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慕千寒唇角紧绷,垂着头任他笑,看着八风不动的模样,微微颤动的眼睫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自然。
容兮越忍住笑,贴心地给了个台阶,“连着赶了几天路也累了,挑个房间去休息吧。”
“……嗯。”
慕千寒胡乱指了个房间,走了两步发觉身后的人没动,迟钝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不去休息么?”
“还有些事要忙。”
容兮越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随口吩咐道:“晚些见到长鑫,让他今晚别太早休息,等我回来有事问他。”
慕千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你要跟他摊牌?”
容兮越唇角微勾,语气意味深长,“让他白蹭了这一路车,也该收点路费了不是。”
事情交代妥当,容兮越转身离开。
慕千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立在院中敛眸深思。
早在最开始容兮越向他提出合作的时候,慕千寒便曾怀疑过对方是否保有其他目的,而近来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对之有了些猜想。
思及方才的对话,慕千寒不由得多想,容兮越是否是在向他暗示什么。
是主动挑明,还是按兵不动?
慕千寒一时做不出决断。
这边慕千寒还在纠结,那厢容兮越已然跟着江总管留下的两名侍者来到了帝宫内的藏书楼。
离开内院后,容兮越径直地找上了二人,表明自己想要借几本妖族修炼功法查阅研究。
修炼功法算不得独门秘辛,但也不是能随意泄露。二人不敢擅自做主,便传讯给江总管请示,得到许可后带他来到这里。
帝宫内的其他宫殿都是由侍卫看守,这里则是用阵法维持,持令牌方可通行。
引路的侍者到楼前停下,取出令牌恭敬递上,“一二层是经史古典,三到五层是修炼功法。总管交代,除了五层的部分特殊功法外,其余的尊者可以随意查阅、拓印。”
随意拓印,这是可以带走的意思?
容兮越有些意外江总管会给他开这么高的权限,但想到这多半也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意思,便不再深究,取了令牌迈步走上阶梯。
随着他走近,阵法形成的光幕随之显现。
令牌自行飞出,释出的灵光映入光幕,融出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侍者们留在楼外没有跟上,容兮越自行上楼,目标明确地来了三层。
没去管架子上标着的分类,容兮越从离楼梯最近的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玉简查看。
他看这些功法不为修炼,只是想用以验证推断自己的猜想,是以只用神念将手里的玉简粗略过了一遍便放回原处,继续抽下一本查看。
就这么扫过两层楼,容兮越来到了五层。
相较于三四层,这里存放的玉简少了很多,功法的修炼方式也各有特色,有几本甚至让容兮越也觉得耳目一新,从中受到了些许启发。
只是到了容兮越这个修为,功法已经不是能够随意更换的,是以他也只能略微遗憾地放下,只选了几部符合自己研究思路的功法玉简下楼。
先前带他来的那两名侍者还在外候着,见他下来,忙起身迎上。
容兮越将带下来的玉简递过去,待二人确认过没问题,再用空白玉简刻录下来。
一番折腾费了不少时间,离开藏书楼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容兮越直接沿原路折返回听风阁,但行至半路,忽见江总管脚步匆匆地从另一边过来。
后者瞧见他,远远地便扬声喊道:“道尊留步。”
“江总管。”
容兮越停下等人靠近,刚开了个口要问发生了什么,就被江总管神色焦急的打断,“林姑娘情况不太好,殿下请您快些去瞧瞧。”
事态严重,容兮越没时间细问,当即跟江总管赶往林姑娘所在的宫殿。
帝宫底下刻有禁止瞬移的法阵,二人用的是缩地成寸。趁着这点时间,江总管语速飞快地将事情始末跟他讲了一遍。
原来林姑娘在傍晚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太子听闻后前去看她,顺便告知明日让容兮越来帮她看诊的事情。
到时正赶上林姑娘吃药,太子便在旁等了一会儿,但药喝到一半,林姑娘忽然一阵咳嗽,紧跟着就晕了过去。
太子摸她脉象,察觉到她体内魔气肆虐不受控制,忙令江总管前来请他。
容兮越问,“是汤药有问题?”
