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从大门旁边逛到了后面的小门。
尽管阔别已久,但架不住实在是印象深刻,宁知微几乎是立刻就回忆起来这就是自己当年仓皇逃往机场路途开始的地方。
“当年你爸爸抓你离开的时候,你就是从这里走的吧。”望着那扇生锈的小门,池无年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间竟然让宁知微没有反应过来。
看见他的表情,池无年会错了意,还以为他在奇怪自己怎么会知道这种细节,于是低声道:
“你走之后,我到处搜索你曾经待过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所以等那伙来打杂抢烧的人都离开以后的第二天,我偷偷翻墙来了这里一趟,从后门这里看见了脚印和车辙。”
这短短的一番解释把两人再次带回了那个风雨如晦的雨夜,一时间宁知微的心脏缓缓绞痛起来,想要解释,但终究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为了缓解沉重的氛围,他眼珠动了动,再次开始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最后在略过一大片夏季特有的葱郁绿色之后蓦然停在了角落里一从不起眼的蔷薇上。
这是一丛颇为眼熟的蔷薇,总觉得曾经不止一次见过。
宁知微眯起眼睛,大脑开始随着血液在周身四处流通而疯狂运转。
这些年在国外,由于居住区的气候并不适宜这种植物生长,所以他几乎没怎么见到过蔷薇。但偏偏他又十分喜欢这种盛开在春末夏初的花朵,甚至有不少次都在夜晚中梦见有热烈的蔷薇在身边悄然盛开。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和自己名字有关的、符合自己审美情趣的、同时也是维系着自己与池无年缘起缘落的、充当记忆载体的花。
想到这里,他浑身激灵了一下,大脑被一道急速闪过的白光穿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池无年!
这丛蔷薇,正是当年他在盛开的花瓣下对池无年一见钟情,同时也在离开之前的那一分钟匆忙把自己当时为对方制作的生日礼物和信件埋在泥土之下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蔷薇如旧,但被深埋在地下的戒指和信件,现在还会完好如初吗?
这种概率大概已经很小了。宁知微的理智告诉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潜意识的驱使之下使劲扭着头往那片花丛看。
池无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顺着看过去,但他很显然已经忘了这个自己当年与他缘分开始的地方:“你在看什么?”
宁知微受惊般收回视线,一时间心中一团乱麻,因为早已经决定好的原因而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眼下便把自己亲手蒙上虚伪面纱的真相告诉已经被蒙在鼓里十年的池无年,但眼下那两件对自己来说极为珍重的东西可能就埋在十米开外的地表土层中,他又实在抑制不住自己心中“挖开看看”的愿望不断叫嚣。
最终,终究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宁知微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地方,回答时也云淡风轻:
“没事,只是在想那里种着的是什么花,看着有点眼熟。”
眼下已经过了蔷薇最为繁盛的季节,那些攀附在栏杆上的花朵都已经凋谢的差不多了,仅剩下的几朵也焉头巴脑地丢失了原本鲜活的颜色,唯有茂盛的叶片兀自翠绿,焕发一派让人生厌的生机勃勃。
池无年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
天气燥热难挡,不一会宁知微的上衣就被汗水打湿了大半。思及池无年现在身上有伤,在这种酷暑环境之下定会比他更加难受,于是两人转回到别墅内部,关上大门。
客厅仍旧是记忆中的样子,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宁知微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些曾经由自己亲手挑选、现在又被池无年不知用什么手段寻回修复的小物件,恍惚间竟然生出种幸运的失而复得之感,就仿佛这一切从未离去一般。
由于时常会亲自过来,别墅并不是完全的放养状态,而是像十年前宁家的选择一样,雇佣了一个管家长期住在这里负责打理事务。
早在两人过来之前,早已经换了新人的管家就打点好了一切,冷气开到适宜的温度,果盘和冷饮都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上来。
池无年和宁知微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半晌,那管家便十分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宁知微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焚烧着五脏六腑的那股燥热却并没有被物理降温分毫。他问池无年:
“故地重游,就没有个什么由头吗?”
池无年皱着眉头,努力忍受因为汗液浸透刚刚缝线伤处而带来的不适,声音却毫无异常:
“没什么特别的由头,只不过想带你重新回这里一趟罢了。”
宁知微沉默片刻,忍不住反问他:“为什么在洪水之后把这里保存下来,在这些年里一直坚持打理?”
池无年听了,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隐隐凸出的青筋。
“你走了之后,我满世界地搜寻跟你有关的痕迹。礼物也好,书信也罢,想来想去,竟然也没有个什么物件能让我拿在手里处境伤怀片刻——好歹是正儿八经地谈了几个月呢。”
只是不知道这正儿八经究竟是不用说出口的自然共识,还是他幼稚的一厢情愿?
池无年道:“本来跟你有关系的记忆就所剩不多,如果这套房子也被毁,那我们之间的曾经就真的不剩下什么了。”
宁知微如鲠在喉,熟悉的酸意漫上鼻尖。
天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想扑进面前这个人怀里,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他。
然而,非常显而易见,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此次回国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就管不住口风,让池无年陪着自己以身涉险?
就在宁知微怔愣的时候,池无年放下杯子,在玻璃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中再次开口。
“那天在病房里,你问我的问题,你现在还好奇答案吗?”
