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解谭琢的愧疚从何而来,司空昭轻轻抚摸他的侧脸,笨拙地安抚:“不怪陛下。”他扶起谭琢朝卧房走去,示意仆从端来温水和丝帕,挽起袖子替谭琢擦脸。
大概是吐出了沉郁多年的愧疚,谭琢安静下来,乖巧地坐在床边任司空昭揉搓。他睁着一双焦点涣散的眼珠,不知在看什么,十分认真地发呆。
司空昭为他擦干泪痕,把帕子放进水盆,为他脱掉外套,只剩内衫,拉过被子盖在他腰间,说:“陛下歇一会儿,臣马上回来。”
“你去哪?”谭琢慢吞吞地问。
“沐浴更衣。”司空昭说。
“我也去。”谭琢说。
司空昭看着小皇帝醉醺醺的模样,不放心将他独自交给木桶,绞尽脑汁地哄道:“陛下晚些再洗可好?热水还未准备。”
“没有热水,你、怎么洗?”谭琢问。
“……臣洗冷水澡。”司空昭说。
“不行。”谭琢严肃地拒绝,“会生病。”酒后困乏,他努力撑开昏昏欲睡的眼皮,揪住司空昭的衣袖,“等我睡醒,就洗澡。”
“睡吧。”司空昭弯腰掖好被角,伸手覆上谭琢的眼睛。
待司空昭浑身清爽地回到卧房,谭琢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整个床铺,睡得正香。代王殿下不得不委屈自己占据床边的一条位置,生怕自己挤到小皇帝,又得小心着别一翻身掉下去。这么睡显然不舒服。思来想去,胆大包天的代王大喇喇地搂住皇帝的腰,像条藤蔓绑在谭琢身上,总算舒服了。
久违的奇异梦境,这次司空昭不再是旁观者的角色,他坐在宽敞明亮的白色空间,面前一块发光的长方形方块,下方放着带有凸起方块的奇怪东西。
显示器和键盘,他无师自通地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名字。
屏幕上一行残缺字体,【《山河纪》公测首日全平台下载量突破850万,位列畅销榜第三】,他拿起右手边的相框,里面装着穿西装的自己和谭琢的合影。
如果他活着,一定会激动得连续吃一周烧烤吧,司空昭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念头,但就是突然冒出来,接着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悲伤。
他滚动鼠标,屏幕露出新闻正文【经过版号限制、主创自杀、版权转移等一系列波折,这款命途多舛的开放世界游戏《山河纪》终于上线公测,发行方为翎创游戏。翎创游戏表示,即使项目版权变更,谭琢永远是《山河纪》的第一创作人。】
屏幕熄灭,婉转的鸟鸣唤醒了睡梦中的司空昭,他缓慢睁开眼睛,搂紧怀里温热的躯体,说:“陛下。”
“嗯?”谭琢下意识应一句,他还没睡醒。
“您知道……”《山河纪》吗,司空昭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何必把梦境当真。
“知道什么?”谭琢拱进司空昭颈间,呢喃道。
“《山河纪》。”司空昭说。
谭琢瞬间清醒,心脏狂跳,如一针肾上腺激素让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臣梦见,《山河纪》上线公测,是什么意思?”司空昭说。
谭琢倒吸一口凉气,他眉眼中沉积多年的郁气消散大半,激动地亲了司空昭一下,问:“你还梦见什么了?”
“下载量突破850万,畅销榜第三。”司空昭复述梦里的新闻标题。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谭琢俊秀的侧脸,他欢呼一声,抱住司空昭:“我们要赚大钱了!”
“不对,是你要赚大钱了!”谭琢说,“这个消息值得一个星期的烧烤!”他不顾古代与现代的差异,尽情地挥洒兴奋与快乐,“去他妈的七个亿,要赚七十个亿,七百个亿,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虽然他已不在现代社会,但也真心实意地为孔昭欢呼雀跃,他转身打开窗户,深吸一口冰冷的新鲜空气,“太好了。”
“陛下可否与臣解释其中深意。”司空昭困惑地问。
“当然可以。”谭琢说,“咱们吃着烧烤聊。”他跳下床,踩着棉靴迈出卧房,踏进银装素裹的庭院,仰头看着晴空万里的冬日暖阳,眼中阴霾尽散。他终于不用辗转于无解的假设、困顿的选择、苦闷的回忆,有人替他完成梦想,即使他看不到《山河纪》上线的辉煌时刻,孔昭看到了,就足够。
司空昭与谭琢并肩站立,他不理解谭琢表现出的快乐,梦醒之后,最深刻残留的印象是无边无际的悲伤,仿若奔流不息的河水,反反复复冲刷着他的脑海。一如梦中的他坐在空荡荡的天权殿,指腹掠过龙椅扶手上歪歪扭扭的“早”字。
这两个梦的相同之处,都是没有谭琢。
“您存有轮回记忆。”聪慧如司空昭,两相对比得出一个荒谬却又合乎逻辑的可能性,他观察谭琢的表情,接着往下推理,“臣也应该有,可惜没有陛下记得清楚。”
“那个世界的臣,叫孔昭?”司空昭问。
谭琢微微点头,他说:“不必再猜,我都会告诉你。”他犹自沉浸在游戏公测的喜悦,“走吧,我们去御花园吃烧烤。”
“陛下,今日冬试开考。”司空昭提醒道。
“哦对。”谭琢一拍脑门,“等考完再吃烧烤吧,合一块儿庆祝。”
司空昭却等不了那么久,他拉住谭琢的袖子:“陛下,请为臣解惑。”
谭琢与他对视,沉吟半晌,说:“或许,你都会梦到的。”他不想用自己的一面之词干扰司空昭的判断,这人聪慧敏感、心思细腻,可以从孔昭的角度能看到许多错失的细节,来分析判断当时的争吵与怨恨。
这件事本质上没有谁对谁错,然而司空昭太惯着他,难免会偏向谭琢的说辞,对孔昭的所作所为产生误会。
除了不让他出宫,司空昭对他简直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谭琢不愿代王殿下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轮回三世的迷茫与苦痛,稍加润色,着重强调他和孔昭亲密无间的友谊。
“我这个人比较冲动。”谭琢摸摸鼻子,“头脑一热,上楼顶吹风,不小心脚滑掉下去了。”
司空昭听谭琢讲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颇感新鲜,听到结尾,他瞧谭琢一眼,没说话。他不是傻子,听得出来谭琢刻意抹去矛盾,只提了一句观念冲突,具体冲突在哪,谭琢避开不谈,转而聊起政治制度与文化构成。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考场,谭琢侃侃而谈,五国的背景皆由司空昭定位,除南辰外的四个国家故事由谭琢谱写。这些故事源自相似背景的国家历史传说、文化符号、宗教信仰,谭琢可谓是知识储备丰富,距离现代已经轮回两世,剩下的故事也足够讲个几天几夜。
安静聆听的司空昭发觉一个问题,谭琢的记忆开始于资源丰富、科技先进的二十一世纪,而自己的记忆开始于南辰宫廷,他们之间的时间线互为因果。听谭琢的意思,他一直怀疑南辰是否真实存在,这到底是游戏世界,还是平行世界。
司空昭不理解二者的区别,他问:“如有机遇,陛下想回去吗?”
“回不去了。”谭琢说,他拍拍司空昭的手背,示意对方安心,“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司空昭心下窃喜,他可怜孔昭孤苦一生,但自私地不愿放谭琢去成全另一个自己,谭琢走过那么多世界,路过那么多的昭,只在这一世停下脚步。
这是他应得的缘分,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