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从外面回来,到了燕疏星泡药浴的时候,楚煜帮他一起把灵药一一放进去, 伸手进水中试了试水温。
搅拌着汤水,楚煜:“这温度好像有点偏凉,泡不了——”
楚煜话音猛地一顿。
燕疏星走了过来, 就站在他旁边, 也伸手进去试了试。
那种心跳加快的感觉又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还好好的。
楚煜有些心烦地想着。
“嗯?”见他不说话了, 燕疏星在一旁疑问。
楚煜蓦然又觉得耳朵有点痒。
明明和他也有一段距离,怎么这声音好像贴着他耳朵根发出来的一样。
“这个温度泡不了多久就该彻底凉了,再添些热水吧。”
楚煜慌忙从水中收回手, 没看燕疏星,飞快转身去拿热水了。
燕疏星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皱了皱眉。在他拿来热水就要往里倒的时候, 伸手拦住,“我来吧。”
没有和他争,楚煜把热水递过去, 留下一句:“我先出去了。”转身就走。
出来后先灌了一杯茶,坐在椅子上, 楚煜有些郁闷地抓住脸摇了摇头。
一定是因为今天经历太多事情,精神紧张,神经衰弱了。
我还是早点睡吧。
燕疏星洗完出来时,就见楚煜已经在床上躺好,侧身躺着面向床里,一动不动, 俨然一副睡熟模样。就是被子将将搭在他身上,看起来十分凌乱。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他踢过一轮。
楚煜在床上辗转无数个来回死活睡不着, 精神活跃到不可思议,直到他竖着的耳朵敏锐地听到一阵出水的声音,楚煜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向里,拽过被子往自己身上胡乱一搭,装睡。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现在好像没有办法好好和燕疏星面对面说话。
很快,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燕疏星出来了。
突然,一股浓郁却很好闻的草木香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楚煜呼吸都放轻,大气不敢出,祈祷他不要叫自己。然后,他感觉那味道好像短暂停留了片刻,身上的被子被人拽了一下,下一刻,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非常妥帖。
那股草木香气逐渐离他远去了,接着,房中烛火一一暗了下去。
在黑暗中,楚煜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看来是骗过去了。
草木香去而复返,身后响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燕疏星在他旁边躺下了。
房中恢复寂静,静得像心跳重一些就能听到。
“晚安。”
燕疏星突然开口,很轻地说了一声。
晚安,他教燕疏星的,以前燕疏星小时候,他们还一起睡的时候,他常常对他说的。
“晚安,就是希望你睡个甜美的好觉,做个开心的梦。”
自从燕疏星长大,他们不在一起睡,这话也是许久不曾说过了。现在听到燕疏星对他说晚安,楚煜心里莫名一动,开心和喜悦好像一下子就溢满了似的,无法控制。
感觉他们家小星星好好啊。
楚煜胡乱想着,脑海中又不由浮现以前许多好玩的事情来,嗅着鼻尖充盈的草木清香,慢慢真的就睡着了。
楚煜今天睡得格外老实。
燕疏星躺在他身边许久,身侧都没有半点动静,不仅没有乱踢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
燕疏星侧头,只在暗色中看到他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白天奇怪,晚上睡着了也奇怪。
或许是今天太累了,还是……他真的担心坏了?
想到白日里楚煜追问他和紫磐谈话内容的场景,燕疏星嘴角不由向上一弯,然而转念想到什么,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
燕疏星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在一个很黑的树林里跑,四周树影似鬼影,阴冷诡异令人心悸。他努力向前奔跑,虽然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只是一味地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燕疏星想停下来看看,但潜意识里却知道,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下。
身后像是隐约响起了脚步声,有些凌乱,像是不止一个人,燕疏星下意识加快脚步,然而那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根本没办法跑得更快,他太小了。突然,视野猛地亮了起来,身后燃起熊熊大火,火势旺盛,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燕疏星瞥见一个巨大的影子,在他身后靠近,逐渐将他笼罩起来。更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快跑——!快跑——!”
燕疏星拼命向前跑,拼命地跑,却始终无法跑出那道阴影。终于,前面出现了树林的出口,燕疏星猛地向前一跃,却一脚踏进一个阵法,阵法放出无数道黑色光箭,万箭穿心,剧痛袭来,燕疏星面前那道阴影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样貌,是富衍。
富衍靠近燕疏星,狞笑道:“你个小杂种!”接着,就上来要割他的手腕,放他的血。
……
燕疏星猛地惊醒。
后背惊出一层薄汗。然而还不待他回想这个诡异的噩梦的内容,房中的空气突然异常地波动一下。
燕疏星低声喝问:“谁?”
