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三个世界(27)
第二日。
零号坐在办公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些需要签字的日常报告文件,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纸上,并没怎么看进去。
到了现在,看文件处理工作也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形式主义而已。
封赫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零号书架上取下的、关于联邦早期历史的旧纸质书,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书页。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么清闲的时间。
即便如此,关于其中的内容,他也并没有看进去多少。
忽然,办公室内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二人同时抬眼,看向了常年放置于桌面的角落的那台通讯器。
零号率先动了,他站起身来,视线落在屏幕上。
在幽蓝的屏幕上闪烁的,是那个代表着他直属上级的代码。
看来上级也算是耐得住性子,特意等到今天发来了通讯邀请。
零号只是盯着闪烁的屏幕,并没有动作。
通讯器另一端的人,似乎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几秒后,零号抬起手按下了拒绝,随后扯断了通讯器的电源线,将整个机器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抬脚将其踩得四分五裂。
房间内再次回到了刚才的安静。
封赫池的视线落在了地面上的残骸。
拒绝沟通,意味着彻底的、公开的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零号抬眼朝他看过来,露出了一个笑容,抬手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一推,手枪便顺着他的动作滑到了封赫池的面前。
“拿好了。”
零号抬眼瞥了眼时间:“最晚今天晚上,就会有人行动了。”
封赫池嗯了一声,接过那把枪,塞进了腿侧的夹层。
然而行动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再快些。
当天下午,监区的囚犯发现了异常。
相比起以往,负责看守牢房内外的狱警数量减少了许多,户外劳动时撞见的狱警也都一改往日的懒散,神情紧张地交头接耳,看向四周的目光充满了戒备,随身佩戴的武器从曾经的警棍电棒换成了货真价实的枪械,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子弹,还没有囚犯敢于去以身试险。
放风时间被毫无解释地取消,所有囚犯在完成最低限度的劳役后,就被严厉地驱赶回牢房,牢门前所未有地早早落锁,发出沉闷的巨响。
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牢房内确实一如既往地躁动,囚犯们兴奋中夹杂着些许不安,三两成群地讨论着今天的异样,自从1896号从处刑室里出来后,整个监狱的气氛就开始变得诡异了。
0756号安静地靠在牢房的铁栏上,纤细的手指依旧习惯性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从侧边的牢房里传来声音。
“外面这阵势看着不对劲啊,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0871号站在牢门边,隔着栏杆同他搭话。
0756号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见状,0871号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会担心1896号。”
闻言,0756号露出一个笑,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有零号在,他怎么会有事呢,当时那次外出劳役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0871号打量着他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撒谎的意思,再次开口:“我从狱警那里听到了些风声,零号背叛了联邦,那些被叫去的狱警多半已经准备好对他们动手了。”
“为了1896号做到这种程度啊。”
0756号语调淡淡地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目光深处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惊叹,继续道。
“说到底,狱警之间起了冲突,终究是件好事。”
他看着0871号笑了笑:“你和我前后脚进来,在这里也待了将近十年了,这场乱子结束之后,可就有机会出去了。”
0871号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开口:“你一开始就猜到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场面?”
0756号却是摇了摇头:“我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最开始我只是想撺掇1896号去给狱警们添点堵,毕竟零号对他的态度如此特别,但到了后来……”
他轻哼了一声:“只能说我还是低估了零号对于1896号的那种特殊对待。”
说完后,他没有再开口,转身回到了牢房角落那张矮桌前坐下,目光透过狭小的窗子向外看去。
如果能趁着这次机会离开的话,他倒是很期待了。
与此同时,监狱地下二层。
老狱警站在一群同样全副武装,神色各异的狱警面前,目光一一划过他们的脸。
有些狱警握着枪的手指微微颤抖,在接触到他冰冷不带感情的视线后心虚地低下了头,其余人也都神色各异,目光并不怎么坚定。
这群废物。
老狱警在心里骂了一句。
联邦安插在这里的眼线不算少,但也仅仅只占去了狱警数量的极小一部分,剩下的都只是普通的因为犯了错误被流放至此的人,他们对于联邦的忠诚信念并不十分坚定,在被叫起集合时,第一反应是恐慌和迷茫。
老狱警举起一个指令板,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份带有联邦认证的指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而充满回音的通道内清晰地回荡,沙哑的嗓音显出几分冷冽。
“奉联邦安全委员会最高紧急指令,典狱长零号,现已确认叛变联邦,与重刑囚犯1896号封赫池勾结,意图颠覆苦役星秩序,严重威胁联邦安全利益。其行为已构成最高叛国罪。”
“现授权我等,对叛徒零号及同犯1896号,执行清除命令,格杀勿论。必要时,可牺牲部分设施,以确保任务完成。”
闻言,那些狱警们不安地互相看着,最后却只能握紧了手中的枪械,闭着眼大喊。
“是!”
