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章 谢玦
什么!
陛下死了?
一个人喊道, 身后陆续有人跟着应声,渐渐此起彼伏相互附和,好似太子妃不站出来主持大局, 国之将亡也。
太子妃不说话,只是将太子的遗体靠在祭台摆好,还替对方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
那副垂泪模样, 真是又缅怀又深情。
台下呼声越来越高, 委实推迟不过, 她遂起身。
朝着四方一一行礼, 这才朝前走了一步。
“本宫一乃深宫妇人, 二非一国之母, 站出说话实在不当。可先帝驾崩, 太子遇害,本宫身怀皇族最后的血脉, 不得不挺身而出。”
杨向薇擦了擦眼角的泪, 脸颊上的血依稀晕开,一身看起来分外狼狈。
可她背脊挺得笔直, 瘦弱的肩膀正试图撑起整座大周王朝。
清丽嗓音响彻整个中庭,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作用, 叫台下的每一个人都移不开眼。
她提起荣王的头颅, 随即狠狠抛于台下。
“有恩必报,有仇必还。大周皇室的血性,容不得任何人践踏!手刃贼首, 本宫义不容辞。但本宫在这里也要说一句,荣王之错非众位将士之过,切勿介怀生隙。
山河摇曳,百姓受灾, 边关告急,所有的一切还需各位大人齐心协力才行。尔等若愿追随本宫,再次保卫大周河山,便是功过相抵,本宫既往不咎。日后加官进爵封侯拜相,本宫一样毫不吝啬!”
杨向薇话音刚落,杨岳的人便率先响应,飞虎营中也依稀有人回应。
领头几个心腹刚要怒目呵斥,就被人拿刀抵了脖子不准他们随意动弹。有激烈反抗的家伙立刻被人捂了口鼻,直接拖走了。
一记鞭子一颗糖,想要人效力就是得赏罚分明。
大把的银子、好处许出去,但也要这些人知道不衷心的下场。
见底下的人反应不错,杨向薇底气越来越足。
她将虎符高高举起,再次发号施令。
“众将士听令:飞虎营于京郊西面十里处扎营,展家军于南面十里处扎营。烽狼军与北面十里处扎营。珀杨侯统掌三军,若再有犯上作乱者,可先斩后奏!龙甲卫值守皇城,东西衙策应外城安危。全军不可惊扰百姓,违逆者当重罚!”
而后她又学着男人的规矩,朝一众将领抱拳,话音郑重了许多。
“烦劳各位统领多多费心,一切还待国殇后再做商议。”
杨向薇条理分明,设想周全,俨然不是临时起意。
但此时没人会往深了想,只觉眼前的储妃有勇有谋,当真不俗!
“娘娘圣明!”
杨岳带头欢呼,下面的人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三言两语真将事情如此定下。
一众朝臣眼睁睁看着,可这么多当兵的手握利刃,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何况一家老小都在城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服也得服。
烽狼军押解着残存的飞虎营离开,可后头紧跟而来的展家军没动。
少将军展睢看着一群人演戏,只觉眼前都是些蠢货。但他来晚却是不争的事实,太子已然身死。
紧了紧手中的关刀,展睢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先前发生在雩台上的事他没看到,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荣王不可能平白污了太子妃。
就以珀杨侯这个老匹夫现在的嘴脸,杨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信弃义,仗着女儿肚里有货,还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呸!
展睢垂下的手臂抡圆,关刀在腕间翻转。森森白刃上血气未干,显然半点不惧眼前这群杂鱼。
他们可是奉太子之命圣驾回京救驾,断不可能被这些人三言两语所诓骗。
展睢冷笑一声,剑锋直指雩台上义正词严的太子妃。
“就凭你?什么货色!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颠倒黑白,巧舌如簧,皇室有你这个疯妇做储妃,当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展家军不服,龙甲卫自然更不服。
可奈何他们先与飞虎营打了一场,之后又与烽狼军混战厮杀,伤亡是几方势力中最惨烈的一股。
统领韩绍被生擒,太子妃虽说继续让他们护卫盛京,可此时依旧将人五花大绑按在一旁。
五六人个强壮兵士押着他,半点没敢懈怠。如此受制于人,仅存的龙甲卫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见展家军不从,韩绍陡然泛起一丝希望。
他满身血污杀气腾腾,转头朝着对方喊道。“妖妃当道,展少将可要为殿下报仇啊!”
