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哈米吉多顿 献出我的全部
鹿丘白讶异地扭过头去。
海面在翻滚、煮沸, 海浪掀起足有千米高,一掌接着一掌重重拍在玻璃墙上。
鹿丘白无法看清海中的战况,肉眼已经难以捕捉到污染体那不死不休的争斗, 只能看到无数影子在黑暗中穿行,紧接着更高的海浪喷出, 震得实验室颤抖不已。
每一道掠过海水的影子, 都会被鹿丘白认为是章鱼的触腕, 他睁大眼睛追逐着, 又在影子被撕碎时肝颤胆寒。
直到那一瞬——
海中响起巨兽的悲鸣, 更加浓郁的漆黑为大海染色,那是污染脱离躯体,全部漫入大海的结果。
也是同时,监控着利维坦生命体征的仪器上,各项数据极速下降, 在人甚至无法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归零。
利维坦…死了?
来不及询问, 下一个瞬间, 海中的污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释, 本该属于自然的湛蓝海水流露出来,澄澈到晃了人的眼睛。
有什么把利维坦死后释放的污染重新吸收了。
是…什么呢?
鹿丘白无法欺骗自己, 这个刹那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利维坦死去的悲伤, 只剩下希冀或许将要成真的欣喜若狂。
只见玻璃墙外,突然出现了一棵巨大的红色古树, 树上长满圆形的伞菇——然而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巨树,而是章鱼的一根触手。
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那些状似伞菇的物体,有人的头颅那么大, 却也不过是触手上的吸盘,正在海水中一收一缩,吸吮着残余的污染。
触手…
鹿丘白如有所察,用力挣脱男人的手,向着玻璃墙跑去。
他的双手都压在玻璃墙上,大声地呼喊:“小七!是你吗?让我看看你…小七!”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海面隆起,又从两边分散,触手劈开海面,露出海下巨兽的真容。
那庞大的、不可名状的生物,从海底浮出水面,一双猩红的眼眸注视着玻璃墙外,它的触手高高举起,像是要击打玻璃。
这本该是恐怖的一幕,鹿丘白却一点也不害怕,又主动迎了上去。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片刻,触手轻柔地落下,与玻璃墙外,青年的手掌,紧紧贴合在一起。
鹿丘白当即眼泪决堤,连滚带爬地打开玻璃墙,一头扎入海中。
海水的咸腥再度袭来,这一次,等待他的不是利维坦疯狂的袭击,而是触手温柔的托举。
柔软的触手卷起鹿丘白的腰肢,带着他一点点向自己靠近,似乎是怕自己此刻的模样吓到对方,章鱼犹豫了一下——
鹿丘白张开双臂,主动拥抱了它。
“小七…”
触手的眼球激烈地抖动,看起来有些高兴得不知所以,它保持着漂浮的姿势被青年抱了很久,才在男人冰冷的注视下,带着青年返回岸边。
它体内的力量从没有如此充盈,踩上地面的刹那,它的身躯就向人类转变,俄而便变化成有着青白皮肤的俊美男人,只不过下肢仍是章鱼的模样。
它双臂抱着鹿丘白,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男人的目光因此变得更加凌厉,但它一点也不在意。
它终于能够光明正大拥抱它的小鹿。
直到逼近到男人面前,它才大发慈悲地弯下腰,双眸与男人毫不避讳地对视着。
很可惜,它现在还是不会说话,否则它一定会说点什么,来宣示自己的主权。
它的触手在与利维坦的争斗中千疮百孔,但这不重要,空前的力量足以在瞬息修复这些伤口。
“你吸收了利维坦全部的污染,”男人并未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那一点不悦也被他压在眼底,“原来如此…能力为【复生】和【吞噬】的污染体,我对你刮目相看。”
“但是,现在,请你把他交给我。”
小章鱼用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男人指的是它怀里的青年。
它犹豫了一下,其实不是很想把鹿丘白让给男人,毕竟能够光明正大与鹿丘白结束很是难得,况且它也只抱了一会会,都没捂热呢!