如果不遵从命令,下一个面临这种境地的就是他们自己。
没有人有胆子去设想这种可能。
*
轰隆一声巨响。
地面摇晃起来,从办公区的底层冒出黑浓的烟雾,火焰拔地而起。
零号眼神一凛,抓起一早准备好的步枪,瞥了封赫池一眼:“走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几名狱警正持枪冲来!看到零号出现,他们愣了一下,犹豫着是否要举枪射击时,零号已然将手中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装了消音器的几声闷闷的枪响之后,眼前的几名狱警悉数倒地。
封赫池朝那些了无生机的身体瞥了一眼:“他们似乎没有战斗欲望。”
零号毫不犹豫地朝着一开始就定好的地点走:“联邦的眼线不会覆盖全员,那些只是临时被任命的狱警,被迫冲在最前面,承担探路和帮后方人员挡子弹的目的,事实上究竟要不要对我这个曾经的上司举枪,他们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杀了他们。
零号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绝对不会让这些人有哪怕一点的机会靠近他们,他要将风险控制在最小。
毕竟……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跟在身旁的封赫池身上一扫而过,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一路上,不断有敌人从各个路口涌出。
零号枪法果决,毫不留情。任何出现在射程内的敌对目标,都被他瞬间清除。
封赫池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解决掉试图靠近的敌人。
鲜血染红了走廊的墙壁,尸体横陈在地。
两人来到了监狱中层、相对偏僻。地形复杂,通道狭窄,堆放着大量废弃的部件,可以拖延时间。
零号靠在掩体后面,用手中的火力压制住正朝这边赶来的狱警队伍,几分钟之后,倒地的尸体数量剧增,勉强封锁住通道入口。
鲜血染红了墙壁和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零号的黑色制服上溅满了血点,封赫池的囚服也被划破了几处,但却并不显狼狈。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和对方源源不断的增援,使得他们的防线在不断被压缩。老狱警显然调动了监狱所有的武装力量,不惜代价也要将他们歼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封赫池在换弹间看向他,“我们随身带不了那么多弹药。”
自然也不可能全程对其火力压制。
零号一枪精准地打爆了一个楼下敌人投来的手雷,手雷在空中爆炸,掀起一阵滚烫的气浪。
“往后走,进那个旧控制室。”
封赫池没有犹豫,在零号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大步后撤到门边,接过零号间隙间扔来的权限卡刷开了大门,他前脚进门的瞬间,零号很快地跟上了他的动作,反手摔上了门。
“砰!”
厚重的房门轰然合拢,将追兵暂时隔绝在外。
门外立刻传来激烈的撞门声和射击门板的沉闷响声,但门板异常坚固,一时难以突破。
这是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曾经是某个老旧系统的控制中枢,如今废弃已久。只有几个布满灰尘的操控台和闪烁故障灯的屏幕。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暂时安全了,但也意味着……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零号快速检查了一下弹药储备,眉头微蹙。
虽说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子弹也所剩无几,他提前在控制室中放了些许弹药,但与他们相同,对面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子弹支援,长时间耗下去,依旧会是他们落下风。
零号走到门边,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只有我有监狱各区域的最高权限卡,但这座监狱是上个世纪的古老产物,如果硬要破门的话,撑不了太久。”
他转过身,看向封赫池。
控制室内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战斗后的痕迹和疲惫。
封赫池靠在离门最远的墙角,同样在平复呼吸。
他手臂上被流弹擦过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并无大碍。他的目光落在零号身上,看着他制服上溅满的暗红血点。
“我不了解这个监狱的结构,目前来看,基本上是死路了吧。”
封赫池开口道。
“不一定。”
零号回答的很快,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高处的通风管道口。
“这些管道四通八达,虽然狭窄,但未必不能通行。只是……”他顿了顿,“我并不了解里面具体的结构,需要时间清理障碍和确定路线。”
封赫池没有开口,控制室内顿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零号靠在墙上,盯着他身前不远处的封赫池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道。
“在进入组织之后,我一直被灌输各种思想,最主要的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他们告诉我,我就是为了效忠联邦而存在的。”
“我没有以前的记忆,却知道是他们把我从贫民窟带了出来,所以我愿意去效忠联邦,这是联邦给我的第二次生命。”
“那时,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
是预感到自己快要死了,在这里走马灯了吗。
零号的声音顿了顿,回想了几秒。
“我之前告诉过你,在七年前那次任务里,我碰到了一个男孩,他叫瑞安。”
零号的视线依旧没有从封赫池的侧脸移开:“我接触他之后才发现,他一直在被那个养父虐待,毒打或者斥责,几乎每天都有。”
封赫池的身形一滞。
这个熟悉的情形,让他骤然回想起第一个世界时的景象。
零号把他的反应都看在了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当时的我以为他一定是很怨恨他的养父,只是迫于无奈才在他的身边生活,但后来发现并不是那样。”
