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之后，成绩也很快就出来了。

姜林依旧是不出意外的第一名，并且跟第二名拉开了很大差距。

而官玉则在前十名之内，因为物理成绩的进步，比之前又上升了一个名次，排在第五名。

距离少年受伤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面对男孩子每天的询问，姜林终于可以说出自己已经全好了的话。

背部严重一点，所以还有一点淤痕，但在做大动作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妨碍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时间，官玉再次朝姜林发出了来他家玩的邀请。

之前是因为男孩子的爸妈经常不在家，所以对方没有提起。

官玉的父母都各自有自己的公司需要管理，平时非常忙碌，但今年在全家的商量下，三个人决定这个春节到外面去度假。

所以两个人也不再拼死拼活的工作，而是早早地将手头的事处理完以后，开始了休假时间。

难得有空，两个人自然想起了儿子的朋友。

官玉在和爸妈聊天的时候，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位新交的朋友。

他讲到姜林的时候，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先是什么对方是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转到安阳中学，然后在这个学校的考试中也总是次次得全年级第一，还经常给自己补课，这次期末进步就是多亏了对方。

再是什么对方只比自己大一岁，但在外面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公司。

最后又是对方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身前，因此受了很重的伤。

前面渲染得再多，也远不及最后一句话给官爸爸和官妈妈带来的震撼大。

他们是成年人，正因为是成年人，才会明白人生中这样的朋友有多难得。

所以两人还没见到姜林，就对对方的印象非常好。

[学霸，你要来我家玩玩吗？我爸妈都在家，他们也说想见见你。]

书面语上的邀请似乎要比口头上的邀请更显郑重一点。

姜林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看往届的数学竞赛题目。

他虽然不担心竞赛，但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一下也好。

因此信息回得很快。

[好，那我明天上午过来。]

对面紧跟着就发了一个OK的手势过来。

提前一晚告诉爷爷奶奶明天要去官玉家的事，两位老人让姜林去的时候买点水果。

他一一应下。

等到将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处理好，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少年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这种心慌跟以往的心慌是不一样的。

仿佛上一次被打的时候，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恐慌。

让人摸不着头脑，可又确确实实存在。

但姜林向来都是理智的。

在分析无果后，他便强迫自己尽早睡了。

这种强迫式的睡眠在刚重生的时候经常发生。

他的睡眠很不好，但往往第二天都有事情，前世他可以用自残来缓解自己的情绪，但这辈子不行。

黑夜会吞噬所有的焦虑。

也会将焦虑呈放大的姿势展示在你面前。

姜林看到自己站在一栋非常高的建筑楼面前，周围人来人往，好像没人能够看见他。

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在里面正发生着，心底里的念头涌现。

他想抬脚往里走，甚至隐隐是想阻止些什么，可是双脚就好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毒辣的太阳照得人头顶发晕，姜林无意当中抬了抬头，这一看险些让他的心跳都骤然停止。

在楼顶之上，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这样高的距离，按照常理是不可能看清那个人影是谁的。

但姜林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穿了什么衣服，脸上的表情，哪怕最细微的动作，他也都看得分明。

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境，但在看到官玉的时候，情绪还是大幅度的波动了起来。

眼前的青年和平日里看到的男孩子不一样，他看起来更成熟一点，也更陌生一点。

又是这样的梦境。

姜林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前世今生加起来，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在陡然知道官玉死亡的前五年当中，他一直梦到青年在自己面前跳楼自杀的场景。

每一次跳下去之前，对方都会朝自己扬起一抹绝望的微笑，然后画面随着一声砰然结束。

尽管到此为止，但在刹那之间，姜林还是能感觉到从青年身上迸出来的温热血渍。

它们溅到自己的手上，胳膊上，脖子上，脸上，将他整个人完全覆盖住。

让他颤栗，让他痛苦。

其实青年并不是跳楼死亡的。

这样的梦境更像是姜林为了折磨自己而编造出来的。

实在太漫长了。

他又看到了对方那种绝望的笑意，让他的心也在同一刻被压抑得死死地。

他开始不知道怎样呼吸了。

不要。

赶快结束这个梦吧。

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心底的呼唤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姜林连眼睛都闭不起来，只能被迫看着一切。

画面在最狰狞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可又什么都感觉到了。

“不要！”

寂静的卧房内，少年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凌晨三点钟，他做了一个老旧的噩梦，然后再也没了睡意。

