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笨蛋

回音 她行歌 3091 2025-10-16 07:53:28

厉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直接放到床上。

床是木制单人床,工人宿舍常用的那种,上面铺着厚毯子,床脚整齐地叠着羊毛被。

那人蹲下,将厉初脚上的拖鞋拿下来,两只大手捂住他已经冻得冰凉入骨的脚。掌心干燥温暖,紧紧覆在白嫩的脚上揉搓,试图让他快点暖和起来。

厉初全程没动,一句话没说,只愣愣盯着蹲在面前的那人。他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眼泪积蓄在眼睛里,灌满了眼眶,便开始哗哗往下淌,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哭声。

脚还是凉的,那人低着头,一直没抬眼看厉初,但他的动作丝毫不犹豫,直接拉开上衣,将厉初的双脚拢进怀里。

脚连同脚腕和小腿立刻被一股巨大的温热包围,脚心触到一片坚实的肌肉,厉初泄愤一样用力踩了踩,冻僵的脚趾很快便有了知觉。

那人抱住厉初的脚,干脆坐在地上,又低着头静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抬头看厉初。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炉火噼啪声。

厉初揉一把眼睛,眼眶通红。过了好一会儿,双脚总算暖和过来,那人才将厉初的脚从衣服里面拿出来,又扯过床脚的羊毛被将厉初严严实实裹住。

他做完这一切,便立刻站起来走远了些。可小木屋就那么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窗边还有一只正在燃烧的铁皮炉子。他只能站在门边,直到这时候,他的目光才落到厉初脸上。

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殷述穿着和农庄里其他工人一样的粗布工作服,质地粗糙硬挺,蹭在皮肤上有些扎人。炉火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比起从前,他变了许多——头发剪得极短,露出清晰利落的鬓角与额头,五官被火光衬得愈发深刻。他本就话少,如今更是沉默得像一块铁。从前他身上就有种难以形容的气质,贵公子的清矜和特种兵的悍厉杂糅在一起,如今又添了一丝粗犷,开阔浑厚,不见丝毫琐碎。他站在那儿,仿佛隔了一段苍茫岁月忽然重现,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厉初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眼泪控制不住地又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装死好玩吗?”

半晌,厉初开口质问。他有太多的情绪,蜂拥着冲击大脑和心脏。一年多的焦灼等待和苦苦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人都说殷述不在了,连他自己都要信了,最后快要被绝望打倒。如今,在见到人的这一刻都化作气恼,气他原来活着却不肯来找自己,气他原来悄悄躲在农庄里。

厉初用力捶了一下被子,隐忍太久的情绪再次爆发,像小孩子一样哭得肆无忌惮。

“躲在这里算什么啊!”

他气得把被子揉下来,一脚踢到地上,又把帽子一把扯下来,啪一下扔到殷述身上,力气很大地斥责道:“当田螺姑娘吗?”

“趁我睡着了过来盖毯子,偷偷劈柴,还遛狗,我稀罕吗?”

“你真是坏透了,你这种人、这种……”厉初狠狠擦一把眼泪,气到说不出话来。

见他情绪激动,殷述忍不住往前一步,然后又硬生生停下。

“我怕你不想见到我。”殷述很慢地开口,看向厉初的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但更多的是浓重且克制的爱意。

他说完,好似不敢面对厉初,隐忍而无措地蜷了蜷手掌。

“别哭……小栗子,对不起。”

他总是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最没用。

厉初一双泪眼瞪着他,这目光让殷述更加愧疚。他没办法了,他早就知道会被厉初发现,可没想到这么快。

他抬起手,慢慢摘掉颈上的围脖,露出大片狰狞的皮肤。厉初随着他的动作屏住呼吸,眼底渐渐涌现出不可思议。

——是一大片烧伤疤,从脖子到肩膀,一直蔓延到右脸下颌骨。方才殷述戴着围脖,厉初又是处在大悲大喜的情绪起落中,竟完全没发现。

其实没什么意外的,厉初心想,在那种大面积爆炸中存活下来,殷述一定经历了无法想象的创伤。

掩盖在心疼之上的气恼只是薄薄一层,它很快被剥离,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情绪。

厉初嘴巴张了张,声音发抖:“疼不疼?”

殷述目光如沉潭一般,一错不错看着厉初,低声说:“不疼。”

厉初觉得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上来。说句疼又怎样?殷述大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有自己的固执和坚持,即便远离殷家,也无法摆脱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不会妥协,也从不肯示弱。

厉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因为这个?”

