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舍不得 ┃只需要用一滴眼泪,就能让他输得体无完肤。

若不成仙 愔绝 3801 2025-08-12 11:10:32

风灵站在小小的篷船船头,跟船夫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才问:“你怎么在这种地方?等谁?”

慕归舟随意坐着,粗布短衣,改了面容,看到她也不惊讶,简短回答:“在干活,等客人。”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想找到他很容易。

夏天的湖面水汽蒸腾,风艰难地驱动着灼热的烈阳,别的船夫早已躲进了船舱之中,只有他是坐在船头的,淋了一身的金。

风灵被噎住。

有人在往码头上走,慕归舟站起来:“有客人来了,我要干活,你走吧。”

风灵道:“有故人来看你,今天不休息一天么?”

“不能。”他直接回绝,不紧不慢解释,“因为船是租的,日结,如果今天挣不到租船钱,就会没收入甚至亏本,我们家要喝西北风的。”

风灵:“……”

她摸了一把碎银出来:“包一天的。”

慕归舟怀疑地问:“是阳间人用的钱么?”

风灵:“……当然。”

“去哪?”

“在湖上随便游吧。”

篷船开始慢悠悠在湖面飘荡,湖心小洲上的花草正是茂盛的时候,香气混在了闷热的水汽之中。

“我窥探不了天机,但想了很久,知道怎么让他恢复了。”风灵有些迫不及待,“慕归舟,他现在只记得你,只依赖着你,你是他唯一的情感波动,只要让他经历大喜大悲,尝过七情六欲,受到巨大刺激哭一场,就能机会把记忆刺激出来。对于你来说太简单了,你只需要陪他演个戏,演个你不要他了之类的,肯定就能刺激到他……”

她越说越激动,却在看到慕归舟的神情时骤然缄默。

慕归舟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惊喜激动,依旧沉郁,平静地划着船,没有丝毫反应。

“不对,你早已超越天道……”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世间种种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比我清楚得多,其实你早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是么?”

船楫停了下来,篷船顺着水流晃悠。

慕归舟终于望向了她,语调沉静如水:“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我应该挣开他,告诉他他是个傀儡,是个替代品,告诉他我的道侣是另外一个人,他就会掉下眼泪,涅槃成蛋,再次孵化时,前尘往事,今生种种,都会想起,他就会回来。”

然而风灵却在那双幽潭一般深邃的玄眸里看到了几分哀戚,让她的心狠狠一抽。

“说起来很容易,可我舍不得,我做不到。”他的声音也带了一丝悲伤,“我不想再看到他哭了。”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做戏,他也舍不得让秋一掉眼泪。

凤凰是他最大的对手,也是唯一能打败他的人,凤凰只需要用一滴眼泪,就能让他什么手段都使用不了,输得体无完肤。

岸上渐渐喧哗起来,坐船赶路的,码头搬运的,做生意的,都在活动,像是从沉睡中苏醒,又远又近。

“我不明白,只是演个戏而已,等他恢复,他也会明白你的苦心,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半晌风灵才开口,“你那么杀伐果断一个人,怎么这么简单一件事,要畏首畏尾,懦弱如此?”

慕归舟道:“你无需明白,这世间哪有谁是真正明白的。”

风灵不明白他的不作为,就像他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银月跟易随风会分开。

“那你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么?”风灵问,“你看过这样下去的后果么?会有用?”

“看不到,但是他有反应。”慕归舟说,“日积月累,等他领略完大悲大喜,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

“你觉得这样就是对他好么?伤心一时以后轻松而已。”风灵有些生气,“他明明那么努力记住你,就是不想忘记,他自己很拼命在想起来,你却知道方法不作为,根本对不起他的努力。”

“而且过上个三五百年,你们就有了很多新记忆,他一个空白的人,有了新记忆,就是新的秋一,你到底要的是新秋一还是旧秋一?”她越说声音越大,“除了你,没有人能给他大悲大喜,你不作为,他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他就不再是以前那个秋一了。”

慕归舟沉沉望着她:“他不是,秋一就是秋一,不分什么新旧。”