刚说了一句,兵士立马对他拳打脚踢。韩绍暴起反抗,周围忙一窝蜂赶紧上去帮忙。
他们死死拉住寒铁锁链,不住鞭打猛踹,棍子都断了几根才再次压弯了韩绍的脊梁。
展睢年轻气盛,哪见得这般辱人的场面?
他压根不给对面放话劝降的机会,抬手招出一队精良弓兵迅速列阵,朝着韩绍所在立时出手。
作为兵役中战力最强的远程兵种,弓箭的杀伤力强大且角度刁钻。
毫无防备的一众兵士,瞬间倒了一片!
箭雨过后,仅剩韩绍跪在一地死尸中间,人还未回过神来。
而隐在展家军队伍中的副将立马率人冲阵,终于趁乱将自家统领给抢了回来。
副将早前被太子派往军中与展家军策应,如今还保留了一支实力。
此时残存的龙甲卫与展家军汇合,终于得以喘息的机会。
而此时情形悄无声息又变了变。
烽狼军不但要对付他们,还得分心镇压才收缴归顺的飞虎营。一时夹在几方势力中间,反而成了劣势。
杨岳在展睢动手后也反应过来,立马调转矛头朝着对方。
展家军同样是当年追随先帝征战的一支,展阔被先帝亲封威武大将军,长年驻守于南疆附近。
与北临杨家一样,都是实打实的虎将,没人敢小觑他们。
那厮是一群老家伙中最年轻的一个,只是作风随性惯了,天天追在夫人身后当条癞皮狗。对朝政之事从来爱答不理,总易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少将军显然没遗传到当爹的淡薄,是个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暴脾气。
眼下的局势又发生了逆转,只剩下东西衙站哪边了。
杨向薇心头一抽,不由攥了攥手中的玉佩。
可根本不用她说,见展家军亮出兵刃,雩台四周的东西衙立马严阵以待,显然准备誓死保护太子妃的安全。
顷刻间,龙甲卫、展家军与烽狼军战作一团。
飞虎营的辉夜与璞结二军死了将领,此时群龙无首,只有副将领着他们拼死反抗,试图保存仅剩的势力。
这一战就是被后世誉为开国后最为血腥的【雩坛之变】。
满地碎肉,到处断肢,尸首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鲜血顺着青石板渗透砖缝,大雨冲刷了无数次,三月后依旧能闻到泥土里泛起的腥气。
小小的雩坛仿若是个养蛊瓮,前一批倒下去又立马有鲜活的生命涌进来填满。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只能贴墙根靠着,稍一站错地儿就得人头落地。
只要参战,哪怕你后悔了想出来,可你逃不掉。被外面的人又推了回去。
砍死,砍伤,踩在地上,压在尸骸下,最后也成了无数雩礼下的祭品之一,步入满地尸骸的后尘。
也不知打了多久,众人对时间都已经麻木了,只知道不停拿起刀砍向扑向自己的人。
当一抹明黄出现在门口时,他们压根没有注意到雩坛外已没了动静。
好大一支响箭在雩坛上空炸开,他们没有反应。怒吼声夹杂在拼杀中,也依旧被掩住。
还是雩坛门前的十二面摄魂锣齐响,才将众人杀红眼的神志给拉回来。
平日里的摄魂锣不会响,只雩礼完结时候,会有主礼官依次敲响。
十二声,十二月,视为上达天听,月月顺遂之意。
十二面铜锣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四四方方的中庭,周围又是高耸的裙楼压根传不出去。
声音层层叠叠不断加强,震耳欲聋的效果连心尖都跟着揪紧了……
怪不得鸣叫收兵得敲锣,声音太响了。别说再动手,所有人齐齐捂住耳朵感觉人都快无了。心跳瞬间到了嗓子眼,脑浆都在嗡嗡直响。
等缓过来看向声音来源,出现在门前的人又叫所有人为之一愣。
威武大将军展阔!
后援的展家军也赶到了吗?
不,他们一早便来了。只是由少将军在前引人注意,大将军带人突围皇城,已经赶去御前救驾了!
