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9. 你喜欢吗

鱼性恋 犬舌 4315 2025-11-30 10:44:56

坐落在城市上东区的海湾公园,占地面积庞大,环抱一湾停满游艇的碧蓝海港。

但和a市其他大公园一样,这里也拥有相同的弊病,即照明不足。

只有主干道上设有零星几盏灰白的路灯,其余错综的小路,乃至公园的中心区域,为了不破坏草地生态,没有任何照明设施。

白日绿树茵茵,可一旦入夜,蓝天绿草的公园顷刻陷入黑暗,涨潮时的波涛向岸边呼啸而至,黑樾樾的树影张牙舞爪,有时还能见到狐狸和负鼠。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程袤川算不上清楚。

听栗予说,这里宠物友好,他常在闲暇无事的傍晚来到这儿,和各种各样的大狗小狗一起玩。

曾在栗予的照片里出现过许多次的公园草地,如今正踩在程袤川的脚下。

而两个月以来,每一天存在于程袤川生活中的栗予,正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安静地进入程袤川的视线。

程袤川向电话里轻轻说:“我快到了。”

“嗯。”栗予的声线有些发抖,和程袤川确认,“我关掉了。”

这是他们约定好了的,栗予很听话地遵守。

那一角的光源消失。

他熄灭了手电筒,整个人融入黑暗里。

程袤川视力很好,借着月光尚能看清大半,低声问他:“怕吗?”

他知道栗予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还好,我从小就习惯了,”栗予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快过来吧。”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放松下来,程袤川长长地深呼吸。

他没想到,即使自己提出了那么多苛刻得不近人情的要求,栗予都一一答应了。

当时,借口容貌自卑,他说不想栗予太过清楚地看到自己,希望见面能安排在晚上。电话那头,栗予的声音立刻低落下去,但还是说“好”。

他更进一步,提出会戴帽子口罩,没想到栗予也应下来,仿佛丝毫没意识到到程袤川的举动有多过分。

原本是想让栗予知难而退,现在骑虎难下的却变成了程袤川自己。

自从他说出“我们见面”四个字后,连日来栗予那一身时不时扎他一下的软刺,一瞬间被剥了个干净,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毛丹,露出底下晶莹而清甜的果肉。

程袤川讨厌一切甜食。

但他在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为了掩盖身形,穿着卫衣厚外套,为了遮挡容貌,鸭舌帽外面套兜帽,驱车十公里,出现在栗予家附近的公园。

而罪魁祸首,就坐在他正前方黑暗无光的树下长椅上,抬头望天的样子有些天真,看影子,脚尖好像还在快乐地一荡一荡。

“我过来了。”程袤川特意把脚步放得很重,嗓音也比平常大了些许。

果然,栗予向身后的方向望过来。

尽管知道栗予现在视野几乎尽失,不存在的目光相触及时,他的呼吸仍旧一窒。

这是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视线明明轻飘飘的没有落脚点,程袤川的心脏却仿佛被攥了把似的,重重跳下一拍。

他不自觉停在了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筒仍然保持着畅通。

“怎么啦。”栗予轻快地问,又有点怯怯地说,“你不准反悔。”

“嗯。”程袤川说。

在栗予并不能看见的注视下,程袤川走到了距他一步远的位置。

他沉沉开口:“栗予。”

只见栗予小而圆润的头颅些微地转动,他依据程袤川的声音来源,努力地寻找着他的眼睛。

视线在一个他以为是眼睛,实则是鼻子的高度停下后,栗予满意地笑出了一点白牙,向空气伸手,“可以握手吗?”

说完,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有些紧张地等待。

好笨蛋的行为。

但程袤川依言,攥住了他。

一大一小两片手掌合在一起,栗予又笑了。

不是课上那种属于老师的工整的笑,也不是面向程袤川时讨好的笑,而是专属chasen的,那种娇气的,却又有点傻的笑。

知道栗予看不见他,程袤川放心地微微牵动嘴角。

栗予保持着仰脸的动作,对程袤川的鼻子说:“你确实是大号的呢。”

程袤川默默在心底应了一声。

栗予小而薄的手掌,仿佛骨头都是软的,安静地卧在他的掌心,触感细腻而温凉。

不是凉。

程袤川意识到,是他自己太热了。

他冷硬地对栗予说:“不准摸我。”

栗予的指尖在程袤川的掌心轻巧地搔弄,像小鸟啄食一般。

栗予不承认地飞快放开了他,“好嘛。”

仿佛有一匹柔软的缎子,从程袤川的手中流走。

相对无言的空气里,程袤川又道:“说点什么。”

栗予却害羞了,脸低下去,仿佛刚刚挠程袤川手心的根本不是他似的,“我不好意思……”

程袤川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仍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白皙的双手正正地摆放在膝头。

说栗予胆大,现在又连一句话都讲不出,说他胆小,但又敢和网友在这种月黑风高的地方见面,自己还是接近失明的状态。

就这样面对面,不尴不尬地站着,栗予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淡微甜的香气灌满程袤川的鼻腔。

“我脸好热,”栗予小声开口,“肯定很红吧。”

周围太黑,栗予的脸到底红不红,程袤川并不能辨认。

但他清楚地看见,栗予泛着水光的嘴唇正一张一合,仿佛花瓣一般,诱着人摘下。

“到底红不红?”