宁知微浑身一激灵,注意力立刻就被全神贯注地拉了回来:“当然好奇。”
“好,那我就告诉你。”
池无年表情淡漠,没有看他,只是从自己无名指上褪下那圈漂亮的戒指,随手扔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璀璨的钻石有着世界上最坚硬的质地,此刻滚落出去,也不住折射着各种角度的斑斓光芒。宁知微的视线随着它而“当啷”一声坠落下去,随后他听见池无年说: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没有结婚。跟何皎皎是家里安排相亲的关系,只是礼节性的见面,后续也没有任何继续发展的可能。”
宁知微倏地收回了视线,怔怔看着他,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不知为何,虽然他已经暗中祈求了这个答案不止一晚,但此刻它真的经由池无年本人之口说出来,他却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因为对方的表情和语气而沉甸甸的。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那么接下来,也该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池无年的目光像巡视领土的鹰隼一般锁定在宁知微身上,后者不由自主绷直了身体,问:“什么?”
“你……”男人缓缓将身体往下倾斜,直直看进宁知微眼底。“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吧?”
又是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宁知微躲开他的视线,低声:“该让你知道的,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再说,以你现在手眼通天的本事,我怎么可能把什么事彻底瞒过你?”
“或许我现在的本事的确大了些,但这不代表着这些年我一直有这样的权力。”池无年淡淡道:“在我还没有回到池家,你给我打来分开之后第一通电话的时候,那些话都是真的,对吗?”
其实这个疑点在得知宁知微回到青城的第一天就已经生根在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只不过此前由于不愿亲手撕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他一直没有开口向对方直接询问而已。
宁知微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凌初玫一人回到这里,那么他那位传说中联姻的妻子呢?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两人就没有孕育下一儿半女吗?他那个说一不二的父亲又去哪里了?
在被痛苦烧灼得所剩无几的理智回笼之后,池无年开始越来越怀疑这一点。
毕竟撒谎,好像是面前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十分擅长的事。
“你想多了。”
宁知微咽下要从自己喉咙眼里溢出来的苦涩,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觉得自己像个三流的苦情剧演员:“我没什么骗你的必要。十年间物是人非,你见不到预料中可以见到的人也很正常。”
池无年眯起眼睛,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不知为何,他最后并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只是沉默半晌之后转了话头。
“还打算在青城待多久?”
宁知微两眼有些红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自由了。”
池无年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用开会般平庸无聊的语气,仿佛之前歇斯底里把宁知微囚禁成笼中之鸟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你妈妈的身体健康状况现在还不适宜进行长途转移,就算你离开这个城市,也可以继续让她待在中心医院里,医疗费用和雇佣专家的事情我会继续出面,你不用费心。”
他每说一个字,宁知微的指甲就陷进自己掌心的软肉里半分。
“至于澜石,我让人进行了大体的资产打理,引入资金,进行投标,人事上也进行了调整。现在它已经可以算是一池活水了,你雇几个经理,只要自己别出什么根本性的决策错误,基本可以保证它继续在青城屹立下去。当年买下它的那几个亿,你不用还我了,就当这些天折磨你、欺骗你的补偿。”
池无年还在继续说,而宁知微的眼角此刻已经滴下了一颗泪珠,扑上来想要捂住池无年的嘴:
“别说了 !”
很可惜,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了。
“宁知微,其实我还是很不甘心。我找了你十年,直到最后的几个月才勉强感觉自己放下了执念,开始尝试坦然接受这个结果。而在你回来之后,我再一次体验了完全拥有你的感觉——这感觉很好,时常让我觉得好像在做一场白日梦。”
池无年看着他,忍受着脊背上不断传来的、火急火燎的剧烈疼痛,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但他还是坚持继续说了下去:
“但现在这场梦,该到醒来的时候了。我知道你很心软,心软到了甚至有点贱的地步,甚至可以因为一点示好而对那些折磨全部视而不见……但我亲手把自己叫醒了,我必须踏出这一步。”
“你必须承认,你早就该离开我了。离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有接触,久而久之,你会忘了我救你的那天,忘了重逢之后的这几个月,甚至……甚至忘了我们以前的那一段,忘了这分开的十年。”
宁知微的手腕顿在半空中,被他牢牢握住。那一瞬间他再次感到了这种久违的巨大无力感,眼泪顺着下颌流进池无年上身的衣料,濡湿一小片深色。
但这更昏暗的一点对本来就数十年如一日保持着一潭死水的池无年来说并没有丝毫改变。
“宁知微,我必须……必须放手了,你懂吗。曾经你把我的手松开,而在你重新回到我能触碰到地方的时候,我犯了错,用错误的方式重新拉住你,但却把你弄疼了。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你只会越来越痛,解决的方法只有一条,或许你可以称它为壮士断腕。”
曾经拼了命也要拽住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他此刻要亲手松开。
池无年不觉得自己前后的行为很矛盾,他只觉得自己讽刺而可笑,肆意施加伤害,变成自己不认识、也让宁知微失望的陌生人。
“你走吧。”
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于是他缓缓松开了钳制着对方的手腕,低下头移开视线。
仿佛这样宁知微就不会看见从瞳孔里不受控制涌出来的眼泪一般。
空气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之后,宁知微站起身来。池无年没看他,而是闭上眼睛,在心底平静地估算他接下来行动的轨迹。
是会直接摔门出去,还是会慢慢的、凌迟般的,一步步离开?
但他并没有听见预想中的脚步声。空气仍旧那么安静,甚至能听到窗外风在树木之间穿行的声音。
池无年等了很久,没有等来自己预料中的任何一个方案。于是他下意识睁开眼睛,却在下一秒感到有一双冰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用不可思议的力气往上抬起。
他与宁知微对视。下一秒,一双同样冰凉的嘴唇带着眼泪的咸味倾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