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休论公道—滑坡
享乐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你无需学习也不用习惯,潜意识会指引你该怎么做。
好比现在,山本武已经开始淡忘过去一成不变的清晨,他在死气沉沉的闹钟里醒来,宛若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自动休眠后第一时间将精力投身于公司。
这种生活现在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没有爱抚、没有耳语厮磨、没有浅淡毫无防备的呼吸声、身边的床垫没有轻微下陷。
他开始期待赖床,往日里超额的工作却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纲吉躺在他身侧,呼吸时额前一缕发丝吹上吹下,少年最近的睡眠很好,一方面因为北橡区的床过于舒适。
另一方面因为他每天晚上都消耗了过量的体力去承接山本的渴求。
阳光穿透朦胧的纱帘打在地上,折射出柔软的光影。超高层公寓窗外景色一览无余,没有恼人的霓虹广告牌,只有延绵的天空与懒洋洋漂浮的云朵。
闹钟开始响第三遍。
他必须得走了。
山本武动作轻缓抽离自己的手臂,他起床没发出任何声音,床上的少年只是咕哝一句,翻个身往另一侧滚了滚。倘若没有外力干扰,这孩子正常能睡到上午十点。
不过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山本洗漱完毕后,他看见纲吉坐在床上揉眼睛,少年罕见地早早醒来,他打了个哈欠和山本说早。
“早安,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
坐在床边打领带,山本顺势捏了捏对方的耳垂。
“我做了一个梦。”
纲吉抱着怀里的枕头,表情有些回味。
“关于什么?”
“关于你的。”
纲吉的记忆力不算好,大多数时候他做梦都是醒了马上忘,很少有梦如此清醒而连贯地印刻在脑子里。
就仿佛它们真的发生过。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山本从荒坂离职了。”纲吉的目光仿佛去往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故事有着完全不同的走向,在神舆的分叉路口走上另外一条弯道。
“我们一起离开夜之城,一边躲避公司的追杀,一边找新的地方安家。”
“最后定居在意大利,真是奇怪,我甚至没去过那个地方,可我就知道那里是意大利。”
山本打领带的手凝滞在半空。
这听上去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离开勾心斗角的漩涡,挣脱公司的掌控,前往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旅行。
倘若真有这种未来就好了。
而事实是,他今天仍然要上班,纲吉仍然被他软禁,公寓外面关于少年的通缉令仍飞得漫天都是。
梦之所以是梦,不管它美好还是恐怖,都不是真实。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
山本侧过头,将话题跳过去。纲吉也不会纠结他的反应,少年只清醒了一会,讲述完那个突如其来的梦境后重新扎入枕头,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嗯……等我睡醒再说吧。”
于是房门开了又关,室内的暖光逐渐从山本身上褪去,他向前一步,重新把自己置于被冷硬金属包裹的城市。
公关部的工作勉强能闲下来,媒体闹一阵也就散了,马上就是市长换届,候选人身后的利益集团开始砸钱、做慈善、演讲……成功把媒体与记者的目光又拉了回去。
开车前往公司的路上,他情不自禁又想起纲吉方才叙述的梦境。
从荒坂离职吗?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很不现实。
“放弃是可耻的!软弱是无用的!死亡对于你们而言是一种荣耀,背叛者必然遭遇无孔不入的追杀,用生命洗刷灵魂上的耻辱。”
在山本武的记忆里,这是他被送到安保小组接受训练的第一天,教导老师所说的话。
他看待预备成员的态度总是那样高高在上,甚至不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人来对待。
毕竟安保小组的选拔率是百分之三,这意味着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被淘汰,用生命成为旁人的垫脚石。
记住消耗品的名字,确实是一件没意义的事。
他们得到了最好的照料与教育,衣食住行从未亏待,每天训练消耗的武器弹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忠诚,忠诚是你们唯一能回报的东西。”
这句话贯穿了他的少年时代,成为山本武对东京最深的印象。
车缓缓驶入荒坂地下停车场,操控智能系统自行泊车后,他低头看了眼通讯器上的监控确认纲吉还在熟睡,方才走上了通往顶层的电梯。
“早上好,山本部长,您居然也会有踩点到的时候。”
情报部门部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语气中带着调侃,手指间夹着一枚猩红的分离芯片。男人的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
“这是东京发过来的新名单,辛苦您了。”⑼午②1陸呤貮八⒊
“不是上个月刚发过一遍吗?”
