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宣泄口
短暂的晕眩过后,问月鼎五感渐消,被卷入了一段漫长的洪流。
没有浪也没有水,只有无数绚烂的因果从他身边掠过,汹涌肆意,却不濡湿他的半点肉身。
一缕金红色因果游鱼般嵌入他和他相握的手,粗暴地想要将他们分开,却以失败告终。
缠朱紧绷着绕住两人的手腕,强硬地勒出红痕。
青蓝色的灵力护着洪流之中两道渺小的身影。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的簌簌声逐渐平息,直至归于寂静。
双脚落地,呼吸到微冷的潮湿气,问月鼎终于能够睁开眼。
他还没站稳,身后重重一沉。
许逐星双目紧闭,长发散乱。
他一声不吭,无力地靠在问月鼎身上。
请命从纳戒里飞出,重重嵌入泥地内,支撑住问月鼎摇摇欲坠的身形。
问月鼎一手扶剑,一手忙轻摁许逐星的脉。
因果构建的洪流对他温柔,却对许逐星残忍。哪怕是有护罩撑着,他依旧灵力亏损得严重。
但万幸只是灵力亏损。
和承渡学的蹩脚医术派上了用场,问月鼎顾不得审视周遭的情况,翻出药给许逐星喂下。
看见许逐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他这才有力气喘气。
袖中罗盘炙热的温度骤降,问月鼎尝试着联系舅舅,却杳无音讯。
“嗬.....”
刚把许逐星安置在树下,细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问月鼎拔出请命,冷着脸往后看去。
四周聚拢着薄薄的雾,来者是一个浑身腐烂,双目呆滞的年轻男子。
活尸。
问月鼎没有恋战的心思,摧动术法,想要将其斥开。
可青蓝色的术法起不到半点用。
而活尸也像是看不到他,径直从他身边路过。
“.....”
问月鼎试探地伸出手,想抓住活尸手腕上仅剩的好肉。
他的手直直从活尸身上穿过。
问月鼎收回手往后退去,环顾着四周。
破败的瓦房草舍、四处游荡的尸影、废弃的农田....
不远处,隐约还有一间小屋。
是许逐星曾经的家。
他们居然回到了满稻村。
问月鼎的视线,停在了那间陋舍左边的歪脖树下。
一身黑的少年蹲在地上,像是在查看些什么。
再三确认过少年身上散出的灵力,问月鼎朝着身后看去。
他的道侣的呼吸平稳,身形蜷缩成一团。
两个许逐星。
更让他诧异的不止于此,而是除去许逐星,他还感知到了更为熟悉的灵力。
另一个他自己,正藏匿在角落里。
确认过此处的人见不到他们,问月鼎俯身,小心地架起许逐星,贴着树缓步朝前方挪去。
看得更清楚了。
十六岁的许逐星头发只是打着小卷,用布条随意缠着,比现在矮了半个头。
他半跪在地上,专心研究着一只活尸。
先前觉得他长得凶,现在看着他一手的茧子,问月鼎只觉得心疼。
与此同时,另一个他也悄然靠近。
不对。
将许逐星护在身后,问月鼎微微蹙眉。
分明三年前,只有许逐星偷袭他,他并未跟踪过许逐星。
而且那灵力越靠近,他越发现和自己的灵力只是相似,但仍有差别。
平稳的水灵力中夹杂着动荡的妖气,而他十八岁时,分明都还不知道自己是妖。
怎会有妖力?
突然,他面前的小逐星眉目一凛,迅速地回过头。
“谁!”
一道青蓝色的长箭破空,带着淡淡的杀意,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小逐星侧过身,险险躲过了那一箭。
“出来!”
