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林枫很快就发现，他果然还是低估了他和江漳之间的身高差。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藏私房钱呢，放这么高干嘛。”林枫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林枫努力地跳了一下，也只能勉强碰到那本书的一点点边角而已。他没想到想找个“替书”玩个回忆杀都这么辛苦。

不过这种小事根本难不倒林枫，他随手就从旁边拉了一张凳子，一脚踩了上去。

林枫把书抽了出来，他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并且本子中还夹着一张纸。

虽然林枫知道这是江漳的东西，并且他也深刻地明白什么叫做好奇心害死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枫还是下意识地把里面的那张纸拔了出来。

即使离开了游戏，林枫发现自己的直觉依然还是在支配着他的行为。这回也是直觉让他翻开了这张纸。

林枫发现这居然是一张知情同意书。

知情同意书的标题写着“噩梦唤醒计划”六个字。如果说这个标题已经让林枫心头猛地一跳了话，那么林枫在看到标题下面的内容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缺氧。

他看到江漳潇洒的签名出现在同意书下面的家属签名栏上，而患者那一栏填写的却是“林枫”两个字。

林枫看着自己的名字，一时有些跟不上节奏。

他反复翻了翻这张知情同意书，很显然完整的同意书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一页，但是前面的页数应该是被江漳给撕掉了。因此林枫很难根据最后签名的这一页来推断这份知情同意书的具体内容。

不过林枫知道，这肯定和他的车祸有关，也和《六一三》有关。

因为林枫看到知情同意书上写着患者林枫入院的时间是六月十三号，而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串编号。

是No.613。

林枫没想到他竟然又见到了这三个数字。

林枫犹豫了一下，他最后没有选择继续纠结于这份残缺的同意书，他反而翻开了手中的那本红色笔记本。

当林枫看完笔记本第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江漳的日记本。

但是在林枫的印象中江漳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林枫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顿了顿，在看和不看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继续往下翻了翻。

“三个月了，林枫还是没有醒来，明明医生说他已经过了危险期，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恢复意识。

为什么？

为什么？”

“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让他继续接受治疗。”

“都怪我，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一点，不让他一个人出去透气，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他就不会被车撞，不会变成只能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林枫看到“植物人”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脑袋有点抽疼。

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滚着，参插着。

“是我没有保护好他，当初说好要一直一直守护在他的身边，但是我竟然食言了，我让他受伤了。

我真糟糕，非常糟糕。

有的时候就会想，是不是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林枫的指尖一颤，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今天帮林枫洗了一下身子，大概是因为一直都只能靠注射剂维持基本的营养，他又瘦了。他本来就已经很瘦了。我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会成为十佳男友，会把他喂得胖胖的，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最后呢？

我没有做到。

我对不起他”

林枫只是翻了一下日记本的前几页，他就感觉自己有些不太愿意再往后看。他感觉落在他眼里的虽然是字，但是他的耳边仿佛有江漳的声音在逐句地念给他听。

江漳是一个表面上看上去云淡风轻、无所畏惧的人，但是林枫一直都知道，真正的江漳骨子里特别的敏感，尤其是对珍惜的东西。

林枫在徐林的事情之后就明白，江漳爱他爱得特别小心翼翼。

就像徐林说的那样，江漳好像每时每刻都怕会做错什么事情而失去了他。江漳害怕他会介意同性恋的名号，害怕他会感冒发烧，害怕他有一天会离开他。

就像在《六一三》的最后一场游戏里自己害怕失去江漳那样的害怕。

这是江漳的完美，也是江漳的不完美，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江漳，都是林枫喜欢的模样。

所以林枫也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江漳，他完全可以对他们之间的情感放一百个心。

因为亲身经历过离别的痛苦和遗忘的崩溃，因此林枫很难想象江漳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几段话。

他更难想象他在游戏里的这段日子中江漳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枫发现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林枫原本已经没有心情再往下看，他现在只想找到江漳，他感觉自己有好多好多话想问江漳。

