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远有十分的莫名加之百分的奇妙,好在过去这些年,何叶的怒火时长来的比邱雨更突然,所以也并没有把这种事挂在心上。
赶在当天最后一场戏开机前,小暖送走林声,赶回来剧组,看见辛远已经在候场。
这场戏是薛怀江对柳云梯一见钟情后,柳云梯回到戏班内发生的故事。
从柳家被薛家灭门,只有柳云梯一人死里逃生那天起,柳云梯就发誓有朝一日,定要亲手杀了薛怀江。
因为薛怀江爱戏,为了把握唯一能接近薛怀江的机会,柳云梯只能放下一身傲气,进入从前眼中“不入流”的戏班。
眼下这段,是柳云梯忍辱多年,终于在金陵地区小有名气,并且按计划成功“勾引”到了薛怀江。
而先前最受薛怀江喜爱的名旦孟青颜,还不知着背后的一切,只因看不惯柳云梯抢了他的风头,故意前来挑衅。
好巧不巧,饰演孟青颜的人,就是刚刚起了误会的邱雨。
拍摄还没开始,邱雨已经隔空投来了挑衅的目光。
那眼神狠毒的小暖浑身一颤,立刻转过身对着辛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小远哥,那邱雨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你啊,就我去跟声姐说话的那会,你俩之间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辛远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两句话带过先前的事情。
小暖听完却狠狠吸了口冷气,只求求这场戏赶紧顺利结束,以后看见邱雨就带着辛远绕道走。
和辛远这边产生明显对比的,是围在邱雨身边一圈又一圈的人。
补粉的,递水的,五月不到就在一旁扇风的,一幅要不是空间有限,恨不得来十个人抬着他走的架势。
“好了,麻烦老师们再做一下准备,马上要正式开拍了哦。”
场务从人群中挤过,开始最后的清场工作。
王沐歌坐在监控器前,看着已经进入画幅的二人,最后又指挥调整了几个打光角度。
所有设备准备完毕,镜头开机,从都城繁华商业街高空慢慢推下,逐渐聚焦在街头的“戴香阁”。
柳云梯正提起衣袍,走进店铺,准备采买唱戏时用的胭脂。
他挑了少顷,选中最为适合的一盒,本还想一次性多买些,被店员告知这款只剩最后一盒。
正要拿起结账,身旁毫无预兆地多出来一双手,将铺上的胭脂盒直接抢了过去。
“店员,这盒我要了,帮我包起来。”
柳云梯的手尚还悬在半空,略带不解地看向来人。
“如果没记错,刚才应该是我先选中的这盒吧。”
柳云梯倒也不生气,堪堪打量了孟青颜几眼,“阁下看起来也算仪表不凡,可曾听说过先来后到一词。”
孟青颜本铆足了劲,想要给柳云梯来个下马威,谁知一开口,就反被柳云梯将了一军。
“先来后到?”孟青颜冷笑,“我只知道但凡是我孟青颜看中的东西,不管先后,都得乖乖放到我手里。”
店里的伙计夹在二人中间,份外尴尬。
这脂粉确实是柳云梯先拿在手的,但发话人不是别人,而是金陵城里薛大少,薛怀江最爱的角儿。
要是因为这事得罪了孟青颜,回头人随便在薛大少面前吹个风,那岂不是脑袋都要被崩开花。
“从前只听闻孟青颜戏好,未曾想今日有幸遇见真人,这无事生非的手段,竟是要比戏还要精彩些。”
柳云梯说完,在孟青颜比扑了十层粉还要惨白的面色中,又轻轻作了个揖,“后辈也算是有幸学习一回,这盒脂粉便当做学费好了,小二,麻烦你打包了送给孟先生,钱算我账上。”
说罢微提衣袍,转身便走。
“你是什么个东西,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按照剧本里的片段,接下来是孟青颜震怒,反手抓住柳云梯的衣领,狠狠扇去一个巴掌。
先前走位时,机位已经给好了合适的角度,邱雨无需用太多力气,就能呈现很真实的效果。
然而下一秒,“啪!”一声脆响,邱雨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扇在了辛远脸上。
邱雨这巴掌一落下,所有人一时都楞在原地。
辛远也懵了几秒,但情绪毕竟还在戏中,硬是忍痛抬起眼,准备把接下来的台词说完。
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邱雨忽然夸张地捂住嘴,飞扑到他面前,“……啊,对不起啊辛远,我刚才没收住力气,真的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呜呜呜!”
