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章

渡鸦悖论 月昼 3472 2025-12-28 10:20:30

安寻做了一个梦,一个如同他一生般漫长的梦。

他梦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躺在婴儿车中,祝聆的工作台就在旁边,他试图引起祝聆的注意,而祝聆沉浸在自己的工作,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快速演算,左手拿起桌上的拨浪鼓,头也不抬地举到他头顶左右摇晃。

父亲进来看见这一幕,又好笑又无奈地抱着胳膊,对祝聆说:“宝贝,让你看会儿孩子,你就这么敷衍我?”说完,他走过来把安寻从婴儿车中抱出来,拍着安寻的背温声安慰:“走吧宝宝,不理她了,爸爸带你玩。”

祝聆这才抬起头,对小小的安寻露出歉疚的表情,说:“抱歉宝贝,妈妈忙完手上的事就来陪你。”

接着他长大了,三四岁的年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像一头精力无穷的小豹子。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对世界的思考,每天晚上祝聆哄他睡觉,他都要和祝聆说很多很多话。

再长大些,父母越来越忙,常常不在家。有时他会去同一栋楼的程伯伯家吃饭,伯母总是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某天程伯伯从外面回来,领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女孩,说:“这是我一直资助的小姑娘,叫辛敏。小寻,来,叫小敏姐姐。”

安寻大眼睛扑闪扑闪,仰头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一头的女孩,乖乖道:“小敏姐姐。”

……

往事一幕幕,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如同走马灯一般从安寻眼前划过。他像隔着一条河的旁观者,在河对岸观望自己的人生。他幸福快乐的童年、孤独挣扎的少年、最后经历了漫长灰暗终于迎来一束光的现在,全部重新放映一遍。可就在他看完这部漫长的人生电影、准备挥手告别的时候,有一个人叫住了他的名字。

“你不要我了吗?”那人问,“你说喜欢我,你忘记了吗?”

喜欢……他想起来了,他对一个人说了喜欢。

在他生命的最后,他又与这个世界产生了新的连接。

安寻转回身,遥远的视线尽头,一个人站在破晓的晨曦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心跳的频率告诉他,那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那人走向他,对他说:“我好想你。”

“跟我回去吧,我好想你。”

河对岸的一切忽然开始崩塌,化为消散的烟尘,安寻回身望去,他过往的种种都变成时间长河中飘散的碎片。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过去的一切,无论痛苦还是幸福都已经成为过去,而他的未来,在他的面前。

梦境戛然而止,安寻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大片的纯白。

太久没有接触过阳光的瞳孔适应不了房间里的明亮,他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睁开,低下头,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发顶进入他的视线。

安寻这才察觉,有一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但也许害怕压到他的伤口,大半重量都悬空着。

那人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我真的好想你。”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

感官重新开始运作,现实世界取代虚幻的梦境,进入安寻的大脑。

安寻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嘴巴,干哑的声带却不肯配合发出声音。而怀中的人对此毫无觉察,仍旧这样抱着他,瓮声瓮气地重复:“我好想你。”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理我?”

“我真的好想你。”

……

安寻从来没有见过谢星泽这个样子,也从来没有听过谢星泽这样的语气。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谢星泽像一只平时凶猛威严的大猫,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对安寻翻出自己毛茸茸的肚皮。

安寻忽然生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又新鲜。他用迟缓的大脑思考很久,最后终于明白,这是恋爱萌发的心动和酸甜。

他的声带慢慢苏醒,张开口,轻声说:“谢星泽……”

身上的人蓦地僵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停下来,保持拥抱安寻的姿势。

安寻再次重复:“谢星泽……?”

谢星泽如梦初醒,猛然抬起头,对视的一眼,倏地红了眼眶。

半个月,跨越过生死,像经历了一生那么长。

一向能说会道的谢星泽哑巴了一样,唇角肌肉微微抽搐,半晌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多么滑稽,表情又哭又笑,一会儿咧开嘴,一会儿又嘴角向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安寻轻轻抬起手,苍白的手背擦去谢星泽眼角的泪痕。

“你哭什么?”他问,“我没死呢。”

谢星泽终于说出第一句话,带着哽咽的鼻音:“我没哭。”

安寻对谢星泽的否认置若罔闻,语速很慢地小声嘟囔:“原来你也会哭,我以为你很厉害呢。”

“你要不要看看你干了什么!”谢星泽的音量骤然拔高,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虚张声势地冲安寻大声,“你把我打晕,自己一个人留在陨石里,要不是我回去找你,你现在已经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安寻被吼得发懵,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没有打晕你,是精神体压制……”

这下谢星泽更生气了:“你还敢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队长!”

“我知道……”

安寻垂下眼睫,薄薄的眼皮透着轻微的血色,像一只虚弱的小动物:“我知道错了,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谢星泽怔住,哑然失声。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安寻轻声说,抬起头,就这样乖乖地看着谢星泽的眼睛,“我保证,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谢星泽别扭地移开目光,说:“你上次也这么保证。”

“这次是真的。”

安寻身体虚弱,声音又轻又缓,听起来就像软绵绵的撒娇。谢星泽余光瞥了眼安寻,把脑袋转回来,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问:“那,你那句话,还算数吗?”

安寻问:“什么话?”

“你说……喜欢我。”

虽然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这么问,但安寻还是认真回答:“嗯,算数的。”

“真的、喜欢我?”

“喜欢你。”

谢星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安寻眨眨眼睛,不确定地问:“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在一起的两个人,应该是互相喜欢的,吧?”

