疑着,忽然见陆不琢眉眼略微抬了一下,仿佛不耐。
他陡然一惊,不假思索地在空中一捞,五指抓住剑柄,剑身一横——横了个空。
沈昼:“……?”
本命剑没召出来。
不仅没召出来,就连那些从万骨窟里辛苦吸收来的、盘根错节的魔气也消失了,消失得比兜还干净,只剩一丁点儿可怜的筑基修为。
可筑基早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古阵遗迹上刻有时间二字。
时间……倒流回了三年前……?
吊坠又被轻轻拽了一下,似是催促。
沈昼回过神,舔了舔嘴唇,还是觉得眼前的陆不琢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面对渡劫期修士悬殊的实力差距,他终于收起杀意,变得老实了一点,回答:“从出生起就一直戴着。”
对方“哦”了一声,松开吊坠,顺便贴心地帮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地上冷,别坐着。”
说罢便转回榻上,又裹了层被子,闭目养神起来,似是很怕冷的样子。
沈昼:“?”
陆不琢哪会这样和自己说话。
他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迟疑地瞄了陆不琢一眼,见陆不琢真的再没有别的举动,爬起来,快步来到窗边,用力推开。
心脏猛地一沉。
窗外依然是熟悉的景色,远处林涛如海,风一拂便生波澜,近处青竹丛生,一条石径没在其间,竹篱围着三间瓦房,院中还有一口爬满青苔的井。
他在这里吃过很多苦,杀了陆不琢之后,也一把火烧了这间竹坞。
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人杀了,没想到一朝时间逆转,一转眼竟让这人又好端端地活在了世上,甚至连竹坞也原木原样地回来了。
什么都没变。
岂有此理。
可自己从来没有地方能说理,人厌弃他,妖也厌弃他,就连那被称作明察秋毫的昆仑墟宗主一剑劈过来时,也没停下来问上一问,他的师尊究竟该死不该死。
……
陆不琢眼睁睁看着沈昼脑袋上的那对狼耳趴了下去。
很漂亮的一双耳朵,形状标准,覆着一层纯黑的毛,看起来十分柔软,只是左耳不知何故缺了个口子。
它们从方才开始就很忙,一会儿竖起,一会儿趴下,一会儿抖一抖,活泼得不得了,而沈昼本人似乎并不知道。
陆不琢:“?”
这又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没明白,紧了紧身上的白貂毛裹,下床跟了过去。
沈昼眉头紧锁,很轻地叹了口气,关好窗一转身,差点和跟过来的陆不琢撞上。
“为何叹气?”对方温温和和地问。
沈昼:“……”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个看起来出了毛病的陆不琢,脾气好,会说人话,十分不正常。
思考片刻,他伸出手,谨慎地去抓对方的衣袖,停顿片刻,见陆不琢没什么反应,又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对方纸片一样被推走了,很弱的样子,完了还要问:“为何推我?”
沈昼:“。”
装的,绝对是装的,不知出于何种理由装的。
狼耳立起来,精神抖擞地朝前探了探,充满怀疑。
陆不琢:“。”
这是在……怀疑自己?
他不做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沈昼依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态,对自己被耳朵出卖了这件事一无所知。
于是道:“你在怀疑我什么?”
沈昼:“!”
狼耳瞬间倒了下去,似乎有点害怕。
“我的修为出了点问题,运转不畅,伤不了你。”陆不琢轻轻挑了一下眉,将手拢回袖子里,“这么怕我,我们从前关系不好?”
沈昼十分警惕地瞪着他,不吱声。
陆不琢耐心等了片刻,又不徐不疾地问了一遍:“我们的关系很差吗?”
“……你要听实话?”
陆不琢点头,神色温柔。
沈昼试探着抛出一句:“不好。”
陆不琢没翻脸,平静地“嗯”了一声,接着问:“有多差?”
沈昼胆子有点大起来:“要是你真没修为,我就杀了你。”
“这么差。”对方惊讶,真情实感得沈昼都恍惚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又听陆不琢继续说,“你不能杀我。”
沈昼:“?”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遇到过今天这么多的困惑。
陆不琢示意他低头:“那枚吊坠上有字。”
沈昼顺着目光低头看去。
这吊坠从记事起便带着身上,形如月牙,色泽莹白温润,不知是什么制成的,隐隐透着一股清灵之意。
如今又多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轻盈潇洒,寥寥写着:[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这是什么?”
“同命咒。”陆不琢贴心解答,“效用正如上面所言,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沈昼一下茫然了。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和姓陆的一生俱生,一死俱死了,拎着吊坠看了看,又看了看,好像要从那八个字当中看出一朵花来。
看了半晌,也不知作何感想,干巴巴地问:“谁下的咒?”
陆不琢想了一下,凑近些许看了看,神色肃然得沈昼以为他是遭人暗害,才被下了这莫名其妙的咒。
片刻之后,突然听陆不琢说道:“好像是我下的。”
沈昼:“?”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久等——(大火猛炒中)
以下是食用指南,请吃:
1.受渣渣笨笨的,是攻单向救赎(标配恋爱脑一枚);
2.行文轻快,剧情狗血,越到后期越酸酸虐虐,攻受之间从头至尾都没有别人;
3.受一直在阴暗爬行,直到攻一把把他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