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正人

宋人好养猫 又生 2946 2025-08-19 09:29:12

数日之后的一个清晨,船工停止摇橹,船只逐渐减慢速度。

许念站在船头望见前方有座城池。

小石头站到甲板上叫道:“许二哥快看,我们到应天府了。”

许念想了想,按时间算应该还有一两天,按沿途经过的渡口算也应该还有一站,于是判断道:“这不是应天府,这是宁陵。”

小石头道:“宁陵?可是丁老伯说宁陵不停船的呀。”

许念道:“若是应天府,应当可以看见西北与东京相对的回銮门,而这座门楼规制也不像。”

两个人讨论之际,只听身后铜锣咚咚咚响起。

丁老伯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甲板上。

——“各位客官,俗话说和气生财,丁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要与大家商量。”

船工铺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沓纸,纸边还有一盒印泥。

人们陆续从客舱走出来。

有从北方乡县卖了地到南方躲避战乱的农民,有处理完资产急着与南方家人团聚的行商,也有几位襕衫巾帽的文人墨客。

许念心想这正是一个让曲莲辨认神秘人的好机会,于是也跟过去凑热闹。

可他回头喊曲莲,曲莲却不知去哪儿了。

丁老伯扯松斗篷围领,大声对人们道:“请各位客官帮个忙签一纸契约,前十名签好的可换取皮手套一副。”

皮手套被船工从货舱搬出来一双一双放在太阳下摆开,呈现出极好的品相。

有人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契?”

丁老伯道:“这张契纸相当于是你们的出钱乘船的凭证,只不过凭证上给你们每人都多写了几件行李,所以只能在我这儿留一份,三日后就销毁。”

那人道:“皮手套也要收回吗?”

丁老伯笑道:“当然不收回,皮手套是丁某回馈各位客官的。”

那人又道:“那你不是白白送我们吗?”

这边还在问答,旁边的几个农夫已经急不可耐了。

他们拨开人群,迅速在契纸上按好手印,换得手套就走。

“问那么多做什么?”农夫道,“有便宜可以捡,咱们又信得过船家,签就是。”

许念拿起一张契纸看究竟。

纸上写的内容确实如丁老伯所说写的是航程的信息,包括出发地、目的地、票价、日期等等,唯一不符合实际的是每人登记携带的行李都多了十箱。

小石头踮起脚,扒拉着纸张的边缘:“许二哥,这上面和丁老伯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许念笑道:“还是你聪明,知道留一个心眼问我。”

小石头道:“因为我娘就是被人骗签了卖身契……”

许念听到这事有些心疼,蹲下身捏了捏小石头的脸:“这张契可以签,快去领皮手套,再晚就没有了。”

小石头道:“那你咋不签?”

许念道:“我有别的条件要和丁老伯谈。”

在农夫带头之下,人们接二连三签契,把皮手套领了个精光。

*

许念拿着一张契纸在事后找到丁老伯。

“这契纸是自愿的。”丁老伯一边掌舵,一边对许念道,“你如果不相信我,不按手印就好。”

许念靠在栏杆边,笑了笑道:“从一开始你就不单是只想招猫将军,而是再拉两个人来帮你减免过税的,是也不是?”

丁老伯乍一听显得有些意外,但毕竟是经验老道的舵手,很快恢复镇静。

二人对对方所说的都心知肚明。

许念在南迁之前打听过今年汴河过税的征收政策,似他们这样从北方躲避战乱来的流民在官府公文之中叫做“归正人”,归正人携带的行李可以免除过税。

他感叹丁老伯何其精明,北上接货顺路接流民,既收取坐船的钱,又用小恩小惠让乘客帮忙他免去了百分之二的税钱。

“许二郎啊许二郎,都说做生意的读书人是最难糊弄的,果不其然。”丁老伯拍着绳索,意味深长地笑道,“可你毕竟没有离开过汴京,对世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许念道:“愿闻指教。”

丁老伯道:“你拿这话来问我,可有想过为什么之前的几处渡口我们不用这样的手段?”

许念道:“沿程的过税难道不同?”

丁老伯点了点头,拉过船舵,坚定地望向前方:“宁陵渡口现在是一座买扑渡口,不仅征收过税,还要把疏通河道、维修栈桥等成本分摊给来往船只,算下来比平常要高出一倍。”

许念道:“买扑的渡口?”