“那我自己去找他,帮你演完这场戏。”风灵面无表情道,丝毫不惧他的威压,“我是他的朋友,我身上有他的一滴泪,你没有资格阻止我。”

* * *

凤凰觉得,他的邻居有些奇怪,不像是凡人。

搬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模仿着凡人的规矩,带着糕点吃食上门拜访过几次,邻居也照常接待过他,可他还是觉得很奇怪。

邻居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但是丈夫似乎有疾病在身,很少出现,接待他的一直是年轻美貌的妻子。

从聊天中,他了解到妻子娘家姓孟,小名思思,丈夫姓张,名叫全福,生下来便是痴傻儿,家里人找人给算过命,算命的先生说,是因为前几世未能及时轮回,导致魂魄受损,无法补救,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等人去世,让自己作法走个阴路,求求冥界的阴官行行好,让人魂飞魄散,别再轮回受这样的苦了。

她说的时候很淡然,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凤凰却很好奇:“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明明孟思思本身年轻貌美,无疾无病,看谈吐举止出身至少是小富小贵,没有道理嫁给一个天生的痴傻儿,这不符合凡人的规矩。

“大概是在还前世的债吧。”她开玩笑道,“我多嫁给他几次,就能慢慢修补他的魂魄了。”

凤凰憋不住,去接慕归舟回家的路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相信小船一定会懂的。

果然小船什么都知道:“她这么说也没错,的确是在还前世的债。有一世孟州就是为了等她才导致魂魄受损。”他望向凤凰,“那一世很巧,遇到了我们,你也因为孟州的赠物化为人形。”

凤凰想起来他在之前的幻境中看到的回忆:“原来是他们,可是他们不是去轮回了么?”

“那一世是轮回成功了。”慕归舟讲故事一样告诉他,“但是第二世,陆思思两岁走丢,被一个元婴期修士抓住,看中了她的体质,强行将她炼化成鬼修供自己驱使,她积累了大量的怨恨,有一日终于反杀了那元婴期修士,便一直游离人间,四处寻找孟州的转世,虽然找到了,但是孟州已经痴傻,根本不认识她,她便嫁给孟州的转世,用自己的鬼修之体温养孟州的魂魄,如此也轮回了两三次了。”

凤凰勉强能听懂,因为想着他们之间也算是有点渊源,跟邻居的走动更频繁了些。

他不认识别的人,只能去找陆思思,心想既然认识过,说不定陆思思能帮他想起来什么。

船夫的活计实在不好做,一天不去就没有报酬,这段时间几乎没攒下多少钱,凤凰在家做了几次饭,本能的肢体记忆被唤醒,愈发熟练,想上街售卖点心补贴家用,慕归舟却怎么都不让,并立誓自己一定会更努力,他们很快就能买上自己的船,不用再去租了。

这日慕归舟照常去干活,他又来了。

到人家家里去,其实什么也不干,他也几乎不说话,就是坐在人家家里观察鬼修的生活,毕竟他没有接触过鬼,比较好奇。

陆思思能感受到他并非凡人,但毫无恶意,也不赶他,时不时跟他说说话,只不过一直都是她在说,凤凰很少回答。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凤凰很坦然地告诉她,“很想想起来,但是办不到。”

陆思思很是能理解:“看得出来,你的……道侣,没有告诉你,是为什么么?”

凤凰摇头:“他说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陆思思闻言,神情却冷下来:“他骗你的。”

凤凰道:“他不会骗我的。”

“没有什么会不会,只是在安慰你而已。”陆思思冷漠道,“没有人会愿意自己所爱之人忘记自己,曾经的回忆,是无法取代的。如果他真的在意你,就会拼尽全力让你想起来。他看上去不像没有这个能力的样子。”

凤凰垂下眼,看地上忙忙碌碌搬运着残渣的蚂蚁。

“他很厉害,无所不能。”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可是他好像放弃了。为什么呢?”

他好像在问陆思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只有一种可能。”陆思思在晒衣服,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他,“你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你是他捏造出来的傀儡替身罢了。”

凤凰愣住:“什么是傀儡替身?”