他攥紧手里的短刺,快步朝着荒杂的丛林冲去。
少年的速度很快,草丛里的人也不想逃。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树丛,露出隐匿在树影之下,半张清秀的面容。
月辉洒在少年的身上。
他戴了射玦,单侧挂着耳坠,一手拿着和霞明一模一样的弓,另一手腕部缠着缠朱。
他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抬手祭出护罩,用平静的目光审视着暴怒的许逐星。
望着那张每日照镜都能见着的脸,问月鼎却只觉得陌生。
不仅这个“问月鼎”比他要瘦,更是他身上的气质很微妙。
且不说他根本不会箭,就单说主动袭击人,也决不是他的作风。
“抱歉。”
白衣少年眼中复杂一闪而过,他露出无辜的愧疚之色:“远远看着,我以为是活尸在吃人。”
问月鼎:.....
装起可怜,倒和他一模一样。
可显然,这个小许逐星只把他当陌生人。对陌生人,许逐星的脾气一直都不太好。
面对白衣少年的解释,他手心生起火焰,丝毫不买账。
“唔....”
两人气氛焦灼,问月鼎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动。
他无瑕顾及两个少年,忙扶住许逐星。
许逐星缓缓睁开眼。
他回神得很快,扶着额头揉了揉,眼神便恢复了清明。
“你没事吧?”
看清眼前的人,他欣喜地回抱住问月鼎。
“我无事。”问月鼎心中的大石重重落地,手搭在许逐星脉上。
“醒了就好。”
“抱歉,我晕过去,吓着你.....”
许逐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少年,眼中浮现出茫然和错愕。
“怎么了?”
这景象,说是梦都离谱。被魔性驱使时,他都不舍得拿刀指问月鼎。
问月鼎轻轻拍掉他想自己掐自己的手。
“不是梦,我也不知是何情况。”
他无奈:“不过,被他指着,倒是这个问月鼎自作自受。”
“不就是一箭吗?”
听完他所见的景象,许逐星不以为意:“他又没死,这么小气。”
问月鼎:。
好过分。
不远处,小月鼎收着招,可小逐星却在尽全力。
“算了,不重要。”
眼见着小月鼎不会有事,许逐星收回视线:“重点是既然是第一次见面,为何刺人的从我变成你了?”
“我觉着,这不像是我们的过往。”
问月鼎的眉头轻蹙:“可舅舅说过,溯游眼下只能回溯时间。”
而自从进了溯游盘,不管怎么用灵力,手中的罗盘都和废了一样。
“既来之则安之,只能边找出路,边走一步看一步了。”
远处,自知打不过小月鼎,小逐星聪明地偃旗息鼓。
往后的事,倒是和他们曾经如出一辙。
小月鼎想要留宿,小逐星不愿意,但最后因为钱折服。
他不情不愿领着他进了屋,后面鬼鬼祟祟跟着问月鼎和许逐星。
“我叫尧犬,有事喊我。”
小逐星黑着脸,把床让给他。
“好。”
小月鼎冲着他人畜无害地笑,丝毫不计较尧犬险些要他的命。
“叫我凌苍就好。”
此话一出,两人均是变了脸色。
“凌苍不是人族姓,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妖?”
许逐星费解。
“先前只有你一人报了假名,可如今两人都谎报了名字,这定然不是我们的过往。”
“我没和你谎报。”许逐星抗议。
“我本来就叫尧犬。”
“好,那就是这小月鼎一人。”
问月鼎顿了顿。
“往后叫他们尧犬和凌苍吧,否则听得奇怪。”
到底,只是性情和长相与他们相似而已。
两个少年各怀心事的睡下了,两个青年煎熬的夜晚才刚开始。
摆弄了两个时辰,联系凌苍粟用的符终于有了动静。
“舅舅,我们好着。”
担心连接随时会消散,问月鼎顾不上礼貌,忙冲着他飞速阐明情况。
等到他说完,原本过于激动的凌苍粟已经冷静下来。
“溯游盘内究竟有多大乾坤,无人可知。”
“不要轻举妄动,我在想办法安全救你们出来,”
“它卷我们进来却无杀意,定然有其他用意。”问月鼎温声道,“外头难以彻底掌握里面的情况,我们自己找出路,还方便些。”
“舅舅若是不放心,请先帮忙稳住罗盘。”
他话音未落,手中的符咒碎裂成片。
联系又断了。
许逐星坐在苞米堆旁边:“来,这里干净。”
“你睡会,我替你守着。”
可被突然被卷入离奇的麻烦里,两人大眼瞪大眼,分别睡了小半个时辰,就再没了睡意。
天亮了。
再往后,蹦出来的齐改,心怀鬼胎的村长,一切都没有变。
“这凌苍看着,比你....”
