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沨,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月不开收回手,他请阴沨睁开眼睛。阴沨在睁眼的霎那,脚下的水面一软,瞬间将阴沨吞入深水——那片信息之海。
阴沨想要闭上眼睛,但他错愕地发现自己居然做不到!他无法合眼!
亿万级别的信息突袭着神经,色彩,绚烂的色彩……不和谐的色彩在衔接、叠加和旋转中变得和谐,无数平行世界里的光景交杂在一起,搅拌成一场极致的混乱,同样也是一场极致的大同。
阴沨感觉自己掉入了名为“宇宙”的万花筒的核心,纷繁绚烂层层叠叠将其包裹,用力塞满他的视野,可那是他目所能及、却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们,恰似隔了一层可见的屏障……
环伺的色彩属于外面,而他始终永驻黑暗……
“肆月!回来!”
他听到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喊,那声音好似投入深水的鱼钩,带着饵料的诱人气息,将阴沨钩住,奋力将他从信息之海的精神领域中托起。
“肆月……”阴沨的声音含混不清。
一双手从永夜的黑色中探出,遮在阴沨眼前,他终于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世界排除脑外,合上了眼……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阴沨发现自己跪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马桶干呕,浑身湿透……
他膝下跪着月不开的衣服,手里紧攥一条毛巾时不时地抹嘴,抹了好几下才发现毛巾的手感不太对,回神看时,自己手中抓的哪里是毛巾?分明是一条蓬松的大猫尾巴!
他失神地抱着尾巴擦嘴的样子惨兮兮的,但月不开还是不厚道地轻声笑起来。
“实在对不住,把阴大人您尾巴都吓出来了,”月不开给猫顺毛似的拍阴沨的背,“早知道不让您看了。”
“我在里面……待了……几分钟?”阴沨问得艰难。
“三秒,”月不开揩去他眼角飙出来的泪花。
“只有三秒?”
“嗯,三秒其实很长了,”月不开点头,对阴沨报以鼓励与赞许的目光。其实不到两秒月不开就发现阴沨撑不住了,月不开想把他拉出来,但阴沨就像被锁死在里面一般……月不开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阴沨不确定自己在月不开神识的最深处看到了什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又似乎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无限……”阴沨难以抑制地一阵干呕。月不开眼中的世界比他尝过的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下地府开传送画的时候月不开当场吐出来,阴沨还以为他晕3D,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月不开倒是不在意阴沨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给,“单纯传送画我还不至于晕,您想想您那画天旋地转的,再加上我脑中看到的那些东西……”
他配合着点了点自己脑壳,阴沨回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景象,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果然,月不开的神识屏障异于常神得厚,都是有原因的……
“所以不会轻易给外人展示,都是为了他们好,一般神受不了这个,我自己有时候也受不了,”月不开苦笑。
“真不知道这是特殊的能力,还是……诅咒,”阴沨道。
承担这种神力,很难说不是一种折磨……
月不开不用睁眼也能“看”到它们,声色繁华的三千大千世界塞满他的视野,他不想看,但这是他身居神职工作的一部分,是责任,是诅咒,是他应得的果,是报应,也是他的救赎。
“果真不是人干的工作,”阴沨揩干嘴角瘫坐在地上,笑得有些虚弱,“怪不得天上的神比地下的神高一等。”
高的不是一等半等这么简单。阴沨意识到自己和月不开压根不在一个维度,神识法眼中所观所感截然不同。
或许他只是一家门可罗雀的小店中,歪在太师椅里摸鱼的葛优瘫青年,但其眼中,时时刻刻流淌星河万里……
阴沨不敢想象月不开的神识深处一直被孤独地困在那层叠的信息壁内核的黑暗里,他那么话多的一个人,该如何面对永寂的黑暗?