情报部长的表情有些许奇怪,或许因为山本武之前从未问过此类问题。
先前的每一次他只是微笑着点头接收这份名单,然后公平公正地给名单上的每个人送去死亡。
“多事之秋嘛,总有些人做着脱离公司的美梦。”
她耸耸肩,把芯片放进男人手中,随后踩着高跟鞋快速离开。
手指缓慢收拢,分离芯片冷硬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安保小组的名单上每个名字背后都跳跃着一条性命。
山本武垂下眼睛,点开通讯器发了条消息出去。
【“阿纲,晚上要加班多半会回去很晚,冰箱里有吃的,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条消息传递着思念往北橡区飞去。敛去眼中的情绪,山本武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没人想和安保小组打交道,除非他活腻了。”
这句话流传在每个荒坂员工的嘴边。身为荒坂内薪酬数一数二的部门,安保小组日常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维护荒坂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威。
“我真的没有出卖公司机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痛哭流涕的中年男性扑倒在地毯上,他上星期还是荒坂的高级职员,这星期就登上了红色名单。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工作,可你们的竞业协议实在是过于苛刻!!”
上周他正式提出离职,理由是身体机能下降,精力不足,考虑离开夜之城养老。
人事部门经过综合审批通过了申请,并要求他签署一份为期二十年的竞业合同。
二十年内不得入职任何一级公司,不得从事同一行业的工作,否则视为泄露荒坂工作机密。
要么赔天价违约金,要么把小命赔在这里。
从男人的反应来看,他以为自己侥幸躲过了前者,殊不知死神早已悄悄拉紧了绳索。
枪口平稳地对准额头,山本武扣下扳机的动作很丝滑。
于是所有哀鸣抱怨、尖叫哭嚎都戛然而止,只有一个血洞缓缓浮现,尸体砰然歪倒在地面上。
抬手在那张名单上打了个勾,山本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转卖公司三年前的义体设计图,杀。
背后发表不实言论对荒坂名誉有损,杀
配偶在军用科技上班却隐瞒不报,杀
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对号在名单上浮现,代表他的工作正在逐步完成。
手中的枪支枪管隐隐发烫,山本单手插在口袋,他站在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楼道里,听着下属处理屋内员工家属发出的凄声惨叫,点开了通讯器。
纲吉的身影占据屏幕的正中央。
他似乎正在大扫除,和两个扫地机器人一起,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山本能想象出房间内弥漫着清洗剂的淡香,阳光照射在织物上透出暖融融的味道、打开窗户就有新鲜空气一股脑地涌入,将郁气一扫而空。
这副场景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少年小声哼的曲子其实五音不全,但青涩的声音环绕在他耳边,过滤掉尸体倒地的沉闷声音。
“部长,目标似乎得到风声,提前一步逃离了躲藏点,家里只有孩子,已经处理完毕。”
下属的汇报将旖旎完全打破,山本武冷冷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画了个圆圈,代表暂未处理完毕。
有时确实会有这种情况。
这些人自认为躲得过公司,自认为逃出夜之城就没事了,殊不知他们的人生已经开始倒计时,每一笔支出的账单,每一个植入身体的义体,所代表的线索都汇聚起来,指向他们最终的位置。
鲜红的血液顺着房门缝隙往外流,最终和地面污水汇聚在一起。
山本只分给这条逝去的生命很短暂的注意力,随后目光重新回到通讯器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屏幕,同时抬腿往外走。
今天要带什么东西给阿纲?
一束花,他会喜欢吗?
夜之城很少有真花,但山本总觉得只有真花的脆弱与娇嫩才同那名少年相称。
脑海里不住思索,他率先迈出了那栋脏兮兮的大楼。下午阳光打在身上,暖意一直透到心里,短暂地麻痹了他的感知。
所以。
当刀锋侧面刺入身体,他甚至第一时间没感觉到疼,只有骤然出现的凉意。
还有万分绝望的怒吼,来自他们苦苦寻觅不得的击杀目标。
“你杀了她!她和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
谁?方才屋子里的小孩?
山本想说你真是冤枉人了,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动手。
在目标被打成筛子的前一秒,他脑海里冒出个朦胧的念头。
好想见到阿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