索性房间隔音得很，所以爷爷奶奶并没有听到。

姜林摸了摸额间的汗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湿了一片。

他坐了起来，在床上闭着眼睛静坐了将近半个小时左右，才将思绪重新平缓下来。

他几近麻木地掀开被子，然后拿了干净的衣服，进去洗手间冲了一个澡。

等到出来的时候，他面上还是那种惶惶之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场梦境就像是在回应姜林睡前的心慌一样。

也让他彻底没了睡意。

少年坐在椅子上，手里死死捏着手机。

屏幕上是男孩子漂亮的眉眼。

如果现在不是半夜，姜林恐怕马上就动身出发，往官玉家里去了。

没有比这一刻更想看到对方的了。

只有看到他，才能让自己变回正常状态。

就着这样的状态，姜林在椅子上枯坐了一整晚。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趴在桌子上面眯了一会了。

手机闹铃是提早就设定好的。

铃声一响起，少年就坐了起来。

并没有留给自己清醒的时间，他几乎是马上就穿了一套衣服，然后略作洗漱就准备去官玉家。

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只有放假的时候拥挤在走廊里的状况可以比拟。

原本是打算等到早上吃完早饭再去，但因为半夜的一场噩梦，直接将姜林的计划打乱了。

他跟爷爷奶奶说明了一下，就直接出门去了。

时间真的很早。

在外面被冷风兜头吹过的时候，姜林才有些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

这时候就算去官玉家，也会让人觉得奇怪吧，没准他连早饭都还没有吃。

不，应该说没准男孩子连起床都还没有起来。

想到这里，少年的脚步陡然停住了。

他站在街上，人群往来，冷风呼啸，有着一刹那的茫然。

只是他到底还是有所行动了起来。

姜林先是在几家水果店逛了逛，挑了一些水果，然后又去了一家早餐店。

这样的忙碌之下，也才打发了十几分钟。

等到吃完早餐，一看时间才七点半出头的样子。

从小区出发到官玉家里，如果走路的话需要二十几分钟。

算算时间，他选择步行的话刚好合适。

于是寒冬中，姜林拎着买好的水果开始往官玉家里走去。

每走一步，心底的焦灼就越厉害一分。

等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那种慌乱的心绪达到了顶点。

而这时候，官玉刚好穿着睡衣跑出来接他了。

大概是觉得从门口到家里的路不长，所以对方只是随意的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比较厚的衣服。

出来的时候还冻得有些打颤。

姜林见状，连忙拎着手中的水果走得更快了一点。

“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了？”

语气夹杂着见到官玉的轻松，以及关心。

“没事，就几分钟的路。”

男孩子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说话的时候还呼出了一大口的白气。

“学霸，你怎么到我家来还买东西啊？”

看到少年手中拎着的水果，官玉下意识想要伸手接过来，不过对方并没有让他拎走。

“是奶奶让我买的。你别拎了，手拿出来冻得慌。”

语气是和冰冷的环境不相符的温润。

官玉听了也没再坚持，因为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官玉的爸爸妈妈都站在门口，双方相互见过面之后，官玉妈妈笑眯眯的接过了姜林拎的水果，还说下次来不用这么破费。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少年在见到官玉父母的那一刻，眼瞳有着不自然的震动。

那种震动之下，所有的心慌也都消失不见。

好像一直以来的谜题得到了解答。

-

上午的时候，姜林由官玉带着参观了一下对方的家里。

等到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两个人扎在书房里各自看着书。

官玉照旧看的是物理，而姜林则是看一些课外书。

不过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是放在低头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的男孩子身上。

姜林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对方。

昨晚的梦留下的阴影太大了，大到今早让他短暂的失去了应有的理智，哪怕是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因为官玉将姜林的情况都给自己的父母简单讲了一遍，所以午饭吃得并不尴尬，也没有出现不该有的问题。

尤其是官爸爸在跟姜林交谈过后发现对方对于商业上的一些事情都很有见地，场面就更加热闹了起来。

一直到吃完饭，少年又略坐了一会儿后，才起身告辞。

官玉送对方出去，不过这一次他穿得很厚实。

外面实在太冷了，所以出门的人并不多，走在路上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男孩子说过几天他们全家就要出去度假了，新年在外面过，到时候会拍照片给姜林，还会寄明信片回来。

少年静静地听着，偶尔才会说几句话。

等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就让官玉不要再送了。

“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说话的时候，他看见男孩子的鼻头都有些红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这里随便招个车回去就行。”

“那好吧，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学霸再见！”

“再见。”

路口处有一棵长得极为高大的树，不过树杈上有些光秃。

姜林就倚在树干上，看着官玉逐渐远去的身影。

然后在对方彻底消失的时候，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如果此刻将他的外套脱掉的话，会发现他的后背已经全部湿透。

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可能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