但鹿丘白主动从它怀里跳下,这下它就失去了挽留的理由,触手不高兴地扭了扭,紧跟着鹿丘白走了两步。
鹿丘白现在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都是咸腥的海水,虽然小章鱼将海中污染尽数吸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残余了些,通过海水沾染在鹿丘白的皮肤上。
好在他本身就是污染与人体细胞培育出的生物,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人在这里,皮肤恐怕都被腐蚀出几个洞来。
想到这里,鹿丘白又忍不住神情寂寥。
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着他,他不是森*晚*整*理人类。
而面前的父亲…
始终欺瞒着自己。
男人解下外衣披在鹿丘白肩上,指尖替他拨开额头一缕湿发,并未察觉到他的走神:“小心着凉。”
鹿丘白支吾着应了一声,旋即侧目看向身后:“利维坦…”
他本想为利维坦的事道歉,毕竟是他没有注意到利维坦的异常,导致今天的意外。
却没想到,男人不仅没有批评,反而夸赞道:“你果然是天赋异禀的研究员,这么短的时间,就培育出了如此优秀的污染体。”
他口中的污染体,俨然是指小章鱼。
鹿丘白悚然一惊——利维坦的地位远远高于普通污染体,失去利维坦几乎等于阻拦大洪水的计划中道崩殂,可为什么父亲不仅不失望,反倒好像如获至宝似的欣喜若狂?
是因为…小章鱼么?
他看到男人眼中纯粹的光芒,这一点上他和男人很像,想要得到什么时,就会露出不顾一切的疯狂。
父亲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代表着他确实兴致盎然。
鹿丘白下意识挡在小章鱼面前,警惕地问:“父亲,您想做什么?”
男人第一次彻底无视了他,这一刻,他温润的眼睛里只剩下对实验的渴望,和见到转机的狂喜。
他仰面看向小章鱼,分明是仰视,却充斥着让人心惊的压力:“为了我的孩子,你会做到哪一步呢?”
俊美的污染体没有答话,它猩红的眼眸转向鹿丘白,只懂嗜血杀戮的眼里竟然多出几分柔情来。
而男人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步,挡住了它的视线。
鹿丘白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到,但他已经敏锐地从男人的话里听出了深意。
“您要让小七成为实验体吗?不行!您不能那么做!”
他明白过来男人在想什么。
失去了利维坦,意味着几年的实验全部作废,而大洪水即将来临,已经容不得他们从头再培育一个强大的污染体。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和利维坦同样强大的、能够即刻拿来取用的污染体——
也就是眼前的小章鱼。
它吞噬了利维坦,它比利维坦更加强大,而且,它听从鹿丘白的话,就像一只温驯的狼犬。
没有哪个污染体比它更合适了。
可鹿丘白无法忍受,他不等小章鱼回答,直接打算否决:“父亲!这么做对它不公平,我不同意!”
——似乎是叹气。
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没有温度,他按住青年的肩膀:“为什么?这个污染体,和别的污染体有什么不一样?”
“...”鹿丘白被问住,道,“它是我用血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小章鱼,不是其他被运来的污染体。”
话一出口,鹿丘白就顿感不对,他被男人牵着鼻子走,迈进了男人的逻辑陷阱!
果不其然,男人没有温度地勾了勾唇:“也就是说,在你看来,只要不是它,换成其他污染体,都可以接受,对吗?如果是这样,你对其他污染体,也并不公平。”
鹿丘白哑口无言。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与父亲有观点冲突时,他总是无法说服父亲,总是被说服的那一个。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的话有道理,他怜惜小章鱼只是因为它与自己共度了时光,但如果它也只是研究院里一个等待实验的污染体,扪心自问,难道他此刻会站出来阻止男人的决定么?
毕竟男人的决定背后总有一块伟岸的基石——为了全人类。
鹿丘白紧紧攥住拳,但拒绝已经不如之前那样有力:“不...”
男人的脸忽然在眼前无限放大。
反应过来时,鹿丘白才意识到,自己被男人拥抱了,男人宽大的手掌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出口的话语却远不如动作温和。
“孩子,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鹿丘白的身躯陡然僵硬:“父亲...”
男人的大手按住鹿丘白的后脑,一点一点压入自己的胸膛。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无限亲昵的姿势,就好像父子之间关系亲密无间。
只有鹿丘白自己知道,他的口鼻都淹没在男人的白大褂下,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紧紧簇拥着他,就好像他此刻是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没有生命的尸体。
“你说得对,我是你的父亲,”男人的声音像蛊惑人心的妖怪,“我怎么会害你呢?”
说完,男人便将鹿丘白松开,全程他的身躯都牢牢挡着青年,让小章鱼看不到青年的任何表情。
此时此刻,青年低垂着头,男人高大的影子遮盖了他脸上的神情,小章鱼想看,却更加看不清了。
男人再次重复:“你能为我的孩子做到哪一步?”
小章鱼意识到话题再次转回自己身上,它读不懂鹿丘白与男人之间的暗流汹涌,满心满眼不过只有鹿丘白而已。
它分叉的舌尖在口腔中激烈扫动,甚至被尖利的鲨鱼牙擦破了皮。
饶是如此,它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海底的气泡。
能为鹿丘白做到哪一步?
它深深地看着那个身影,眼中是用语言无法描述的迷恋。
“...我愿意...献出...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