月不开笑,他说自己本不是个话多的人,“阴大人您别不信,上任广目天王之前我还是个安静的美男子。”
阴沨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上任之后能说上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好不容逮住几个能搭上话的才会忍不住多说一些。”
月不开端了杯水,试过温度之后递给阴沨。他说,所谓的信息壁内核里不止他一个,不存在孤独一说,事实上,内核的黑暗里人满为患。
“满?”阴沨眼瞳收缩成一道竖线,在不到三秒钟的记忆中,他完全没有在那团黑暗中感知到任何东西。
“阴大人没在里面察觉到灼浪的存在吗?”月不开问。
“我听到……”阴沨不确定,那声“肆月,回来”似曾相识,但确实不是月不开的声音……
他的惊愕月不开都看在眼底,“那些被我杀死的、除掉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和我一同存在。”
就像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魔和屠魔者共生共存,恰似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阴沨想起月不开背上的那张“10335”——路过土阳村时,复刻成阴沨自己模样的黑影;刑巴记忆深处藏匿在大兴安岭中的尸祖;陈家铜钟铭文里记述的“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纠葛的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模糊的终点。阴沨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些都在10335之内?”
“来一个除一个,除一个算一个,都是业绩,”月不开乖巧地点头。
“魃啊、魔啊之类的可以附身在很多东西上,从人魔鬼怪到花花草草无处不在,根本除不干净,10335只算少的。
“我平时就简单打扫打扫,维持个平衡,神界清道夫嘛!上天庭的人都以为我是清道仙来着。”
“你倒是说的轻巧,”阴沨无奈。
月不开耸耸肩,“说的是轻巧。”
“信你有鬼,”阴沨一脸不屑。
月老柴道煌能将姻缘司的红线失误率年年保持在56%,这已经是神界奇迹了。月不开干的可是维持三界动态平衡的事,绝不可能是“简单打扫打扫”这么轻飘飘的。
月不开跟他算了一笔账,“三千大千世界”等同于10的九次方平行世界,每个平行世界都有人间和阴间,每个阴间都有自己的地府,每个地府都有全套的独立的“阎王殿-鬼官-地狱”体系。
但是,在如此众多的平行世界里,只有一个天庭,三千世共同的天庭。
上天庭的每一个神都是独一无二的,而在若干世界的地府中,能称得上真正“唯一”的神,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酆都大帝。
“意思是……三千世只有一个广目天王,却有10的九次方个我?”阴沨难以置信。
“阴沨……不是每一个世界都有你。”
不然他也不至于花两千年才找见阴沨。
“阴大人你知不知道……我曾遍览三千世,三千世不及你一人。”
他捞起阴沨的手轻按着,目光沉在那枚越发光泽昭然的血玉戒指上。
阴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是如何在那信息碎片每一微秒以“亿”为单位流淌而过的深海中找到自己栖身的片段……
这一瞬间他很想抱住月不开,但他几乎在震撼中忘记了如何张开手臂,如何拥抱……
月不开抱住了他,“阴大人,我很好,以后会更好。”
阴沨原本是好奇心作祟,不料月不开坦然的全盘托出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枕边人……
“月不开,我会不会知道的太多了。”
“阴大人怕了?”月不开没有松手,“你不希望我瞒你什么,就应该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
阴沨显然没有准备好。月不开想。
“确实怕了,以后不会再怕了,”阴沨扶墙站起来,莞尔道:“我若是知道的太多,您不会着急把我灭口吧,月大人?”
这一声“月大人”从阴沨嘴里说出来给月不开一种自己犯下十恶不赦重罪的错觉,“您……您客气了!”
“客气么?”
“您太客气了!”月不开不客气地捞起阴沨,把人收拾干净了搬回床上,“阴大人,熄灯宵禁,您该就寝安眠了。”
阴沨并不困,他实在睡了太多天。“我和你什么关系。你管我?”阴沨挑眉,明知故问。
“凭……”月不开笑容狡黠,“凭我是您房东,您得依着我。”
阴沨被他的笑闪了一下。
“晚上睡太晚,早上起不来,您什么阴间作息?”月不开乘胜追击。
阴沨闻言点头,月不开这么说没毛病,确实是阴间作息。
“过点必须睡觉,阴大人您看看我这黑眼圈和您之前的差不多是同款了,”月不开扒眼睛给夜猫子阴大人看。
“别您您的!听着别扭,”阴沨拨开月不开的手。
他算是摸透了,每次月不开犯浑之前,总是特意把口气放的特别客气,甚至在床上也要“您这您那”的“问候”一番,典型的说人话,不干人事……
不过扪心自问,阴沨却是乐在其中,口是心非罢了。
月不开喜欢阴沨了去心事的睡颜,但他自己却无心合眼——带阴沨进入精神领域的三秒钟里,他所能看到的三千世在阴沨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了惊天巨变……
那些曾经被他除掉的魔和魃在黑暗中翻涌,好似困兽嗅到了久违的血腥气,几乎从他们藏匿的阴影中飞扑出来!