陆思思走到他面前,手中出现了两个小泥人,变幻成慕归舟和他的模样。

“这是一对神仙眷侣。”她把小泥人放在地上,拿走了凤凰的那一个丢在一边,“可是因为有一些事情,他们不得已分开了,这个人很有可能魂飞魄散,再也找不回来了。剩下的这一个受不了这种痛苦,造出了一个傀儡,来代替另一个人。”她重新捏了一个小泥人,变幻成凤凰的模样,放在慕归舟身边,“像这样,捏出来,看见了么?”

凤凰惊呆了,看着三个泥人,茫然地点点头。

“你不是说过,你没有任何记忆,只有他一个人么?”陆思思道,“你记不起来,不是因为你真的记不起来,是因为那些记忆根本就不属于你,所以他才不强求你想起来。只要你乖乖当个替身,让他做梦以为他真正爱的人没死就行了。即使有了记忆,也只是更加逼真的替身罢了。”

她随手一挥,三个小人又成了三团泥巴,声音越来越冷,看着凤凰的眼神也愈发可怜:“就比如你很喜欢的一家糕饼铺子店不干了,你到处找都找不到,但就是想吃,有一天你发现了另一家的糕饼跟这家的味道很像,你就把这一家当成最初的那一家,但是总归不是一家,味道再像也是有差别的,可是第一家再也回不来了,你只能退而求其次,吃着新一家的,心里想的却是旧的,这样能明白么?”

凤凰麻木地点点头。

他从未想过,他跟小船之间,还夹杂着第三个人。

不对,他才是那第三个人。

他做梦一样飘荡回了家,想问问小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起小船还没有回来,在家里呆坐了一会儿。

明明处处是他们两个人的痕迹,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可他偏偏越看越奇怪。

他应该怎么问呢?问小船自己是不是个傀儡替身,是被他造出来的,所以心里才会只有他,而他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坐了一会儿,他继续去找陆思思,大门敞开的,人却不见了,只有卧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凤凰担心她出事,便直接透过墙看屋内的情景,他其实并不受这些束缚,只是在老老实实当凡人,但现在是特殊时刻,就不能再遵守凡人规则了。

好在陆思思确实是在屋里,而且是跟她的郎君在床上。

凤凰第一次见人行夫妻之事,并不知道要避讳,出于好奇,就多看了几下,微微皱起了眉。

很奇怪的感觉,而且,他觉得小船也应该跟他做这种事情。

他见过几次别的夫妻有过亲密之举,可是小船除了拉他抱他,再也没有别的亲密举动了,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为什么小船不跟他做呢?因为小船心里想的是别人么?

这个想法让他心口疼得厉害,如钝刀割肉,不快,但无比折磨人,还泛着怪怪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大把莲子,吃到没有裹糖浆的山楂。

他不由抓紧胸口的衣裳,仿佛这样可以好受一点。

太苦太酸的话,应该用甜的来化解。

他回家抓了把糖胡乱往嘴里塞,塞了一把又一把,却怎么都化解不了那股苦味,酸味也没有被糖中和,变成更好吃的酸甜。

为什么呢?他痛苦地想着,不断塞着糖,眼睛愈发酸涩起来,为什么这么多甜都没有用?

甜得发腻,甜到恶心,也没有得到答案,他抱着糖盒去找陆思思,想问问她,这个糖是不是假的。

然而再次回到邻居家,他却发现屋里只剩下陆思思一个,她穿得整整齐齐,床上满是溅起的血迹,而方才还在欢好的郎君已经死在血泊之中。

凤凰惊呆了,陆思思却发现了他,慢慢穿过墙走了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你想问为什么是么?”她漠然道,“没有为什么,跟你一样,我想了一下,我心里的永远是另一个人,就算是同样的魂魄,转世后也不再是那个人了,就算把他的魂魄养起来,也不再是那个人了。”她的声音冰冷,眼里却满是泪水和哀伤,“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我聊以慰藉的傀儡替身。为什么只有我记得呢?为什么我不能也普普通通轮回转世忘掉一切呢?倒不如杀了他,毁了这残魂,我再自毁魂魄,也算是个了结。”

ฅ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一点点了,明天应该能写完!有需要点的番外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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