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75 初涉江

墙头马上 陀飞轮 3577 2025-11-25 12:11:40

金宝回到北京,很快置了一处院子。他偏爱四四方方的合院,又去街面找了靠谱的担保,要找一个做饭老妈子和一个遣唤小厮。保人说最快也要明日找得,他便又去了饭庄子打包了几样酒菜,回去继续拾掇。

入夜后,金宝去了碧月楼,玉芙现在在这里挑班唱戏。

他瞧着这楼匾上的三个字出了下神,走进戏楼,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这是第一次坐在戏楼里。一直不是给人当奴才就是忙于生计,还从未完完整整听过一折子戏呢。

二楼的戏厢已经满了,军阀们霸占着最好的位置。金宝扫了一眼,却不是很在意。

这帮军阀也是前呼后拥,带着副官、马弁。很多人的公务、人情、交易,都也习惯在包厢里进行。一边听着戏,一边就把事情谈了。

这帮人用着戏园子的地方,也倒是仁义,也会比谁包的场子大,比谁给名角的赏钱多,比谁请的客人有面子。

但他们也只是自诩“风雅之士”,实则对戏一窍不通。在这园子里,想叫好就叫好,不管是不是唱腔的关键处。聊天谈事声音也很大,由着性子离席或入场,全然不顾及其他观众和台上角儿的表演。

金宝沏了香片儿,这就等着玉芙的戏码。

到了大轴,楼上的军阀先开始一番阵势,副官们纷纷叫好热场,还未开锣就赏了角儿一千大洋。二楼的红绸轰然垂落,池座儿的爷们儿也都喝着彩,拱热这气氛。

金宝只管吹茶,没有去管这些响动。

玉芙今儿唱的是一出《醉酒》。

他的扮相对于金宝来说有些陌生,但这人的风情就是如此,对自己来说有点遥远,霁月般的人物。

他对戏没什么兴趣,更没什么心得,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着他悲,看着他喜。

他也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情绪攫着,虔诚地追逐,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挣脱不开了,到底还是会回来。

一出唱罢,掌声雷动。

二楼军阀更是躁动起来,纷纷抛掷彩头。金宝也不再端坐,他穿过满堂狂欢,仿佛也是意犹未尽的戏迷般,带着一种惶恐的、狂喜的冲动,走向后台。

“哎——”经励科却拦下了他。

一场日月翻天的变革到了这地界儿,好像没变,仍然是看人下菜碟的规矩。金宝衣裳普通,这就又叫人低看。

金宝掏出银票,往人身上重重一摁,“我与柳老板是旧识,劳您带路。”

经励科一瞧银票,立刻换了副脸孔,腰也弓着,“得嘞,爷!”这就去传话了。

柳玉芙!

金宝忍不住地就要唤他的名字。

他在经励科后面跟着,头脑、心灵和全部的知觉却都突突地叫嚣着那人的名字。但他还是忍下,没有叫出口。眼下伶人的境遇越发尴尬,他不想徒增一些腌臜的误会。

碧月楼的后台宽敞些,玉芙也有了自己休憩、化妆的地方,是要给角儿一些私密僻静。

金宝随着人,穿过一些砌末,这才走到。

“柳老板。”经励科叩一叩门,很快,有丫头把门打开。

经励科闪身进去,对着玉芙耳语。

玉芙听了一句,眼睛已经斜瞟着镜子,他瞧见了金宝。

金宝也看见他。

镜子里,一双他忘不掉的,含情的眼。他喉咙发紧,一些情愫几乎喷薄而出。

这几乎和梦里一样了,这么近的两个人。金宝想直直推门进去,就这么奔向他,抱着他,和他说好久不见,如是等等,诉诉衷肠。

他现在能给他的不少,怀着一种得意的志气来找他。但那人却几乎面不改色,竟然收回了一双眼,侧着头,一边拆着玉簪子,一边听经励科耳语。

待人说完后,他才略略回头,只冲金宝一颔首,尽了礼数,又转过去,对经励科说,“我先卸掉装扮,劳你先给金爷看茶。”语气很是淡淡。

“哎哎。”经励科应着。

金宝有些愣神,这柳玉芙什么时候这样沉得住气了。

“金爷,请吧。”经励科把金宝请出去,又道,“柳老板在三楼有会客厅,我先带您上去。”

“有劳。”

金宝跟着上了楼,进屋落座等人,经励科给他看了茶后也躬着身子离开了。

约莫过了一刻,门响了,金宝差点打翻了茶碗,手足无措间,人已经进来了。

“柳玉芙……”他呆呆开口。

“连名儿带姓地叫我,也就是你了。”这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金宝看他关好门。

金宝有些心慌意乱,他迎上去,梦游般,“你……你累不累,先喝些茶?”