“暂时还不清楚。”
江总管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我离开前殿下已经派人去查了,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容兮越不再多问,片刻过去,二人抵达一处偏殿。
殿外把着一队侍卫,气氛肃杀,白日里曾见过的乌苏站在最前方,正面目严肃地和对面的华服男子说着什么。
许是听到二人到来的动静,那男子忽而转过头来。
妖族太子姬如霜。
容兮越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虽然他此前从未看过对方的画像,但只凭眼前之人周身积年累月留下的上位者气度,以及眉眼间与慕千寒有的那几分相似,就足够他确认了。
但与容兮越未见时预想的不同,姬如霜样貌俊美,气质却并非风流。
他目光落在容兮越身上,紧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些许,“这位就是容道尊吧。”
“见过殿下。”
容兮越收回思绪,正要行礼,就被姬如霜挥手带过,“俗礼免了,道尊快进去看看林姑娘吧。”说罢又吩咐江总管带路。
“尊者随我来。”
江总管应声上前,容兮越跟在后面,越过一众侍者来到里间。
床边围着的医者和侍女们起身让开位置,容兮越走过去坐下,低头看向榻上躺着的人。
林姑娘人如其名,是个柔弱婉约的美人,即使此刻囿于病痛而陷入昏迷,却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气质。
探过脉象,和来时江总管说的一样,魔气肆虐不受控制,在体内横冲直撞。林姑娘面上不时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眼皮挣动,却似是被什么压住了般无法醒来。
容兮越沉吟少许,从储物袋中取了几枚银针出来。
以针通穴,辅以灵力引导,将动荡的魔气引入经脉,逐步封印。
随着封印渐成,林姑娘面上的痛苦神色也逐渐减少,慢慢转为平静。
果然有用。
容兮越现在用的,是原著当中主角曾用过的法子。
当时主角被反派所害误染魔气,又因处在躲避追杀的途中无暇清除,便研究出了这套银针通穴的办法将魔气暂时封入经脉当中,留待日后再找机会清除。
初听到江总管说林姑娘是沾染了魔气之时,容兮越便想起来过原著里的这段剧情,但他原本是没打算用这套针法的,毕竟这针法见效虽快,时日久了却容易对经脉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原本准备的是另一套更为温和的疗法,但眼下林姑娘情况危急,那套疗法已然派不上用场,容兮越也只能把这套旧疗法捡回来用了。
幸而有用。
最后一点魔气收束,容兮越收回手,问身旁的侍女,“药渣还在吗?”
侍女点头,回身从桌边取来一只药罐,兼并一张药方。
药方没什么特殊,容兮越扫了一眼便放在了桌上,接过药罐将里面的药渣倒出来,凑近闻了闻,从中辨出了三四种不属于药方上的药物,其中有一味,他最近才刚刚在另一批人身上接触过。
迷魂草。
离开碧罗城时,容兮越曾受到过一众蒙面妖修的围攻,事后发现那些妖修便是被迷魂草所控。
但迷魂草控人心智必须经过特殊处理,像这样直接放进药罐中煎熬的方式则并不属于其中。真正使得林姑娘体内魔气失控的,是除了迷魂草外的其他几种药物。
迷魂草的存在,更像是幕后之人故意放进去,专意来提醒他的。
有意思,这是生怕他找错方向吗?
“尊者可是有什么发现?”
身后传来询问声,姬如霜不知何时进来了,乌苏没跟在后面,不知去了何处。
“确有一些。”
容兮越放下罐子,将药渣中找到的迷魂草以及自己的猜测尽数相告。
姬如霜面色难看,“这么说,下药的人和碧罗城内传播流言的人是同一批了?”
“应当如此。”
容兮越没把话说死,但任谁想也能明白别的概率会有多低。
姬如霜没再问,转头往林姑娘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什么时候会醒?”
容兮越道:“明日午前,最迟傍晚。”
姬如霜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后放轻声音,“尊者请随我来。”
二人离开内殿来到外面,容兮越扫了一眼,发现守在殿外的侍卫们比他来时见到的少了许多。
许是被乌苏带走了?
容兮越心底刚升起些猜测,就在姬如霜的下一句话里得到了验证。
“孤把乌苏派去碧罗城了。”
姬如霜道:“碧罗城外的事,等他回来,孤会给尊者一个交代。”
容兮越客气道:“有劳殿下费心了。”
“理应如此。”
前事说完,终于问到当下,姬如霜道:“江总管先前回禀时说,关于林姑娘体内的魔气,尊者已经有了眉目?”
容兮越“嗯”了一声,道:“方才我已经试过以针通穴,封印魔气,但这样只能暂时压制。若想完全祛除,还需得一些外物辅助。”
姬如霜道:“尊者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容兮越半点没客气,直接取了张单子出来。
这单子是他早前便列好了的,其中半数是为林姑娘祛除魔气所需,另半数则是用在慕千寒身上。
当爹的给孩子掏点钱怎么了?
容兮越丝毫不觉心虚,掏单子掏得理直气壮。
单子里列的各项名贵草药种类繁多,姬如霜接过后直接把江总管叫了过来,吩咐其尽快照容兮越的要求将药草搜罗齐全。
“玲珑花,琼枝草……”
江总管将单子仔细看过一遍,道:“琉璃火液和钟林石乳差一些,别的都齐全,尊者是现在就去取,还是等凑齐了再给您送去?”