丁老伯道:“我的主家也算临安有名的义商,早就给我们立下规矩,凡渡口税率和官府相差不超过二成则正常交纳,但遇到像宁陵这样的黑渡口,则该用的手段一样不能省。”

许念听完有些触动。

买扑指的是官府把官营机构承包给民间商家经营的做法,先前他在翠云楼买的来自青州正店的莲花清酒就是产自买扑的酒坊,只是他没想到如今连宁陵渡口都可以由民间承包,足见南方朝廷对经济开放而鼓励的态度。

买扑制是极大地促进了商业发展,但有时也会出现民间商家以极高的价格竞争买下渡口,然后让羊毛出在羊身上,向过往船只收取高额费用来牟取暴利的情况。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丁老伯的这种做法看似狡猾,其实也算是变相使各方利益趋于平衡。

船缓缓驶入渡口,抛下绳索,在岸边的牵拉之下停靠在栈桥边。

两岸有工人在种植柳树。

河口还有一处刚刚堆起还没有夯实的泥沙。

在宁陵渡口的牌坊之下站着五六名戴着乌纱帽的监渡官和几位小吏。

丁老伯让船工打开各个舱门,放下长木板。

监渡官来到船上挨间检查。

许念低着头站在舱门边。

丁老伯陪同监渡官有说有笑:“大人,我家主人接的都是北方来的流民,朝廷有令,归正人南迁经过渡口可免除过税,不好多留。”

一叠契纸摆在小吏面前。

丁老伯道:“有此为凭,舱中装的都是流民的行李。”

这位监渡官也不是省油的灯,只翻看了两页,背过手,板下脸,一言不发四处审查。

许念被盯得大气不敢出。

监渡官道:“你的十个箱子装的都是什么说来听听,若查出半句不实……”

整间仓库弥漫着皮革的气味。

货架摆着的木箱子里面全是皮草,只用席子草草遮盖,但凡扯一下就得露陷。

许念不知如何应答,忽然一只猫从货架窜了出来。

——“喵~”

曲莲伸出前爪一扑,精准地扑倒杂物箱。

杂物箱里存放着前几日没收的鱼钩。

鱼钩洒落,满地亮闪闪的。

曲莲又喵呜喵呜地跑走了。

许念灵光一现。

他弯腰拾捡,做出慌张的样子。

监渡官道:“你慌什么?”

许念道:“小民不知现在还是禁捕期,小民擅自携带渔具,小民有罪,小民……”

这出避重就轻的戏把监渡官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别处。

丁老伯顺势而为,笑了笑道:“监察不严是我的过错,大人你看罚多少合适?”

监渡官背过身,在暗中比了一个手势——一贯钱。

丁老伯立刻让船工奉上事先准备好的一贯铜钱,以罚款的名义填补给监渡官,不着痕迹地买通了人情。

监渡官履行完公事,令渡口放行。

一场斗智斗勇就此结束。

*

番禹号驶出宁陵,与千帆百舸并肩在宽阔的汴河之上航行。

许念回望宁陵的那座门楼,心境已经不似初见之时。

他要踏入的正是这样一潭深水。

盘根错节,人情复杂,也同样充满机遇。

许念回过神,言归正传:“丁老伯放心,我问过税不是来断财路,也不是来讨价还价,我有本钱,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丁老伯道:“说吧。”

许念从解开荷包,把些许残渣倒在手掌上。

“这些天船上总有一个人进出货舱为我泡这种春茶。”许念道,“虽说没什么歹意,但我还是有些不安,想弄清楚这是哪户人家的东西。”

丁老伯看了一眼:“这不是周坊主的养气茶么。”

许念道:“周坊主?”

丁老伯道:“陈留县的一个加工茶饼的工坊主人,喏,就是他,周山。”

许念顺着丁老伯指的方向看去。

一位布衣男子正在走廊上给一双儿女梳头扎辫子。

*

走廊之间充满孩童的欢声笑语。

许念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看到的周山并没有一点理由去他的铺位打扫卫生和沏茶。

“周坊主。”许念交手行礼,“在下船工许念,有几句话想问。”

周山随和一笑,让儿子腾出座位,请许念坐。

许念道:“我听丁老伯说,你在陈留县开工坊,坊中有制作春茶的茶饼。”

周山道:“是,以往我们家的茶饼卖给汴京的茶坊,后来听南边的朋友说,临安现正在扩建,如果直接拿我们这工艺当招牌开茶坊能免去中间不少克扣,我就动心了。”

许念道:“周坊主细心又有远见,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周山道:“许兄弟这是?”

许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试探道:“我对茶饮也有些兴趣,前些日子一位友人端来一杯流行于汴京的养气春茶请我品尝,风味极好,不会刚巧是从周坊主这里讨得的吧。”

周山想了想,摇头道:“我上船以来没有把茶赠过人。”

许念道:“不妨再想一想,我喝的那杯里面有红枣、红豆……”

周家女儿摸了摸头顶刚扎好的双丫髻,咂嘴道:“爹爹,他说的是不是团子。”

许念道:“团子?”

周山眼中一亮,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拉住许念的手臂。

周家儿子托腮蹲在旁边,脸上露出笑容。

许念道:“怎么了?方才说的团子是何人?”

周家儿子比出一个别出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

客舱的帘子被风吹动。

窗台上摆着一个琉璃小碗。

忽然有道影子闪过,那琉璃碗被拨转了半圈,在原地晃荡。

许念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周山凑到耳边道:“船上有一只很漂亮的白猫,我儿子给猫取名叫团子,你看,来了。”

帘子映出一只猫的影子轮廓。

那猫伸出白白的爪子,伸进碗里,悉悉索索地摸着茶饼。

许念:“……”

哪是什么团子。

分明是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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