谢星泽脱口而出:“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上岛之前,谭准队长说,说……”安寻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弱了下去,“说我们是,小情侣。”

上岛之前……

小情侣……

谢星泽豁然顿悟。

安寻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一丝不对:“我们没有在一起吗……是我误会了吗?”

“不。”谢星泽反应极快,仅用一秒钟就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和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我们当然在一起了。我担心你昏迷太久,忘记最重要的事,故意这么问的。”

谢星泽斩钉截铁的语气将安寻刚刚生出的怀疑按回腹中,再加上安寻一向很容易相信谢星泽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不会忘记的。”安寻说。

不过,还有一件事……

安寻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谢星泽的眼睛:“你还没有说过喜欢我。”

谢星泽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没有说过喜欢我。”安寻重复一遍,“虽然,没有告白也可以在一起,但是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会死的时候,有一点难过,没有听到过你说喜欢我。”

谢星泽的心又酸又涨,被失而复得的幸福和酸楚、还有差点永远失去的后怕填满,以至于在安寻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倾身拥抱住了安寻。

“对不起。”他说,“我太笨了。我以为我很聪明……但是,我太笨了。”

安寻轻轻摇头:“不要这一句。”

——不要这一句。

——要“喜欢你”。

谢星泽笑了,笑着笑着落下眼泪:“我喜欢你。”

我用二分之一的生命向你证明,我喜欢你。

滚烫的泪水落入安寻的脖颈,带着浓稠的甜蜜和苦涩。安寻在谢星泽的怀抱中闭上眼睛,轻声回答:“我也喜欢你。”

“以后不许擅自作决定,行动前要打报告。”

“好。”

“执行团队任务的时候禁止个人英雄主义。”

“好。”

“可以用精神体压制我,但在外面要给我留一点面子。”

“好。”

“耳朵和尾巴只许给我摸。”

“好。”

“在外面有人跟你搭讪,要说我是你男朋友。”

“好。”

……

谢星泽说什么,安寻都答应。直到——

“现在,我可以亲你吗?”

“好。……不,等一等。”

“等等”已经晚了,谢星泽的吻落在安寻的额头。

安寻倏地怔住,那两片温热的唇瓣夺走他全部的意识。谢星泽闭上眼睛,嘴唇往下,吻了安寻的鼻尖,最后落在安寻柔软的嘴唇。

安寻屏住呼吸,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从未有过的酥麻侵略他的大脑和神经,他下意识微微张开嘴巴,在谢星泽看来,就像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谢星泽没有拒绝,生涩地吻了进来。

全世界的冰雪都融化了,融化成唇舌间流淌的甜蜜。谢星泽捧起安寻的脸轻轻抚摸,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喜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蘭胜

安寻闭上眼睛,没来由眼眶发热。他忽然明白了谢星泽为什么会哭,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真的会想要落泪。

“安寻,”谢星泽声音低低的,在安寻的双唇间流连,“不要再离开我了。”

安寻轻轻点头:“好。”

“你每次什么都答应我,到最后关头,还是只听自己的。”谢星泽张开嘴巴,又恨又无奈地咬了一下安寻的嘴唇,不舍得用力,“坏家伙。”

安寻知道他伤了谢星泽的心,所以乖乖的没有反抗。谢星泽咬完,又轻轻舔吻自己咬过的地方,说:“下次做决定之前,多用一秒钟想一想,谢星泽会不会难过,好吗?”

安寻问:“你会难过吗?”

“我心痛得都快要死掉了。”谢星泽握住安寻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那么痛过。如果你真的死在那座岛上,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不会死的。”安寻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温声安慰谢星泽,“你看,我好好的。”

谢星泽还是后怕,再一次紧紧拥抱住安寻:“以后都要好好的。”

过了一会儿,安寻轻声开口:“谢星泽?”

谢星泽埋在安寻颈窝,闷闷地回答:“嗯。”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事。我梦到,辛敏是程伯伯收养的小孩。程伯伯他……”

谢星泽没有说话。

安寻想了想,垂下眼帘:“他死了吗?”

沉默良久,谢星泽低声回答:“嗯。”

“唔……”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一点难过,也有遗憾和惆怅。安寻将目光投向窗外,夏天过去了,泛黄的树叶在微风中簌簌摇晃。

“辛敏没有死。”谢星泽开口,“她留了一件东西给你。”

安寻收回目光:“什么?”

谢星泽起身,拉开床头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看见熟悉的封皮,安寻的瞳孔微微发颤。

——是祝聆的笔记。

谢星泽说:“在麓江郊外那天,辛敏带走了这本笔记。她应该认识你母亲。”

安寻撑着床坐起身,谢星泽看见,弯下腰将他扶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说:“小心,你身上还有伤。”

安寻接过笔记本,翻开,确实是祝聆的那本。他抬起头,问:“辛敏呢?”

“被调查局带走了。她本来就是逃犯,就算没有陨石这回事,警方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小时候见到的辛敏,明明只是一个文静漂亮的普通小女孩,为什么后来会变成毒贩,又变成为虎作伥的大坏蛋。

谢星泽叹了口气,将安寻拢进怀里,轻轻拍抚安寻的后背:“人一生的际遇本来就说不清的,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安寻点头:“嗯。”

“要喝水吗,我给你倒杯水?”

“好。”

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起身去倒水。

安寻看着谢星泽的背影,不知道想什么,忽然开口:“谢星泽。”

谢星泽停下动作,端着玻璃杯转回身:“嗯?”

“谢谢你。”

对视片刻,谢星泽咧嘴笑了:“我也喜欢你。”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