殷述目光微顿:“不全是。”

他还瘸了一条腿。

烧伤和腿伤让他无法面对自己,自然也无法面对厉初。他不肯来,又放心不下,只敢躲在农庄里做工人,远远看厉初一眼。

没想到厉初并不惊讶:“我知道。”

他从监控里一眼便认出殷述——尽管对方穿着工作服,捂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和普通工人无异——对方走路很慢,右腿微跛,躲着监控进了仓库,劈好木头之后还顺便带着吉米出去溜了一圈。

厉初朝着殷述伸出手:“过来。”

殷述有一丝犹豫,但他看到厉初眼里的悲伤,停顿半晌,终是走过来。他走得慢,右脚落地时有些别扭,厉初探身抓住他的手。殷述的手很大,指腹上全是茧子,厉初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往前拽,殷述便顺着他的力道半蹲下来。

殷述蹲到地上,厉初坐在床上,两人一低一高。厉初定定看了殷述一会儿,手指轻轻抚到脖子的伤疤上。殷述原本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可厉初温软的手指一抚上来,那股曾经钻心的疼又出现了。

他撑了好久的精神好似被这一抚瞬间击碎,突然垮掉一样瘫坐在地上。

殷述将脸埋在厉初胸口,双手从后面环住厉初的腰,全身都在发抖。厉初抱住殷述的头,硬硬的发茬扎在掌心里,又痒又疼。

窗外是无尽的昏暗和寒冷,殷述死死抱着厉初不肯松手。强悍的人变得不堪一击,看似坚固的外壳只是伪装得太好。

“我以为你死了。”

“你不是说爬着都会来找我吗?骗子。”

“就因为受了伤,所以不敢来了?真是个孬种。”

厉初一件一件地指控着,殷述脱力一般压在他胸口,没过一会儿,厉初就觉得自己胸前的衣襟变得湿漉漉。他没拆穿,将下巴搁在殷述头顶上,淡淡的松木香不加控制地逸散,和炉子里燃烧的木头香神奇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心里终于完完全全安定下来。期09463730

殷述这个人,是非分明,没有模棱两可,不会随心所欲,拿不起也放不下。厉初忍不住想,殷述但凡活络一点,他们也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可正因为此,殷述才是殷述,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性格固执拧巴,身体伤痕累累,是不完美的殷述,也是独一无二的殷述。

“以后再着急,也不要只穿拖鞋出门。”良久,殷述的声音响起,却答非所问,“你还发着烧。”

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过去,厉初迟来地感到疲惫,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他用力揪了揪殷述的发茬,殷述没反应,他便又使把劲,扯下来两根又短又粗的头发。

殷述轻轻“嘶”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厉初。

两人四目相对,厉初眨眨眼睛,突然又问:“疼不疼?”

殷述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疼。”

厉初扁扁嘴巴,眼眶里又盈满泪水,不过这次眼泪没掉下来,他抬手擦一把,破涕为笑。

“你真是个笨蛋,”厉初指责道,“很笨的那种。”

殷述这次接得很快:“对,笨到无可救药。”

木屋里还是太冷了,厉初还病着,又没吃饭。殷述便用被子裹住他,将他抱回车上,然后开着那辆皮卡回去。

粥已经凉了,厉初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看殷述重新热好粥,又烤了吐司。他虽然走路微跛,但好像并不影响他做事的速度。

两人慢慢吃着,殷述给他讲了自己是如何躲过覆盖式爆炸袭击的。

他躺在被炸倒的一棵榕树下,联合部队的第一波搜救没有发现他,后来因为厉初不肯放弃,塞拉斯留下的无人机终于发现了他。第二波救援队循着信号找来时,十分巧合的是,队长是新联盟国人,曾和他共事。

他被找到时已基本处于半休克状态,陷入昏迷前只来得及跟对方说一句话:“不要告诉厉初。”

——他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枪伤、炸伤、灼伤层层交叠,连救援队都判定他撑不到医院。即便勉强找到,活下去的希望也微乎其微。既然如此,又何必告诉厉初?给了期望再碾碎,才最残忍。不如就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彻底断念,也好过反复煎熬。

况且,厉初原本就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不需要他了。

他死了,或许……是件好事。

他被送到医院之后,就被殷家秘密接走。新联盟国的医疗环境和技术更胜一筹,殷父虽然气恼殷述,父子二人甚至闹到公开决裂的地步,可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看到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殷父最终还是让步,动用所有医疗资源来救他。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才渐渐清醒,但治疗依然不容乐观。爆炸冲击波将他的右腿骨击碎,反复感染难以复位,烧伤也接近三度,经历过数次植皮、骨移植和固定手术,又过了半年才可以下床。

殷述看着镜中的自己,要回到厉初身边的想法随着漫长而痛苦的复健日趋减弱。他在犹豫和不甘中被反复拉扯,同时又暗中窥探着厉初的生活,得知他过得很好。

他的小栗子如今很厉害,是世界顶尖军事学院的荣誉教授,是好几项前沿科技的带头人。这么年轻美好的Omega,是所有人的可望不可即。

似乎已经完全不需要殷述。

厉初原本就不需要殷述,他不需要任何人。自己在那场爆炸中死去,若能解开厉初对过去的心结,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果。

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放弃复健,自暴自弃,腿一直不好,医生都没办法。要不是那场一年一度引起业内轰动的研讨会,殷述大概再也没有勇气走到厉初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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