如果没有及时把阴沨拽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月不开可以和阴大人谈笑风生如旧,但他乱发后额角的冷汗一直不曾消退。
“心扉”是不能够轻易敞开的,那扇门之后的世界阴沨承担不起。月不开在院中绕着那棵唱歌的冥桐踱步,后悔自己草率的举动。
与此同时,前殿虫二的转任欢送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虫二最后一遍收拾好自己在十殿的工位,竹篙行囊,在渐浓的夜色中走向九殿。
走出很远,虫二回头看向曾经生活了很久的地方,隔着几丛嶙峋的瘦竹、隔着几重丰润的小山、隔着一道如钩的月影,看向肃英宫大殿屋脊上几只昂首望月的脊兽,这场景和记忆中的某处重合,虽几百年时光冉冉,依然历历在目。
她不由得揉了一下耳垂,那对子弹形状的金属耳坠子随脚步摇着晃着,每走一步都似在提醒她曾经遇到了某个有趣的鬼,那鬼眼眸很亮、一头卷毛……
与此同时,月老阿柴叼着桂花月饼,给广寒宫旗下“上天堂”编辑部“神仙轶闻”版块写新一期的故事推送。
嚼完一整块月饼,他还没有确定这一期的标题是用“震惊”开头还是用“泪目”开头。
鉴于他的稿件从来不被嫦娥采纳,阿柴想到了一个绝对不会被毙掉的写作题材:致雨非……
天界的讣告已在半个月之前发出去,上天庭的神官无人不知,更让那些工龄不长的神仙们惊讶的是:讣告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广目天王写的……
与此同时,二殿深海的寒冰地狱之下黑雾在鱼骨堆中翻涌、缓缓退散,最终露出两具直立猫的尸体,其中一只乌骓踏雪、尾巴三条,另一只是三花儿、尾巴四条。
正是一双多尾猫御厨子:白守成和黄六一!
而在此三周之后,他们的尸体才被发现,仍在重伤疗养中的二殿阎王责令阴六六召开会议。
阴六六在见到尸体的瞬间大为震撼,因为,当初他被灼浪控制在佰步拾遗阁无法行动时,分明看到白守成和黄六一追随灼浪的身影一晃而过……
然而,更让众死神惊讶的是:两只直立猫的尸体是在深海地狱负十九层发现的!
死神们在恢复制冷的寒冰地狱中盯着负十八层地面上一处狰狞的窟窿打哆嗦,看进洞口深处,即将被深渊吸纳的恐惧无声地笼罩在众神心头——
这是整个阴曹地府第一次意识到:寒冰地狱不止负十八层!
还有被十八层地狱更深邃的地方……
与此同时,人间鬼董茶屋的门口猫着一道人影,他趴在漆黑的格窗前向屋里张望许久,最后丧气地坐在门口台阶上,拧开了随身携带的保温杯。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出青年不错的面容,一头长发在脑顶挽了一个混元髻,身着衲衣、脚踩洒鞋,活脱脱一个云游道士打扮,周身气质俊秀、温良如玉。
手机聊天记录里是备注名为“柒宝斋老板”的柒陆叁先生发给他的鬼董查茶屋地址,以及月不开店长的联系电话。
小道复制号码新建了联系人,拇指犹豫着移动到拨号键,心里纠结:“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这么晚给人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好啊……”
“管不了那么多!海澜他已经丢半个月了……”想到自家海澜,小道牙一咬心一横按下拨号键。
而与此同时,绕着冥桐木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的月不开衣服口袋里一阵震动,那段《好运来》的经典铃声的紧随其后——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来带来了喜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