许逐星皱着眉。
“比我成熟。”
问月鼎观察两个少年的举止。
尧犬和许逐星差别不大,可凌苍和他性格底色差不多,却看着比他还要沉闷。
“不是成熟。”许逐星搜刮着脑中能用的形容。
“我是觉得,他好像背了很多心事的你。”
被他一点,问月鼎豁然开朗。
的确,凌苍也总是笑着,偶尔会心不在焉发呆,可和尧犬打交道时,一直是紧绷的状态。
像是怀揣着许多秘密,无法坦诚待人。
断断续续联系着舅舅,跟着两个少年跑,就这么过去几日。
临到了尧犬蛊毒发作,要离开满稻村的前一日。
许逐星枕在问月鼎肩上:“我们不会要在这待三年吧?”
虽然也不是不行,可他瞧见这个尧犬给凌苍摆臭脸,就心烦。
想到自己之前摆的臭脸,许逐星恨不得扇自己。
“不会。”
问月鼎正在依照早晨凌苍粟的描述,磕磕绊绊地再次尝试唤起罗盘。
担心节外生枝,他很保守地不停微调无法使用的阵法。
希望能够起些效用。
等到后半夜,问月鼎眨了眨发酸的瞳,一手攥住许逐星的手腕,一手手指轻点朱砂绘制的小阵。
放在阵中的罗盘开始发烫,指针缓缓转动。
咔哒。
四周的场景毫无征兆地碎裂,化成无数的碎片旋转。
可等到碎片拼合,他们并未如愿回到现实之中。
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远处,穿着黑衣的伏异客,正在围剿一个白衣少年。
这一站,是暄城。
凌苍和尧犬再次见面。
可同在满稻村时内不同,暄城内的时间时间流速时快时慢。
他们还没看清凌苍和尧犬说了什么,随着尧犬跟随伏异客离开,周围场景骤变。
又到了尧犬凶巴巴堵着凌苍,要他别多管闲事的场景。
凌苍只是笑着看他。
“尧犬,你愿不愿意信我?”
再往后,又是他们合力对抗伏异司。
“时间的流速,好像和他们的相遇有关。”
如此反复,问月鼎得出结论。
两人在一起时,一刻就是一刻。
可当两人分开,时间会迅速地闪回,一日只在一息之间。
换而言之,他们所在的场景,完全由他们的相处构建。
他真是越来越好奇,这罗盘究竟有何用意,背后是否有谁指使了。
在溯游盘的故事里,尧犬中了蛊,靠的是自己顽强的毅力绝处逢生。
而凌苍没有受伤沉睡,他帮忙善后,并且主动提出与他同行。
“你要走,我和你一道走吧。”
凌苍取出钱袋,面上诚恳:“我不会武功,和你走,也有个照应。”
“作为回报,你路上的花销,可以由我来承担。”
“好。”
尧犬看着在看钱袋,实际上在偷偷看他。
“真能装。”许逐星抱着臂,在旁边幽幽评价。
“心里都乐开花了。”
“凌苍接近他一定有目的。”
越看不属于他们的,他们的过往,问月鼎越困惑。
他了解自己,不会这般好心对不熟的人。
许逐星不以为意:“那也是他活该,谁叫他乱拿刀指人。”
而一路上两人的相处,看得问月鼎有些抬不起头。
像是在照镜子。
凌苍和他一样一身少爷病,爱吃爱睡爱犯懒,有时候还会挑挑拣拣。
尧犬说着嫌弃,其实一直在忍着他,惯着他。
可他待凌苍越好,凌苍的心事看着就越重。
到青屏山,他们解决困境的办法不是唤醒灵脉,而是利用金乌重塑了一条崭新的灵脉。
看着尧犬用气感找到灵脉衔接之处,凌苍挽弓搭箭,射落流火时,问月鼎又发现端倪。
这个凌苍会射术,可气感不及他;反倒是尧犬,气感比他想的要好。
像是他们的天赋被颠倒过来一般。
荒谬却又合理的想法一闪而过。
越往后,场景切换得越快。