“在我杀了那个男人之后,他并没有逃跑或求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请求我也一起杀了他。”
零号看着封赫池:“你说,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封赫池蹙起眉,声音冷冷:“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害者对于加害者产生情感,甚至会反过来帮助加害者,说的难听点,只是被加害者驯服了而已。”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啊。”
零号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说,因为除了那个养父之外,没有人管过他的死活,只有那个整日虐待他的养父,会在他受重伤时带他去医院,告诉他……”
“不会就这么让他死掉。”
封赫池的身形忽地一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撞击的、更加沉闷而规律的巨响。
仿佛有什么重物在反复轰击门轴部位。
“他们在用破门锤。”
零号朝门口看过去。
显然老狱警也对于他们被困在其中没有退路这件事心知肚明,比起直接丢爆破弹,用的手段在此刻显得不紧不慢。
话音刚落,控制室一侧墙壁上的一个老旧通风口格栅,突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接着猛地向内脱落!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瞬间便举枪瞄准了离通风口较近的封赫池!
零号被声响吸引迅速转头,心下一惊。
老狱警待在这里的时间远比他长,对于监狱自然也比他更加了解,是他疏忽了这一点。
敌人显然不是那些临时被任命的狱警,而是一早就安插在监狱里的联邦成员,他利用了两人注意力被正门吸引的间隙,从这个位置潜入,动作迅捷而快速。
“小心!”
几乎在敌人举枪的同时,零号猛地扑向封赫池,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挡在身后。
“砰!”
一声枪响在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
子弹击中了零号的腹部,穿透了制服,溅起血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封赫池抓住时机举起枪口,精准地瞄准那人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敌人的脑袋爆出血洞,尸体从通风管口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封赫池迅速上前,将通风管口一旁的掩体推倒挡住了那个口,这才得空转过身来看向零号。
他倚着控制台靠坐在地上,抬手用力地按住腹部的伤口,嘴唇因为疼痛轻微地颤抖着,勉强压下喉间溢出的痛呼。
封赫池快步来到他的身边,他的伤势不容乐观。
腹部的枪伤是贯穿伤,血流不止,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呼吸愈发急促沉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外面的噪音越来越大,门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形。
封赫池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衬,迅速而用力地按压在零号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零号看了他一眼,语气是极力克制痛苦的平静。
“自从你来到这里后,经常做这种事啊。”
“也就两次而已,这是第二次。”
封赫池面无表情,专注地把力气用在了按住伤口上。
余光中瞥到零号正盯着他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开口:“你怕死吗?”
封赫池一愣,抬眼看向零号。
零号依旧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这种情况,也是该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封赫池垂眸,沉默了两秒:“我不能死。”
死在任务世界的话,他之前所做的努力,经过的那些时间,就全都白费了。
零号看着他:“那我呢?”
封赫池怔了怔。
在任务完成之前,身为他的任务对象,自然也不能死。
但零号的这种问法……却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
封赫池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
闻言,零号垂下了眸,长睫遮挡的黑色瞳仁晦暗不明。
见手下的伤口有血止住的趋势,封赫池再次撕下一块布料,在零号的腹部紧紧地缠了几圈。
门外骤然又传来忽然剧烈的撞击声,像是那群人换了一种办法,封赫池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时间不多了,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也就只是等死而已。”
“然后呢?”
零号的声音毫无波澜,似乎并没有被当前危急的局势所影响。
封赫池回过头,眉头微微皱起,正想张嘴,却见零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开口。
“然后你就会再一次地丢下我一个人,自己离开,把我留在这个……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地方。”
“就像你之前每次做的那样。”漆伶灸肆溜3漆散O
封赫池的瞳孔一瞬间轻颤起来,连手上也放松了力道,倏地抬眼看向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的零号。
“你……”
零号倏地抬起了被猩红的血液浸满的手,动作快得甚至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能做出来的。
冰凉的手覆在了封赫池按在他腹部的那只手上,一寸寸地收紧了力度,像是要将其牢牢地攥在手中,不容许有片刻的逃脱。
布满血丝的双眸染上猩红,死死地盯着封赫池,嘴唇缓缓地张开。
“我说过吧,我会……找到你的。”
“封赫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