“你回来了。”玉芙只道了这一声。

这人的身体带进来一些料峭春寒,激得金宝清醒,“嗯,回来了。”他也干巴巴地应付。

金宝突然有些怪他,怪他波澜不惊。但自己却无法和他一样平复下来心情。

又见玉芙绕过去他,“三年了。”而后叹了口气。

“三年了,你好不好。”金宝转身拉住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你怎么刚才像不认识我。”

玉芙没有挣,任他拉着,“历练了,长记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哭哭咧咧。现在习惯了这样。”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金宝看他这样,有些心虚,“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使劲捏着人的手,“我真是不该走!”他好似没有变,还是三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

玉芙任他拉着,也似真心道,“回来了好。”

“你不恨我?”金宝又往前倾身。

“恨。”玉芙躲开了,到另一侧坐下,“恨有什么用。”

“我去看过他了,地方选得不错。我没有想到,他竟……”金宝垂着头,“他走得那样急。”

玉芙端起茶吹着,似是在听别人的事。

“早知道我就不走了,顶着骂名也要……”

玉芙还是摇头,“人各有命。”

“我后怕,我真是怕你想不开。”金宝大着步子迈过去,几乎是扑在人的膝头,“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仰头看他,突然就顾不上自己的久别重逢了。一腔子衷肠都比不过这人的委屈,这人的心已经碎了,他看出来了,便只剩了心疼。

“人眼看着就要烂了,只好是让他早早解脱。”玉芙放下盖碗,按了按发红的眼眶,“他肯定还怪我。”

金宝看他放了茶,赶紧去捞人的手,紧紧抓着。这双手很软,很凉,他尽力地暖着。

“然后就是几批急着出口的绣货,铁路上,顾家老七动了手脚,怎么也拿不回料子,只好是违了约,赔了款,再由顾家把这单生意做了……”

这几年的事情,玉芙对谁也没说。但对着这人,终于像开了闸,滔滔地往出流着,“我怎么能守住这个家呢?”

他垂着眸子,“没几天就散了,各处买卖都叫人欺负了个遍。大奶奶还是改嫁了,忙着和我分家。分了家,我又跑了趟南边和奉天,把其余两房的孩子们接回来,忙来忙去,这就一年的功夫了,哪里有时间想死的事情呢……”

金宝脸贴在人膝头听着,手一直抓着人的手,手指都有些发麻,还是一刻也不愿意放开。

“回来,回来就又能唱戏了,我就开了锣,更顾不得什么了,就这么苟活着吧。”

“柳玉芙,你别这么说。”金宝有些后怕。自己这几年也难得很,脑袋别在裤腰上,就是为了一口气。他誓是要出人头地的,拼了命地往上爬,可和这人比起来,好似也没什么难的。

“我的命都是他的。只是我食言了。他死了,我却活着。”

“别这么说!”金宝站起来,“我的命是你的,我俩好好活!”他把单薄的人拢在怀里,“柳玉芙,你哭出来。”

玉芙没有哭,倒也没有挣动,但金宝却觉得狼狈,扑了个空般。这人的境遇冲击着他,让他腔子止不住的疼,眼眶止不住的热。

他紧紧抱着人,可怀里的人好似真的全然不需要自己了。他不想相信,贴得这样近的两个人却隔得那样远。

他喉咙哽着,眼睛通红地嫉妒着一个死人。

夜里,顾焕章独自到了“大小姐家”。这处宅子只有革命活动之时才人来人往,平日就只有柏青一个人在。

他叩响了门,片刻功夫,一个小分头探出来,见是他,又缩了回去。

顾焕章觉得好笑,他一把扣住门板,然后侧着身子就要进去,柏青真怕这铸铁大门挤了他,便也松了手。

这人像进自家大门一样,就这么挤进来,转身又落了锁,然后一把揪过来柏青,摁在怀里。

他弯着腰,把头埋在人的颈间,“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先生,您认错人了。”柏青在人怀里闷着声音说。他被人抱着,傻傻的不知所措,鼻子却不由自主地嗅着这人身上熟悉的香味。