不是帝君日常出行的整幅仪仗,甚至连太子出行的仪仗程度都比不上。
简单的八人软轿抬着,前后侍卫纵马跟着,但那上头坐着的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天子!
谢玦瘦了许多,脸色也发青发紫,不似活人的红润。
可那副与太子相似的面庞,墨瞳与太子一模一样。里面闪着凌冽的光,单是被其扫过,都觉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如此帝王之威,俨然只会是本尊无疑。可刚才分明大晟钟响了,是陛下宾天的钟声啊……
不…不对,说陛下宾天的人是珀杨侯。他们都是听到对方喊叫,才下意识以为天子驾崩的。
狗东西,骗子!
那分明是帝君令人敲的惊天钟,是让众人罢手的意思。
那……他们还打什么?
有一人手中的兵器落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抵抗。
一场兵祸戛然而止。
过惯了安逸日子,没有人会渴望打仗的。
一旦战争开始,无人能保证自己会不会马革裹尸。
皇权是无数枯骨堆积起的皇权。
谢氏王朝用了十数年才平定乱世。若想改朝换代,不一定下个十数年还能开创盛世。或许更久,更险,自己压根看不到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那还斗什么?
似乎所有人在谢玦出现的那刻,就默认了胜利者,唯独只有杨向薇不能接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是假的!!!”
她依旧站在高高的雩台上,东西衙的人将她保护的很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像是堡垒阁楼里不染尘埃的公主,疑惑,茫然,愤怒,惊惧……诸多情绪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来气。
事情不该也不能这样发展!
杨向薇投诚,作为情报交换,荣王告诉了她帝君中毒之事。
对方虽没有承认是自己所为,可她不傻,一切不言而喻。
杨向薇当然不懂。
裴羽卿留下的是一本医书。在他准备朝谢麟初下手之前,就已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谢麟初想留活口也是顾着找到毒源后,还需要对方出手相助。
谢麟初前去参加雩礼,何尝不是一种障眼法?
只要他足够声势浩大,所有人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而宫中的帝王也会更安全。
薛宝没有放弃,甚至雩礼时还在搜宫。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在帝君的枕头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东西被缝进了枕头缝里。
这只软枕是当年先皇后还在时,为陛下亲手缝制。
一批里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谢玦常犯头疾还认床的厉害,没这东西压根睡不着。先前薛宝扔了那么多,唯独不敢碰此物。
三年又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丝线松了都得赶紧送去绣娘修补,谁也没胆子乱动。
薛宝也不敢,但太子常年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一句“不破不立”。
谢麟初靠着它一项项推翻旧政,改革重新,努力将大周王朝治愈的更好。
陛下都要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死物?
薛宝把心一横,直接撕开了。谁料除去绵软的枕芯,背后的绣线里面竟真掺了东西!
非常精妙的被夹在了薄薄的布料里,就这般悄无声息的不知被放了多久。
薛宝气得差点一口没喘不上来,可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了三分。
曾经接触过此物的人肯定一个都跑不了,但当务之急是赶紧为陛下配置解药。
所幸,有天下第一高手留下的医书。
虽没找到本尊回来,可太医署到底不是吃干饭的。
一群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群华佗连生死簿都得退避三舍。
对照医书,太医们直接在龙床前和阎王爷抢人了。
宝库里稀有药材众多,全紧着龙床上的这位。
最好的药,最对症的法子,眼看不行的谢玦居然迷迷糊糊睁眼了!
他只觉睡了好大一觉,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被人扶起身急急灌了汤药,又喝了些淡米汤,让吹进寝殿的风激了激,谢玦的魂回来了。
作为帝王多年,他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看到远在天边都跑来救驾的展阔,谢玦回神后第一时间便是赶来救人。
可惜还是晚了……
谢麟初若是看见父皇还能好端端的出现,定是要热泪盈眶的。
可他看不到了。
雩坛这般混乱,在场这么多人,可谢玦一眼便望见谢麟初的尸体。
他瘫在地上,安静的靠在石台边。小小的一团,就在杨向薇身后。漂亮的眼眸微垂,一张脸几乎没了本来的容貌。
死不瞑目!
谢玦当即眼泪涌出,几乎从软轿上滚下来。
“吾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