无人应答,那道异常的波动消失了。
一旁楚煜还在睡着,十分安稳。
燕疏星看他两眼,翻身下床追了出去。
那人似乎有意隐匿身形,但不知是学艺不精还是故意暴露,隐藏了,却又没没完全隐藏。
总之燕疏星一路追出天枢楼,都还未失去他的踪迹。
越往外走燕疏星越笃定自己的想法,这人并非修为不够,而是有意留下一丝线索,要引他去往什么地方。
此人修为必定远在他之上。
起初燕疏星还担心此人会对他或楚煜不利,但现在却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人似乎并无恶意。
否则以他的修为,若想对他们做些什么,在天枢楼就可以动手,他们绝无反抗之力。
“阁下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接与我道来。”燕疏星开口说道。
他知道那人能听得见。
仍是无人应答,那道半隐匿的身形继续向外前行。
之后一直到北望楼外,靠近昆仑城的一处山坡上,那人停了。
燕疏星也停了,看着他的方向,等待那人现身,暗中已经准备好召唤自己的剑。
距离燕疏星一丈以外,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他背对燕疏星而立,身上一身玄衣,几乎融于夜色。
那道背影宽厚而高大,隐隐的,还有些熟悉。
但燕疏星一时记不起自己在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敢问……”
刚一开口,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燕疏星话音猛地止住,看着那人,愣了好半晌,抬手躬身,对其行了个晚辈礼。
“掌教。”
玄冰楼楼主,聂黎天。
燕疏星心下不可避免一阵波动,却也缓缓放下了提着的心。
聂黎天遥遥看着他,透过夜色,目光显得深邃而幽远。
“你长大了,修为也很突出。”聂黎天道。语气平静,并无任何欣喜和欣赏之意。
燕疏星不语。
“你恨我吗?”聂黎天突然问,“恨我只是将你抱回楼中,未曾亲自管教。恨我独自消沉不掌楼中之事,叫富衍只手遮天,伤了你。”
燕疏星仍是沉默。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您当初能将我抱回玄冰楼已是救命之恩。若非您伸出援手,我早已死在玄冰山外的风雪之中。”
聂黎天陡然沉默了。
两人无言相对良久,聂黎天道:“进境太快有时也并非好事,你天赋绝佳,但切勿急功近利,脚踏实地才可走得长远。若无需必要,一月之内最好不要再突破了。”
燕疏星闻言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但仍是道:“多谢掌教指点。”
若说提点他不能急于突破境界他还明白,但是时间这么具体,他却有些不懂了。
又是一阵沉默。
聂黎天:“你的师兄弟们应该已经认不出你,回去后切勿说出你曾是玄冰楼之人,也勿要将今晚之事告知他人。”
燕疏星一怔,压下疑惑,袖子中的手缓缓捏了起来。
聂黎天看他片刻,皱眉道:“我方才去你……你们房中,见你表情不对,似乎被梦魇住。你……”
“掌教,”燕疏星突然开口打断他。
聂黎天止住话头,等他发问。
轻吸几口气,燕疏星:“我真是你十六年前从玄冰山脚下抱回去的吗?”
聂黎天眉头不由皱得更深,背在身后的双手也不由一紧。
“为何有此一问?”他道。
燕疏星低着头,袖子中的手握得更紧,“我只是听闻,玄冰楼二十年前,曾有一名女弟子。后来……死于非命。”
之后玄冰楼再没有收过任何女弟子。
说罢,燕疏星抬起头来看向聂黎天,敏锐地捕捉到,聂黎天猛地僵硬的身体。
手握得更紧了,指甲掐得掌心有些微的刺痛。
“那件事与你无关。”
好半晌,聂黎天再度开口,听声音却丝毫不似先前平静,隐隐透露着疲惫与伤感。
说完这话,他像是不欲再与燕疏星交谈,留下一句“回去吧。”身形直接消失。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燕疏星感知不到半点他的踪迹。
燕疏星没有动,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凛冽的夜风吹在他身上,他丝毫感觉不到冷似的。
“弑魔阵是千年前三界大战之时,天界与人界共同研究出的一种阵法,专门对付魔族。所有魔族在其中无所遁形,修为越高的魔,损伤则会越大。弑魔阵共分十二层,越外层的威力越小,中心第十二层威力最大,若有魔族踏入,会被立时削弱一半魔力,而若是在其中多待上几日,随时可能原地暴毙。到时候,这弑魔阵最中心,势必会建在天柱试炼之地。”
“前辈为何如此确信我就是魔族?”