他安静太久,栗予又问。

程袤川浑身轻轻一震,如梦方醒。

“啊,差点忘了。”栗予轻声惊呼。

“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他拧过身体,抓起身侧的小包,向里面摸索。

礼物还没摸到,咔哒一声,耳机盒从包里滑出来。

噼里啪啦,耳机盒碰上长凳下的石阶,被摔得开了口,耳机和耳机盒分家,各自滚开,隐没在草丛里。

几乎是急切的,程袤川开口:“我来。”

说着他弯下身去,在栗予脚下的草坪里摸索起来。

他是怕栗予会开手电筒。

仍不能放心,他又重申:“我能看得清。”

栗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可能添乱,有些局促地说:“麻烦你了。”

没一会,程袤川利落道:“找到了。”

“找到了?”栗予重复。

程袤川没来得及起身,仍是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

只见栗予微微俯身,探向他的方向,脸上的神情犹犹豫豫,明知自己看不见,还是大睁着一双眼睛,很有参与感地左右探头。

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程袤川忽然有想笑的冲动。

他低头把耳机放回盒子里,重新组装好后,言简意赅道:手。”

栗予就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捧在一块,并得很整齐,像emoji里的那双一样,郑重得不像在接一枚小小的耳机盒。

确定耳机盒平稳降落在自己的掌心后,栗予摩挲了两下,尝试找个话题,“你听歌吗?”

“是指歌的类型,还是问我现在要不要听?”

栗予连忙补充:“类型。”

“techno。”程袤川说,“你?”

聊这些私人喜好,栗予有种脱衣服的感觉,但还是努力地没话找话,“摇滚比较多,我最喜欢db,emo和朋克也听一些——”

程袤川:“好了,知道你音乐品味很小众很独特了。”

栗予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嘴巴不尴不尬地半张在那儿,脸颊迅速充血。

他羞恼地低下头,想骂人,又奇怪地不太好意思。

程袤川咳了一声,“抱歉,不是故意的。”

被耳机打了岔之后,两个人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

不过栗予好像已经把礼物这件事抛之脑后。

他的思维太跳跃,无可奈何地,程袤川只好开口提醒他,“礼物呢。”

“喔,差点——”栗予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还在生chasen的气,声音小下去,“不想给你了。”

程袤川失笑地看着他,再次道了遍歉,问:“那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栗予没说话,不过屁股往旁边挪挪,腾出空间的同时和他保持距离。

程袤川在长椅另一端落座。

期间栗予一直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

没有视线的辅助判断,栗予不知道自己以为幅度轻微的动作实则很明显,整个上半身都向程袤川倒去,又生气又好奇的。

程袤川安静地看着,悄无声息抬起一根手指,缓慢向栗予的肩膀靠近,然后,骤然轻轻一碰。

“啊!”

栗予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出离愤怒,“你干什么!”

这下是真生气了。

程袤川乐观地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今晚的所有行为,似乎都没有经过大脑,明知会让栗予不高兴的话和举动,他不加思考便做出来,仿佛变成了一只单细胞动物,栗予动一下,他就跟着反应一下。

但他还没有混蛋到不知分寸的地步,第一时间道歉并承诺:“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栗予的火气没有那么容易消失,他气鼓鼓地捂着刚刚被程袤川碰过的地方,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消下去。

“你无不无聊?!”明知他看不到,还要这样捉弄。

“对不起。”

“真的。”

Chasen就连道歉都像他本人一样,恶劣又幼稚,栗予不理他,他就一直说,慢慢悠悠,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只不断重复对不起,试图用对不起充满栗予的周遭空间。

他的声音不似电话里那么低沉,更加疏离干净,十分悦耳,但也架不住这样和尚念经似的一遍遍废话。

栗予一把捂住耳朵,小声吼他:“你够了!”

还好这个点的公园除了偶尔有跑步的经过,不会有其他人,chasen就算了,他可不想也被当成精神病。

程袤川好整以暇道:“原谅我了?那可以给我看看我的礼——”

栗予没好气,“没有。”

“对不——”

“求你别说了。”如果不是真的看不见,栗予简直想去捂他的嘴了,无计可施地求他,“我把礼物给你,你闭嘴,好不好?”