“认错人?我就是来找你的,露西。怎么会认错呢?”顾焕章顽皮地勾起嘴角,“莫非,你知道我本来是要来找谁?”

“不,不知道。”柏青嗫喏。

“你的文明戏让我喜欢,所以我晚上来私会你。”顾焕章放开他,朝他眨眨眼,又捞起他的手,又凉又硌。

柏青连忙甩掉他的手。

“同是进步人士,我们便是朋友了。露西,你要请我这个朋友进屋作客。”顾焕章对他道。

柏青想了一下,给人带了路。

“你居然让人剪了辫子。”顾焕章走在他的身后,伸手抚了抚人的发顶。柏青缩了缩脖子,又快走了几步。

他打开房门,让人进去,自己却有些不敢进门。

顾焕章又一拉他,把人拉进屋子,身型却一顿。

满屋子都是丁香的味道。

柏青偷偷买了香料,他和他说过,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他心里起了涩,却假装没有察觉,熟练地把房门关上,踱几步,坐在了柏青的书案旁。

“你每天都读书吗?露西。”他强迫自己声线平稳。

柏青松了口气,点点头。

“既然你识字,”顾焕章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条,朝他伸出手,“那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柏青接过纸条,手颤着,脸也一下红了。

这是自己刚学会写字时,珍藏下的心念——是两句戏文,对仗工整,他很是喜欢,喜欢到已然刻骨铭心。

他轻轻抚着那些字。

现在自己可以写得更好。这两句,他每天都要写,从来没有忘过。这人是怎么翻将出来的呢?那旁的呢?他也看到了吗?

柏青有些不安起来。

顾焕章却自顾自道,“我曾经被指过婚,和旧朝旗人。但我未曾知道对方家里有几个适龄格格,”他的黑眼睛神色很深,觑着柏青。“你年纪小,又是进步人士,应该不知道,旧朝的指婚都是这样。只是两家之间联姻,没什么婚恋自由,更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又顿一顿,“是谁都有可能。和我联姻这家人家姓赫舍里,旧府在东华门三里外,有一幢白色的小二楼,可以看到颐和园。”

柏青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到后来,事情就有些奇了。这家人殉了皇清,本以为无一幸免,可我和一个人交好,他竟是一个赫舍里。”顾焕章眼底有些悲伤,又很柔和,“虽然他从来没告诉我,但我认定他了,我的姻缘就是和赫舍里家的,这一点从未变过。他的心意定是和我相通,这纸条就是见证,你帮我认认。”

柏青攥着纸条,颈子垂着,看不见神色。

“还有,我听说旧朝也总有人乱发愿,当然你不会这样做。你学了进步思想,也知道那些是不作数的。不过,如果非是要信,两人有婚约,那就要一起信。两个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必须要一同经受誓愿,是不是?”

“不行。”柏青说,“不行。”

“不行也没有用。”顾焕章很严肃,“我家里有一方牌位,我天天发愿要和他一同担着誓愿。”

“你…”柏青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头,“应该没有用。”他绞着手指,“旧朝的人那样迂腐。”他决定往前凑凑,但并非完全想好了,于是很慢很慢地往这人身前走。

这人的影子很高大,很快就笼着他了,“你怎么还许这样的愿呢,这个赫舍里也一样迂腐。他不知道革命的艰辛,更不知道进步的思想,他还有一些自私和愚钝。”

柏青小心翼翼地说,也抬起点小脸儿,“所以,先生,您是进步人士,您,您不要许那些愿,您还是忘了那个迂腐的人吧。”

他又离开那人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字条,“露西,露西也没有那样进步。不早了,您请回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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