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家(二更合一)
贺鸣幸福地咀嚼着。
一口又一口,一盘又一盘。再也不需要司知砚和边旭催促,她喜欢的,没吃过的,富有特色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食物,都被黑泥快乐地吞下去了。
红豆沙绵绵密密,馥郁好吃;生巧盒子甜蜜又苦涩,回甘充满韵味;虾仁生煎包外皮脆脆的,咬开就爆出来鲜美的汤水;杏仁豆腐冰冰凉凉,滑滑的,上面还撒着桂花蜜……
每一个都好吃,每一个都喜欢。
周围的场景,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漫天满地的黑泥,一点点慢慢褪去,露出这个房间的本来样貌。血肉,泥沼,那些迈不过去的坎……都逐渐淡去了。
这是一间财务的办公室。
因为触发了怪谈,夜已经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贺鸣完全没有察觉,快快乐乐地吃着,吃着,直到一地的食物都被黑泥吞噬。
人形的黑泥半躺在地上,打着饱嗝,抬头一看,才骤然惊觉。
“哦哦——都吃完啦?”
边旭从她身后探出头,笑着拍一下贺鸣的肩膀。
“真方便啊!每次碰到好吃的,总是会感觉胃不够用,每个吃两口就饱了,现在你可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
黑泥被撑得圆鼓鼓的,茫然地滴下一点。
“人类每天维持生命,只需要1500大卡的食物。”
司知砚伸个懒腰,站在贺鸣的另一边,
“早餐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午餐晚餐两大碗连着汤的盖浇饭,足矣。”
“如果不足,那就再加一份柠檬小蛋糕。”
“身为一个人类,每天觅食打工的目的,找到这1500大卡的食物,然后吃下去。只要这个目标达成了,你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人类。”
“至于其余的那些东西,社会、家庭、多余的任务、旁人的期待……都是附加的身外之物。如果他们的要求实在太多,你承担不了的话……”
司知砚认真地对贺鸣说:
“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找1500大卡的食物好了!”
自己都承受不住的东西,不要随便压给别人啊。
咕嘟。
啵。
黑泥上冒出来一个泡泡,啵一声破掉。它前后晃动了起来,似乎是被司知砚逗笑了。
轰隆隆。一室震颤。
窗外,一线阳光逐渐刺透夜幕。
太阳要升起来了。
问题从未消失,也没有人想过能让它们消失。
但是,你可以放任自己,吃一点好吃的,好好放松一晚,再去面对它们。
小蛋糕不懂什么人生艰难,小蛋糕总是甜美的。
生活以痛吻我,我报之以巧克力熔岩蛋糕柠檬乳酪蛋糕红豆沙小汤圆越南汤河粉和虾仁生煎包。
……
阳光投在财务室的办公桌上,上面放着一叠文件。
司知砚借着黎明的天光,走过去,翻一下,看到了合同和保密协议。
啊。
贺鸣有此一劫,是因为他识破了老杨。
司知砚的眼睫微微垂下来一点,抿了抿唇。
【……不怪您。】
贺鸣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司知砚回过头,看见贺鸣的形态已经不同了。但却不是变回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微胖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女人形态的黑影,下半身还是淤泥的样子,融进地板里。
呈现出一种半人半诡的状态。
【密集公寓不是真实的世界。生活在这里的人,现实中早就已经有结局了。】
【我的父母其实早已经去世。我真正的老板是一个干练的女强人。末日来临时,他们都死的很痛快,没有成为诡异。】
【杨总和我生前不认识,他是个创业失败的老板,公司破产后,自己吊死在了仓库中。】
贺鸣的淤泥靠在墙上,漆黑一片的头颅偏一偏,似乎是一个无力的微笑。
【有人把我们生前的生活拿出来,拼拼凑凑,堆成一堆垃圾山,塞进了这里……仅此而已。】
【千百年来,我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经历着一样的痛苦,走向注定的轮回。】
【……直到今天。】
【谢谢您,先生。柠檬乳酪蛋糕…很好吃。】
滴答。
一滴眼泪一样的黑泥滴落在地。
【要是能够早点遇见您……就好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贺鸣身上的黑色正在慢慢变淡。
司知砚点点头,问:“接下来,你会怎么样?”
【……】贺鸣蠕动一会,【不知道,也许是消失吧。毕竟……这里其实,终归是没有我的地方的。】
她苦笑起来。
密集公寓,也是大都市的一部分。
问题还在那里,从未解决过。
司知砚打断了她:“谁说没有?”