“——CUT!”
王沐歌直接从监控器后站了起来,用传呼机指着邱雨脑袋,“你演戏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脑子啊,柳云梯都已经接着你的戏往后演了,你不知道要继续配合着推下去吗?”
“我不是故意的王导!”
邱雨立刻红起眼眶,娇滴滴道:“我太紧张了,害怕辛远会生我的气……”
他妈的,除了这张脸,真是一无是处!!
王沐歌强行摁下怒火,“前面的地方都很顺,从这段巴掌戏开始,镜头重新调一下角度,再来一遍!”
辛远平日里的妆容,是全剧组最轻薄的,一是符合角色特质,二是辛远本身底子很好,只要微微调整一下,在镜头下都几乎找不到瑕疵。
眼下邱雨这巴掌一下去,辛远的脸立刻红了半边,化妆师立刻冲上去补妆,尽可能将肤色调整的自然一些。
小暖在一旁心疼的要死,用力捏住拳头。
剧组的人也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邱雨就是故意在整辛远,但是借着剧情发挥,谁也不能真的说什么。
哼!
你邱雨背景是厉害,但我们辛远也不是吃!素!的!
小暖恶狠狠地盯着邱雨那张讨人厌的脸,已经在心底筹谋好,要如何去跟项逐峯告状。
再次开机,邱雨的巴掌明显轻了很多,只是不曾想下一秒,正对着两人的灯光忽然晃了一晃,镜头前立刻一花。
“——咔咔咔!!!”
这下王沐歌是真的怒火中烧,“都怎么回事啊,一个二个能不能拍了,不能拍都给我滚蛋!!”
“对不起,对不起王导!设备插线刚才松了,我想调整一下的,没想到……”
“我看不是设备松了,是你们精神头松了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觉得今天最后一场戏了,就想着给我敷衍了事!”
眼看王沐歌真的发了火,邱雨立刻老实了下来。
原定计划中,他还安排了更多“意外”环节,眼下立刻用眼神示意都暂停,剩下交给他就行。
镜头重新对准二人,辛远又回到背对邱雨的站位,所以没能看见邱雨往自己的指缝里,偷偷夹进一条很小的铁片。
镜头开机,孟青颜揪住柳云梯的衣领,将他拽回来,狠狠扇下一巴掌:
“你是什么个东西,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柳云梯腰身狠狠一歪,捂着侧脸靠在一旁的货架上。
孟青颜居高临下,继续嘲讽:“你不过是刚有了点名气,还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我孟青颜火起来时,你连戏院的大门都还没踏进去过呢!”
“我话放这了,你今天要不跪下来给我道歉,要不就等着薛大少去掀了你们戏班子!”
镜头下,邱雨的演技达到了出道以来最好的瞬间。
按照剧本设定,柳云梯今日是故意激怒孟青颜,让孟青颜去找薛怀江闹事,以此破坏孟青颜的形象,好让薛怀江此后只惦念着他一人的戏。
所以剧本中,柳云梯故意不道歉,而是呛声回击。
邱雨已经做好接戏的准备,谁知他等了半天,辛远不仅没有说台词,还兀自直起身,像从半空中俯视猎物的熬鹰般,一点点逼近他身前。
虽然辛远没有按照剧本走戏,王沐歌却并未喊停。
镜头依旧紧跟着辛远,将他眼中的愤恨,不甘,狠毒一份不落地捕捉。
辛远的气场就像沾了寒霜的刀,邱雨一时间完全被吓住,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就在邱雨试图喊暂停时,辛远毫无征兆地,一把捏起他的下巴,在他不可置信地眼神中,将巴掌加以数倍力度的还了回来。
孟青颜瞬时狼狈地趴在地上。
柳云梯睨着不可置信的孟青颜,一字一句:
“我就住在东街十八号,你且试试,来日薛大少想看得究竟是戏,还是你这个人。”
王沐歌还没喊cut,邱雨已经捂着脸从桌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大喊:
“——导演!辛远他自己给自己加戏!那剧本上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在剧组里,尤其是王沐歌这种级别的剧组里,演员私自增改剧本,是很触及原则性的问题。
但王沐歌却连看也没看邱雨,兴奋地对助理说:
“刚才柳云梯那段,简直是神来之笔,直接把人物从剧本上拎起来了,一定要做好标记,正片必须用上这段!”