容兮越问,“凑齐要多久?”
“需得两三天的时间。”江总管道:“钟林石乳还好些,琉璃火液只有千秋城有,需得从那边调运过来。”
容兮越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选择了现在去取。
琉璃火液和钟林石乳都是为林姑娘祛除魔气用的,他可以把慕千寒那半份先凑齐全,将后者所需的丹药炼制出来。
存放药草的库房距离不远,江总管亲自带他前往,一来一回又耗费些时间,容兮越最终回到听风阁时,夜已过半。
这么晚了,容兮越以为慕千寒早已休息,但他刚进内院,就听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即便是二人已经确立了师徒关系,慕千寒也鲜少有主动找他的时候。
见人出来,容兮越不免有些意外,停下来问,“有事找我?”
“……”
慕千寒先是沉默,而后提醒,“你走前说让长鑫等你回来,有事找他。”
这一下午忙东又忙西,容兮越还真是忘了这件事,经提醒这才想起来。环顾一圈发现长鑫不在,微微挑眉,“他人呢?”
慕千寒道:“被乌将军借走了。”
容兮越重复他的话,“借走了?”
“是。”慕千寒道:“傍晚时乌将军来了一趟,说要借他去帮忙调查碧罗城的事情。”
容兮越问,“是乌苏点名要他,还是他出声自荐?”
慕千寒道:“乌将军点名。”
“是吗?”
容兮越若有所思。
真够巧的,他刚决定要跟对方谈谈,对方便因“意外”被带去了别处。
容兮越不禁想到了那位特意往药渣中加迷魂草的幕后之人,两边的手法如出一辙,嚣张近乎挑衅,生怕他联想不到一样。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千寒忽而出声询问,容兮越回过神来,懒懒回应,“不怎么办。”
“他人都不在了,我还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嘛。”
容兮越说这话时的语气淡然且随意,慕千寒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也分不出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又在盘算着别的什么。
“不说他了。”
容兮越率先转移话题,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抛过去,“瞧瞧这是什么。”
慕千寒抬手接住,以为是容兮越又炼制出了什么丹药,但拨开瓶盖却发现里面盛着的是一汪流动的金色液体。
他放在鼻尖轻闻了闻,不确定地问,“这是……灵髓?”
“不止哦。”
容兮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再仔细看看。”
慕千寒又低头看向手中瓷瓶,他其实并未见过真正的灵髓是什么样子,只是幼时从其他妖族口中听过一二,知晓那是妖族进阶时会用到的,用以激发血脉潜力的圣药。
因为产量稀少而需求量大,所以极其稀有。他方才能够猜出来,也是因为在嗅到气味时,隐约察觉到体内属于妖族的那部分血脉微微动了一下。
是灵髓,但又不止……
慕千寒将瓷瓶微微倾斜,瓶内的金色液体也随之流动,缓慢倒向另一个方向。
粘稠度似乎比别人说的要更高些。
慕千寒心底生出猜测,“是百年灵髓?”
“答错了哦。”
容兮越笑眯眯道:“是千年灵髓。”
“千年灵髓?”
慕千寒瞬间觉得手里的瓶子有些烫手,再想到方才容兮越就那么轻飘飘地将瓶子抛过来,后怕中又生出一丝一言难尽的感觉,“你怎么弄到的?”
“说的好像我偷来的一样。”
容兮越略微不满,轻啧一声道:“明明是光明正大要来的好么。”
说罢简单把傍晚去给林姑娘看诊的事情讲了一遍,慕千寒先前也隐约觉出乌苏突然借走长鑫这件事有些奇怪,现下也明白为何容兮越听到时会问是不是长鑫自荐了。
他收回思绪,问,“所以这千年灵髓是要给林姑娘炼丹用的么?”
“不。”容兮越道:“这是给你用的。”
“给我?”
慕千寒下意识抬眼,对上容兮越的目光。
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慕千寒心底蓦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垂眸掩饰,提醒道:“我不能用这个。”
半妖不能修炼的本质原因就是因为体内的两种血脉力量过于悬殊,越是修炼越是失衡。
虽然慕千寒因为体质特殊能够修炼一部分,但在未完全解决血脉问题之前,他也不敢将修为提得太高,更遑论去激发自己的血脉潜力。
这点容兮越应该知道才是。
“以前不能,不代表以后也不能。”
容兮越忽而开口,慕千寒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对方。
月光皎皎,似水潋滟,如纱般落在那人身上,莹莹生辉。
“放心吧。”
容兮越抬手在他头顶拂了一下,语气轻柔似安抚,“一切交由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