咦。贺鸣顿时愣住。
司知砚一勾手——“走,跟我走。”
几人坐进老旧的电梯,一路向上,向上。
密集公寓只是概念性的公寓,一直都在向上向旁边延伸,没有尽头。直到40多层,电梯终于叮的一声停下。
司知砚步入走廊,在4001停下。4001的入户门明显经过特殊的设计,比其他的门宽了两倍不止,比起防盗门,更像是一扇大门了。
咔哒。
司知砚打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像酒店走廊一样的,另一个世界。许多扇门里,有许多个小缝隙,每一个小缝隙,都通向一个小房间。
司知砚带着她挤过缝隙,短暂的逼仄后,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漂亮的二层单身小公寓,落地窗外是绵延的青山,整体是素净的北欧风格。
一个客餐厅,一个锅碗瓢盆俱全的厨房,一间带单人浴缸的卫生间。
床在二楼,床垫柔软,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棉花的气息,一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景色。
宽敞,整洁,开阔而漂亮。
就像……
之前躺在狭窄合租卧室的无数个夜晚里,她梦想中的未来一样。
贺鸣的黑泥激烈地沸腾起来。
【我,我买不起……】
司知砚笑一笑:“不用买。这就是农场公寓的安置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
【我能住到什么时候?】
司知砚说:“永远。”
阳光下,黑衣青年的目光非常温和,平静地陈述着:“外面的一整间公寓,是我找中介周姨买下来的房产。没有房租,没有产权期限,更没有人会收回。你可以一直,一直住在这里。”
“虽然说这话有些晚了,但是……”
司知砚轻叹一声。
“……欢迎回家。”
“你有家了,贺小姐。”
嗡!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沸腾,黑泥一点一点的从贺鸣身上剥落,褪下,露出女孩雪白的面庞。
她嘴唇颤抖着,眼泪断线一样的向下落,看着司知砚,用尽全力,扯出一个艰难的,灿烂的笑容。
【……谢谢。】
躺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给自己一些时间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找一份工作。
闲暇时间,自己研究研究料理,做点好吃的家乡菜;有空再去咖啡馆坐坐,吃一些便宜又好吃的小甜品;给爸妈上一炷香,接受生命中必须逝去的事情,擦一擦眼泪,再向前走……
不完美的生命,有自己的韧性。
理想和未来总是很遥远,但是每天生活中,还是有些温柔又快乐的小确幸,能够支撑着贺鸣……往下撑一天,再撑一天。
滴答。
和眼泪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霜角兔吐出来的,小小的黑洞水晶。
第三颗,属于贺鸣的【认可】,达成了。
边旭把黑洞宝石捡起来,握在手心,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眨一眨眼睫,盖住目光。
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如往常地笑起来。眼珠转一转,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司知砚偏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半晌,微微笑笑,什么也没说。
……
将贺鸣留在家里收拾东西后,边旭就撸着袖子出动了。
边旭老早就看不下去那个秃头杨总的行径,在时空秩序恢复之后,一脚踹开了广告公司的大门。
边旭的藤蔓枝条张牙舞爪,指着平常人看不出的系统界面,一字一顿的给杨总“汇报”了当前的经营情况,出纳记录精确到分。
把杨总吓得两股战战,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然后,边旭拎着杨总的衣领子,把他扔到了贺鸣面前,逼着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之前认错了,我太武断了……”
藤蔓指着杨总的太阳穴,杨总都快哭了,战战兢兢道:
“都是我的错……明天你继续来上班……”
边旭的藤蔓尖端一顶,金眼睛里杀气毕露:“谁愿意上你那破班?”
“噫啊!!”杨总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说,“不上我就给赔偿金,给赔偿金!2n够吗?不,不,别瞪我,我赔两倍,4n!!冤枉你了,是我不对!”
【——你也知道啊!!!】
贺鸣爽得头皮发麻,一杯咖啡砸在杨总的秃头上,怒骂道:
【都跟你说了不是我,不是我,就是硬听不懂人话!!】
【还扔文件夹打人!神经病!超雄吗你!打个工而已你得瑟什么呀!】
然后……就是一顿……鸡飞狗跳的揍……
一场激烈的投掷球,曲棍球,移动靶拳击等综合运动过后,他们一起踩在杨总的背上,喘息着安静下来。
贺鸣给边旭倒一杯奶茶,谢谢他。
一边道谢,一边感慨:
【其实,回忆起来之前的事之后,就觉得轮回中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鼻青脸肿的杨总:“……”
姐,你要不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这话?
“不行。”边旭认真道,“你看开是你的事,但是他做错事了,他必须得赔罪悔罪!”
真是格外的较真。
有点可爱。
司知砚笑着摸摸边旭的头。贺鸣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擦起了眼泪,说了很多很多谢谢。
在一片祥和的欢乐氛围中,只有杨总眼都快哭肿了——到底要把我压到什么时候啊啊啊啊!!