世界安静了。

栗予不情不愿地去掏他精心挑选的礼物。

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程袤川看清那是一只银色的hello kitty毛绒挂件。

栗予十分小心地把它从包里捧出来,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对待一个玩偶,而是一只真正的小猫。

摸着kitty头上的蝴蝶结,栗予的心情稍微变好一些,弯起点唇角,把玩偶向长椅另一端递过去。

程袤川摊开手掌,用掌心掂住了栗予送来的挂件。

“我松手咯。”栗予和他确认,不放心地又强调道,“小心,不要掉到地上。”君羊:陆扒⒋⑻⒏捂依⒌⑥

挂件还没有程袤川手掌的一半大,他握着这个小小的,松软的,还残留着栗予体温的毛绒玩具,几乎不敢用力去捏,怕碰坏了。

确定程袤川拿到后,栗予饱含期待地“注视”着他,“喜欢吗?”

程袤川对毛绒挂件一类,说是完全无感也不为过。

这只也不例外。

他清了清喉咙,“喜欢。”

栗予的眼角眉梢立刻雀跃起来。

“你的那只是银色的,我还有一个黑色的,就挂在这里。”他抓起自己的包,向程袤川展示拉链上的小玩意儿。

什么意思,情侣挂件吗。

程袤川无所适从地唔了一声。

“我觉得银色的更可爱,所以就留给你了。”栗予接着说,“你喜欢哪个?如果你更喜欢这个黑色的,我们也可以交换。”

他又略带紧张地补充:“都是我前几天新买的。”

程袤川回答:“不用,这个就挺好的。”

栗予放下心,又叮嘱他:“这个是限量的,很难买,你答应我,要好好爱惜。”

只是个玩具而已,怎么有那么多可废话的。

程袤川不明白。

眼前栗予喋喋不休的样子,像个舍不得喜欢的玩具,但又想和好朋友分享,左右为难的小孩。

六岁以后,程袤川就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了,他莫名不适,齿根像烟瘾犯了似的发痒,愈发无从回应。

他一边把这种情况解释为栗予实在太过幼稚,以至于让自己觉得尴尬;一边想起小时候,他和程袤山之间从来没有分享,只有大打出手。

程袤川在这一分钟里,思来想去到了头疼的地步。

他没由来地冒出个念头,如果栗予是他的弟弟该有多好。但当然不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不想让栗予做他的弟弟。

还好,栗予是个熟了之后话题十分密集的人,程袤川只需要适时附和就足够。

他知道了这是栗予每天回家路上必经的公园,傍晚六点钟时,夕阳会从他们头顶这几棵植物的树梢落下,海湾宁静碧蓝,桅杆在风中互相碰撞。

时间渐渐晚了。

栗予面对chasen时总是充满分享欲,说得口干舌燥。

忽然想起什么,他问道:“几点了?”

对面回答:“快十点了。”

“好快啊。”栗予自语似的道。

chasen不置可否。

公园临海,树丛密集,太阳下山后,白天的余温一点点流逝,夜风清凉,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栗予有点冷,把腿蜷缩到了长椅上,抱住。

Chasen虽然总爱捉弄他,似乎还有回避型的倾向,但至少是个诚实的人。

初见面时,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栗予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来赴约的。

无人的公园,被剥夺的视力,只在网上聊过天的朋友,这种境况下,对方只要想,几乎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包括不轨的那些。

尽管chasen再三保证,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但一码归一码,栗予做不到无条件信任一个对自己有所保留的人。

他预先打开了手机的快捷报警键,Chasen却出乎他的意料。

握上chasen的手的时刻,栗予确定了另一件事,那些照片都是真的。

他对体积和触觉十分敏感。chasen的手指修长而宽大,骨节嶙峋青筋起伏,暗含着力量,然而触碰他的时候却很轻,甚至没有完全握住,仅仅是松松的一挨,为他预留了十足的可供撤退的空间。

栗予很确定,他想要再见面。

可是还会有下次吗,他拿不准。一整晚都是他在说话,chasen不咸不淡地应和。

“我得回家了。”栗予恋恋不舍。

按他们事先约定好的,chasen会率先离开,之后栗予便可以打开手电筒,重新恢复光明。

“嗯,是有点晚了,”chasen说,“到家后和我说一声。”

栗予听见chasen毫无留恋地站了起来。

他把心一横,放胆道:“可不可以……抱一下。”

黑暗中,程袤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栗予,把他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栗予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好似被夜风吹得发冷。

仿佛找到了一个能让栗予不再那么冷的理由,程袤川答应了。

栗予站在原地,安然地等待。

一具柔软而温热的身体,嵌入了程袤川的臂膀之间。

栗予的双手探索着,轻轻环住程袤川,又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程袤川的胸腔里仿佛多出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正不懈地扑腾翅膀。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好啦。”栗予柔柔地推他,“我要喘不上气了。”

只听Chasen低低“嗯?”了一声,迟缓地动了动,这才慢动作撤回勒在栗予身上的一双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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