酒店房间内,冰袋已经换到了第三个,辛远脸上的红肿才有些好转。
最严重的其实不是巴掌印,而是下颌处的划痕,肉眼看着没多深,但一直渗着细密的血珠,就这么一会时间,已经用掉了半包餐巾纸。
有了先前被项逐峯“连夜审讯”的心理阴影,小暖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已经开始考虑自己以后该埋哪时,小暖忽而记起来什么,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找到一板药,立刻拿回来给辛远。
“我都差点忘了,我那还有药呢,你快点把这个给吃了小远哥!”
辛远不解地接过来,竟然是酚磺乙胺片。
不仅如此,小暖还变出一个外用的凝血酶喷剂,对着辛远的伤口就要开喷。
辛远躲了一下,问:“这些都是需要病例才能开到的处方药,你那里怎么会有?”
而且治疗凝血障碍的口服药虽然有很多,但辛远是易过敏体质,唯一耐受的,就只有酚磺乙胺片这一种。
“你别告诉我,这些是我母亲让你准备的,她不知道这些的。”
辛远其实也不清楚何叶是否知道,只是故意试探小暖一下。
小暖果然瞬间怔住。
这一切还要说回辛远进组前,项逐峯跟她交接任务的时候说过,辛远的体质比较特殊,受一点点伤都很麻烦,所以平时要时刻看紧辛远,不要让他出问题,还顺带给了她一份医药箱。
项逐峯当时的表情非常公事公办,一幅反正他已经交代好了,万一出什么事也跟他无关的样子。
她当时还以为这些是辛远母亲叮嘱的,现在被辛远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以项逐峯的行事作风,说不准就是他自己准备的。
“额,就是,当时吧,当时……”
小暖脑子在一秒内转了三百次,终于想出个能不暴露项逐峯的借口。
“对!当时进组前,是我去给你买的商业保险,系统调了你这几年所有的病历单,我就都给记下来了,然后去医院开了药。”
辛远心中一时既感动,又失落。
感动是小暖为了他,竟然会这么用心,失落是愿意这么对他的人,也只有一个小暖。
小暖打量着辛远的反应,看他没有怀疑的意思,才又开口:“所以你快吃呀,吃了血才能止住啊。”
“没事的,这么小的伤口,再过一会就好了,用不着吃这些。”
辛远主动安慰小暖,“也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而且我打回去的那一巴掌,力气也超大的,不算吃亏。”
其实就算邱雨没有往手里塞刀片,辛远也打算把那一巴掌还回去。
只是被邱雨这么一折腾,辛远打回去的愧疚心反而还少了一点。
看辛远不当回事的表情,小暖反而更气,“那个死邱雨,就是仗着自己家里有关系,才敢这么无法无天,要不是你当时正好躲了一下,这伤口就正好划你脸上,接下来的戏都没法拍了!”
小暖越想越气,“也就是项总这段时间有事去外地了,让那个邱雨觉得咱们背后没人帮衬,才敢这么为所欲为!”
还好项逐峯不在,辛远暗衬。
否则项逐峯看到他主动还手,大概只会觉得他得理不饶人,在讨厌他的理由清单中再多加上一条。
“你答应过我的,这件事项逐峯不可以说,我母亲也不可以说,你要说话算话的。”辛远再次确认道。
毕竟项逐峯知道了,只会觉得他故意找麻烦。
而母亲知道了,也只会警告他老实一点,不要在剧组里惹是生非。
“知道了,知道了。”小暖气哄哄地应付道。
当晚,小暖遛回房间,点开若干张背着辛远拍下的照片,将伤口,巴掌印,以及纸篓筐里一堆沾着血的纸,用美图软件狠狠地锐化加深,然后点开了项逐峯的私人微信。
一键发送高清原图后,又附送了500字添油加醋的小作文外加一堆哭哭表情包。
片刻后——
项逐峯的电话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