…………
……
当天晚上。
公寓中的卧室也是小而美的,有暖黄色的落地灯和深灰长毛地毯,木质百叶窗旁边,摆着海派的原木双人床。
司知砚洗漱过后,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浴袍,发尖滴着水,靠在床头。
浴袍舒适而松散,散开一些,微微露出带着水意的锁骨。
司知砚泡一杯咖啡,开始总结起今天的事情。
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司知砚彻底摸清了【无缘死公寓】的含义。
大城市的密集公寓里,住着一个又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游子,这是他们的终局。
那么,把这些末路逆转,一切就迎刃而解。
前几天,司知砚向中介周姐咨询了购买房产的价格,然后拿出自己多日来积攒的房租与分成,全部汇总起来,付了一间公寓的首付。
顾颖本就拥有诡异级别的出图速度,在适应了室内设计之后,设计速度再创新高。
在她的帮助下,司知砚的改造很快就做完了。
那一间密集公寓的房间,能够改造出几十间农场公寓的入口。
由于农场公寓特殊的空间特性,每间房都空间充足,采光良好,厨卫客卧一应俱全,没有任何噪音、更没有邻里之间的纠纷。
每个公寓,都不只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小社区。
有了贺鸣这个良好的开端,剩下的事情,进展会很顺利。
陆陆续续的,应该会有不同的怪谈搬进来。
这样下去,攒够500个宝石的认可,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次【谐律】,应当很快就能达成了。
新的【饥荒之种(胚胎版)】,应该很快就能拿到了。
在农场里,种出世界幼苗之后,就能解锁对空想世界的培育。
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空想世界的大祭司了。
司知砚捏捏眉心。
对于这个一直在帮助自己的前辈,司知砚是很尊敬的。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猜想,必须要向大祭司确认。
如果这个猜想能得到确认,那么,司知砚也许就能找到一个方法……
把主神,从那遥不可及之处,扯下来。
终结这场饥荒游戏!
这个设想,让司知砚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想着想着,思维就沉进去了。
……
“…哈啊……”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床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拼命压抑的,带着水意的喘息,惊醒了沉思中的司知砚。
司知砚骤然一惊,连忙看向表——
8个小时已经过了。
不……更久。
距离上一次边旭摄取他的血肉,已经过去10个小时12分钟了。
“……”
边旭没敢上床,穿着一层单薄的里衣,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低着头,金发散乱。
冷汗已经湿透了脊背,边旭咬着嘴唇,握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臂膀的血肉,发着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在司知砚沉思的这几个小时里,边旭一声未吭。
实在已经到极限了,近乎崩溃了,才被迫发出一声喘息。
司知砚立马翻身,拉住边旭:“怎么不跟我说?”
边旭的金眼睛已经水雾朦胧,神志都有点不太清晰。
他慢慢仰起头,依偎在司知砚的腿边,隔着被子,汲取一点点属于先生的体温。
带着有点勉强,又非常灿烂的笑容,小声地问:“我……我没事,先生…想出答案了吗?”
“……”
司知砚眼神重重一暗。
他的指尖慢慢向下,压在边旭鲜血淋漓的手臂上。
接触到裸露的血肉时,边旭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又很快逼迫自己舒展开来。
司知砚握住边旭的伤口,慢慢施力:“你没事?”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染红修长的五指。
“……呜…!”
边旭的肢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靠在司知砚腿上呢,朦胧的金眼睛盯着司知砚,带着一些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浓重的委屈。
口唇张开,带着牙印的唇颤了颤,又抿回去。摇摇头。
……就像是一只突然被主人拍了一巴掌的金毛犬。
司知砚终于受不了了。
司知砚放开边旭的伤口,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上了床。
边旭猝不及防,又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志,一下被摔在床铺里面。还没等他手忙脚乱地从枕头中把自己找回来,司知砚就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中,边旭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睁睁地看着先生……
按着他的肩膀,慢慢跨坐在他的身上。
司知砚的指尖微凉,跪坐在他的小腹上,按着他灼热的胸膛,俯下身。
红眼睛盯着边旭的眼睛,再一次开口,又轻又缓地问:“……你没事?”
边旭开始战栗起来。
身上是肉体特有的,沉闷的重量。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衣,能清晰地察觉到先生与他接触的躯体,柔软而坚实。
边旭在发烫。有灼热的,近乎滚烫,快要把他自己烫伤的热度。
但先生的体温是凉的。
像是冰,又那么温柔,浇在边旭正在发烫的躯体上,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司知砚还在逼他:“说话。”
“…我、……”
边旭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差点咬到舌头。
他快要烧起来了。
先生很瘦,从浴衣敞开的衣领中,裸露出白到快要透明的颈子,锁骨,和再往下的……
皮肤下面、是滚热的血。
“……”
边旭快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起凌灸斯溜叁欺散0
眼神死死地黏在先生滚动的喉结上,带着烧穿一样的,濒临崩溃的热度。
“你才不是没事。”
司知砚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水雾,宛如恶魔的絮语。
冰凉湿润的指尖抵上他的唇,轻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撞在边旭的鼓膜上,如此清晰: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