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扫过墓场,空旷地没有可阻挡的建筑,只有冰冷的墓碑,黑色纸烬像垂死的枯蛾,被卷走散在各处。
柏松霖的头发、衣服顺着风的方向狂摆,也像要被吹往不知名的地方。
许槐挪过去挤进柏松霖腿间,蹲久了,脚麻到刺凉。
他昂起脸贴着柏松霖的面颊蹭,小狗一样。
柏松霖托着腿根把他搂紧。
“事故处理完就是下葬,繁琐的流程,办了三天。灵台搭在正院当中,很冷的天,有很多人来,我爷我奶在外面接待,我在里面往盆里烧纸,看着台子上的灯不能熄灭。我烧纸的时候老听着有人和我说话,还有人哭,但都听不清,我脑子完全是木的。”
“等戴着孝帽出去走流程时我还是那样,很多该我做的我都没做,是柏青山替我做了。我觉着我当时是站在自己身体之外看着葬礼上的一切,什么情绪也没有,直到棺材被运走、要放进坑里,我才突然难受得不行,跳进去抱着棺头不撒手,然后晕在了里面。”
“回家后我烧了好几天,说胡话,醒来就忘事了,想不起来这段记忆,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刻意麻痹自己。其实之前每年上坟我都有种马上要想起来的感觉,却总差那么一点,现在想想,我是没法面对。”
没法面对自己的挽留间接害死爸妈,没法面对生日变成忌日,没法面对自己的“恶念”,竟然想过“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他没法面对它成了真。
在爸妈生命临近终点的时刻,可能有一只黄狗玩具砰然落地。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酷,他没法面对、只能忘记。可忘也没忘干净,从那天起他添了很多毛病,不能和别人睡一张床,不再过生日,害怕见血。
“我再捡起这段记忆是在两年多以前,我见着一场车祸,满地的血,当天晚上我就全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以后我就没法睡觉了,一闭眼就是当年坡底下的场景,一闭眼就是。我也雕不了东西了,握不住刀,什么也干不下去。”
“那个时候,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把自己的罪过都忘了,恨自己没事儿人一样活了这么些年。我甚至恨我还能握刀、还能雕东西,还能干我喜欢的事……”
“我那阵还特没出息,丁点血都不能见。有回流鼻血,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愣是一屁股坐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腿都软了,你说好不好笑?”
柏松霖说着还笑,想把气氛往轻松里拽的意思。他叼着许槐的耳朵咬了咬,没听到回音,低头一看,许槐已经哭了满张脸,嘴唇都哆嗦。
“哭啥?”柏松霖伸手一抹,敞开外套把人塞进去,“不哭了。这大风吹的,一会脸疼。”
许槐没听他的。他现在听不了他的。他做不了任何事,只能这么哭一哭。
“不怪你呀,”许槐从柏松霖的怀里拔起头,“真的不怪你。霖哥,你别跟自己较劲。”
这话多耳熟,柏松霖哄许槐的时候说过一回,许槐现在又说给他听。柏松霖“嗯”地回应,哑着没“嗯”出来,缓了一会才找回声音。
他问许槐:“那你不哭了行吗?”
许槐说好,埋头在他胸前大哭特哭,手指揪着他的头发,揪得柏松霖头皮都疼。
柏松霖席地坐下,兜住许槐放在自己腿上,捋着背轻轻地拍。
他想,这小骗子怎么这么能哭?哭得他胸口都湿了一大片,好像要替他哭出这么多年没流的泪。
好像要一意孤行,把他心上每一寸的干涸角落完全润透。
正想着,许槐叫他“霖哥”。
“霖哥,”许槐糊着嗓子说,“我不哭了,你也不笑了行吗?”