因为凌苍出现的戏份明显变少了。
和只是懒得动的问月鼎不同,他的身体是当真一直都不好。
经常危急关头明明许逐星旁边,却只是站着,像是突然被抽走魂魄一般,什么都不干,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解决麻烦。
在问月鼎看来极其诡异的场景,可凌苍的身边人,居然没一人觉得奇怪。
他们拉拢许多朋友,有认识的李承渡、金娥,也有完全不认识的人。
人越多,他的存在感就越低。
随着年龄增长,尧犬也展现出许逐星鲜少展露的一面。
才过去一年多,还没到元婴期的他已经小有势力。
他是个实打实的野心家,好算计又多疑,只认利益,运筹帷幄,把朋友当成合作伙伴看。
看着他冷漠又老辣,甚至偶尔阴毒的行为,许逐星汗流浃背。
他无比确信要不是问月鼎兜着,他现在也是这副不是人的模样。
可他现在被自家道侣传染,只想好好赚钱过日子,一想到什么问鼎天下,笼络人心,只觉得烦。
还好尧犬这些冰冷合作关系里,不包括凌苍。
他看凌苍时的眼神早不再戒备,反倒越来越黏凌苍。
哪怕对方突然会变得奇怪,甚至迄今为止,都不肯告诉他真名。
凌苍像是一枚倒映在水中的满月,稍微靠近,就会发现倒影摇曳,难分真心。
可尧犬还是要巴巴去碰他。
他从不过问他的事,却傻乎乎地告诉他,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的过往。
他分明爱财如命,却拒绝花他的钱,自掏腰包给他找医修治病,日日看着他喝药。
甚至凌苍提一嘴要吃鱼,他自己就偷偷做了一个时辰饭给他带去,却嘴硬说是外头买的。
尧犬开始出现越界的举动。
他有意无意去牵着他的手,去靠着他的肩膀。
就和先前的许逐星一样,暗暗标记着领地,让自己隐秘的心思得到满足。
可不知为何,他每次想要凑过去,都像是被无形的力压着般无法往前。
尧犬不甘心,却屡战屡败。
“哥。”
某一天,他试探性地喊着凌苍。
凌苍慢下脚步,回过头笑着看他。
明月正当空,皎皎月光洒了他满身。
“怎么突然这么叫?”
“没什么,你走太快了,想要你慢点。”
尧犬咧嘴,露出虎牙。
可两人分明只隔了两步远。
“等等我。”
“好。”
凌苍放慢了脚步。
尧犬的脚步放得更慢。
看着他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容加深,像是终于发现了没被堵住的宣泄口。
尧犬无声地开口,又喊了一次。
“哥。”
作者有话要说:
【仙门小报·壹壹肆】
(话本节选)
“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怎么讨漂亮道侣,人家都嫌你凶。”龙傲天甲摘着豆角。
龙傲天乙:“....那你也不能每日就知道去抢打折鸡蛋做饭吧???”
龙傲天甲气定神闲:“那咋了,我道侣夸我勤俭持家,你有道侣吗?”
“不和你聊了,我怕他饿着,又掉毛。”
.
小编甲有话说:
这是....龙傲天归隐乡野洗手作羹汤文学???
.
小编乙有话说:
虽然他说的很欠但是是事实.....
放到现实中,到处打打杀杀的大魔头根本不吃香吧,谁想找对象把头拴在裤腰带上!!
顾家的男人最好命[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