“我和青椽帮你重塑筋脉,你体内被下有禁制,魔族血脉隐匿其中,瞒得过一般人,但瞒不过我们。”
“但我可以修炼灵力。”
“那是因为……你是半魔,人族和魔族结合之子。”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是,纵然你只是半魔,魔族血脉还被压制,弑魔阵对你影响较小,但仍是危险,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对魔族都是什么态度。你不妨先离开昆仑城,可以先自行回岛。”
燕疏星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因为楚煜?”
燕疏星点头。
“……”紫磐一口气吸不上来似的,眼神复杂地看着燕疏星。
燕疏星将他的表情和态度看在眼里,“前辈似乎对魔族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我是没敌意,”紫磐道,“但我不想看他和你在一起一辈子躲躲藏藏!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不过你若是突然要走他肯定也会担心,会刨根问底。那既然你决定留在这里,就要万事小心。看你的修为,近期可能还会有突破,先压着,不要突破了。弑魔阵对你的影响就会小一些。”说着紫磐拿出一只紫色的小葫芦交与他,“在外面还好,若是你真随楚煜进了试炼之地,里面的丸药,每三日吞服一颗,可隐匿你的血脉气息,暂保你不被弑魔阵察觉。”
回忆起白日里紫磐叫走他说的话,燕疏星浑身冷不丁抖了一下。
周围中隐隐飘出一丝血腥味,燕疏星愣了一下,抬手,看到掌心的血迹——他用指甲掐出来的。
感觉不到痛似的,燕疏星盯了半晌,随手抹去了。
空气中一道极微弱的破风声响起,燕疏星猛地偏头,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想也不想期身而出,燕疏星抬手,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气倏地向前飞去,那道几乎隐没于黑暗的身影猛地一顿,接着扑通一声,跌落在地。
那人却在落地的一瞬间倏地变成一只黑皮犬,撒腿跳跃着要逃。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透着冷气的长剑已经压在他身上。
“少主饶命——”那黑皮犬口吐人言,乖乖趴在地上,努力压低自己的身体。
燕疏星听到这称呼一顿。
半晌,道:“你是曾经上过葫芦岛的那两只,其中之一?”
黑皮犬连连点头。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跟着我们来的?”燕疏星问。
两只黑皮犬先是默不作声,感受到冷剑在他背上又向下压了压,才连忙开口:“我……我是受到了您的召唤。”听声音,似乎还颇有些委屈。
“我的召唤?”
黑皮犬又点头,道:“我们自行与您签订了血契,您只要召唤我们,我们便会立刻出现在您身边。为此,我还受了好大的罪呢。”黑皮犬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血契……
燕疏星确定自己没有召唤过他,想到自己手上的伤口,只能是这个原因。
想着,他又皱眉:“你们?”
黑皮犬:“对啊。”
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狗头四处看了看,“诶?他呢?”
回想当初在葫芦岛上遇到这两只黑皮犬,他们的确是咬了他一口,后来出现的另外一只,又执意要去咬楚煜。
现在那一只没有出现,那血契,可能是签到楚煜身上去了。
想着,燕疏星收了剑。
心中却疑窦更盛,看着地上的黑皮犬,他道:“变回人形。”
黑皮犬乖乖变回人形,一身黑衣,皮肤还挺白,不像他的黑色皮毛。
他还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燕疏星只好道:“起来。”
黑皮犬乖乖起来,偷偷看一眼燕疏星,迅速收回目光。见燕疏星没有对他发难,又迅速偷偷看一眼。
没有理会他飘来飘去的视线,燕疏星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还有……为什么叫我少主?”
黑皮犬立刻低下头颅,不敢看燕疏星,答道:“我们是奉命来保护少主的。叫您少主是因为……您就是少主呀。”
“奉谁的命?”燕疏星皱眉。
黑皮犬:“魔主之命。”
魔主……
难不成这个什么魔主,是我爹?
燕疏星表情瞬间冷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你们的魔主,是男是女?”
黑皮犬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男、男的呀。”
燕疏星表情更冷,许久没有说话。
黑皮犬在旁一动不敢动,现在连偷看都不敢了。
少主是真的好凶。
过了不知多久,燕疏星才再度开口,语气艰涩:“你们魔族……是否会奸|淫人族女人?”
黑皮犬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他道:“我从来没有那样过!!”
燕疏星闭了闭眼,缓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走吧。”
黑皮犬又重申:“我真的没做过啊少主!”
燕疏星:“滚。”
黑皮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燕疏星静立原地,半晌,身子好像晃了一下。
他相信楚煜可以接受他是魔,但是……如果他是魔和人不正常地结合,如果他是因为罪恶诞生下来的“杂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