柏松霖怔住,片刻后,他把许槐按回胸前。
许槐勾着脖子搂他的脑袋,冰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摸着、拍着,柏松霖埋下脸,埋进许槐的头顶。
慢慢的,他的脊背塌下去一截。
脆弱狼狈全部袒露,许槐圈着他拍哄,眼泪沾湿他的下巴和脖子,树胶似的,把两个人牢牢地粘在一起。
柏松霖贪婪呼吸着许槐的味道,箍着他,觉得他们从没有如此贴近。
不止身体,连淋漓血肉和含泪的伤口也紧贴着,亲密,安全。
两人在风里抱了很久。许槐揉揉柏松霖的头发,松开一只手伸下去摸索,撤开一点,很快又迎上去让柏松霖倚靠。
柏松霖侧过脸,听到了铃铛磕碰的声儿,清脆响亮。
“叮铛——叮铛——”
两枚钥匙迎风相撞,许槐高高举着钥匙串。
“叮铛——叮铛——”
所有旧的、坏的都放进风里,自由飘散,别再回来。
“叮铛——叮铛——”
血不可怕,惊喜不可怕,分别不可怕。听个响儿吧,那个站在货斗里寻找的小男孩。
“叮铛——叮铛——”
往我这儿看,向我迈一步,不要站在昨天的悔痛与失去里。
“叮铛——叮铛——”
听个响儿吧。今天的风是崭新的。
柏松霖注视着它们,觉得铃铛声确实好听,空灵神性,能涤荡掉很多东西。
风渐渐小下去,许槐把钥匙串挂在柏松霖的脖子上,在垂挂的位置伸手按按,仰头吻了吻柏松霖的眉心。
柏松霖端详许槐,一对满含爱念的纯净圆眼,像壁佛、菩萨。
渡他苦厄。
“去把那张画捡回来。”柏松霖低头轻碰许槐的眼尾,“烧了它,咱们回家。”
许槐去了。那张画被吹到远处的桃枝上,一趟往返,够他跟爸妈单独说几句话。
柏松霖膝盖触地,伸手摸了把墓碑。
“爸、妈。”他对着它叫人,“从想起以前的事,我有两年多没来看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以后我多来,把欠的补上。”
“今天跟我一块来的小孩儿叫许槐,许愿的许,槐树的槐。名字挺好听的是不?他人也好,是个福星,咱院儿那棵槐树半死不活多少年了,他一来开了一树花,又香又漂亮。我因为他也沾了不少福,不失眠了,每天躺下就能睡着。”
“他还会雕东西,我俩一起做了不少木建,去了挺多地方、经了挺多事,慢慢的我就喜欢上他了。后来跟他好了以后,我发现他真是个挺神奇的小孩儿,脾气好,我发火啥的他都接着,有股韧劲,有时候又特逗,稀里糊涂就把我觉得过不去的事给解开了。要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还没勇气来见你们……”
柏松霖说到这儿去看许槐,许槐正踮着脚够那幅画,身体舒展在风里。
“我是真喜欢他,”柏松霖看了回来,“活这么大我还没这么喜欢过谁,想跟他一辈子待在一起,像杨叔对小叔那样对他好。三十的人了,这些话说出来好像挺可笑吧?所以我没好意思告诉他,就跟你们念叨念叨。”
“爸妈,我知道你们还惦记我,年年给我托梦,问我有啥愿望。以前我没啥愿望,今年倒有一个,我想求你们保佑他平安、高兴。要有余力,你们也捎带脚保佑我能改改脾气。”
“行了,先说这么多吧,你俩好好的,我和许槐年后再来。”
话说完,柏松霖点了点头,心里很轻松,也很满意。他膝行着后退几步,躬身磕了三个头。
风还在吹,拂顶而过,像亲人的手无声抚慰,从未远离。
两个人出墓场又去了趟观音洞,下山已近傍晚,远处是暖黄色的云,近处是袅袅炊烟,一山向背,平静温馨。
小院里进进出出,街上邻居们送一点、拿一点,很快凑了一桌子菜。许槐闻着香味直咽口水,眼睛肿着,肚子瘪着,坐在小板凳上像个受罚的小朋友。
忒可怜了,柏松霖只要路过就得投喂他几口,没等上桌许槐饱了一半。
下了桌,他直接吃撑了,赖唧唧贴着柏松霖当小尾巴。柏松霖手上沾水也没理他,许槐绕了两圈,瞅准厨房没别人,杵了杵柏松霖的后背。
“霖哥,你看你给我喂的,”许槐手一撩说,“肚子圆吧。”
“许槐!”柏松霖甩甩手给他把衣服塞好,怎么听都觉得不像好话,“你是不憋着挨揍呢?”
许槐嘿嘿地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赖唧到柏松霖收拾完站到他跟前,手臂一抬吊上他的脖子。
柏松霖往窗外看了看,箍着腰给他提进了房间。
十二月的最后几个小时,时钟规规矩矩走字,县城一隅的跨年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仍是早早就黑透、静透了。许槐窝在柏松霖身前平复呼吸,脚趾蜷着,小腿的筋不时抽跳一下。
柏松霖把手搭在他小腹上,指尖轻轻地划。
两人谁都没说话,身心是满的,头脑很空,像两颗树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感受彼此。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开始有零散的烟花绽放,色彩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响声轰轰隆隆,柏松霖伸手捂住许槐的耳朵,他手大,这么盖下来能包裹许槐的两边脸蛋。
热乎乎的,是让他安心的温度。
许槐拽着窗帘一角拉开一点,握住柏松霖的手,让他把胳膊伸下来环住自己。
柏松霖的掌根顺势贴着许槐的手腕滑下去,包着他的手背,手指挨根插进指间。
两人脸上光影若隐若现,目之所及,小院、长街、田地、大山,简练而朴实,好像就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