然而这一页的最后一句话却重新吸引了林枫的目光。

林枫看到江漳在写后面的内容时，整个字迹的神韵都有了明显的变化。林枫可以感受得到江漳落笔时激动的情绪。

“今天是第一百三十六天，按照原先和医院的协议，今天本来应该要把林枫接回家了。

或许是上天可怜我吧，我居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地接到了医生的通知。

医生说林枫的情况和别的植物人有点不同，他所有的器官和身体机能都很活跃，脑电波心电图都和正常人基本没有区别。所以医院最后还是决定来征求家属的意见，按照医生的意思，也就是说林枫还有救。

他们说他们现在有一种很特殊的，专门针对像林枫这样的患者的医疗技术，让我可以考虑一下。

之后医生就给了我一份知情同意书。”

……

“我看完了。

医生也很坦诚，他告诉我这个方案目还不成熟，特别是国内，还没有正式在临床上进行推广。他们之所以会询问我能不能让林枫采用这个计划进行治疗，一方面是想给林枫做最后的尝试，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碰碰运气，找到一个成功的临床案例。

医生说，虽然整个计划都是基于患者自身的记忆来设计唤醒的过程，并且他们也会在其中加入一些元素来给患者提供线索，但是计划中包含的所有游戏情节都是根据林枫脑电的波动随机生成的，医生说就连他们也不知道林枫究竟会抽到什么样的剧情。

虽然听起来莫名有点好笑，但是我还是觉得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虽然看完了知情同意书，但是我好像对这个计划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或许明天还是跑一趟医院问个明白比较好。”

“我今天问了医生了，医生也和我分析了很多问题。

医生说采取这个治疗方式后能够醒过来的人还是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患者到最后都是花了钱也没有任何疗效，甚至会影响患者的脑功能和情绪，导致病情的恶化。

最主要的是医生告诉我，病人即使通过这个计划醒来了，他的记忆也只能停留在梦中经历的那些事情上。也就是说，林枫很有可能会忘了我和他的过去，他只会把梦境当做现实。

医生让我好好思考。

我很纠结，我不想再让林枫再冒任何的风险，但是我也不甘心，我对林枫的承诺都还没来得及实现，我不甘心他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

说到底还是我比较自私，是我害怕林枫离开。

但我也不希望他忘了我。”

林枫看到这一页纸上江漳的字全部都有些颤抖，甚至有几个字的字尾还有些被水晕开的痕迹。

林枫用指腹轻轻地摸了摸江漳的字。

其实就算不再看下去，林枫也能猜到江漳最后给出的答案。但是林枫还是忍不住，他想亲眼看看江漳的选择。

哪怕只是以日记的形式。

“我在同意书上签字了。

我相信林枫，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完成所有的疗程，我相信他也是想醒来的。

虽然这种相信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林枫要是知道我刚刚写的这些话，或许又会把我骂一顿吧，他肯定会说我又独断专权，说我民主专政。

指不定又会让我滚到车上睡。

突然好想念和他小打小闹的日子啊。

但是无论如何，就算是被他骂，被他讨厌，哪怕他醒来之后会跟我闹分手，我也要带他回来。

我要让他醒过来。”

林枫在看到“带他回来”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太阳穴突然猛地一跳，他手中翻动书页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来。

“太好了，医生说林枫已经成功地通过了计划的试水阶段，而且医生说按照林枫在首个治疗过程中的表现来看，他要比之前的患者更适合这种疗法。

医生给我看了他的报告单，他的每项生理指标都在往苏醒的方向靠近。医生表示只要他能挺过后面的五个疗程，并且能把记忆和成为植物人之前发生的事情接上，能够想起他现在所处的状况，那么他醒来的概率就很大……”

“我最后还是决定要陪着林枫参与整个治疗。虽然医生一再警告，这个治疗方法是通过干涉大脑的运行来实现的，而正常人的大脑因为活跃度要远高于植物人，可控性更低，所以一旦参与，最后在大脑中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的几率更大。

不过那又怎么样，我说过不管林枫到哪我都要陪着他。

其实我也想见见他，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见到林枫了！

我见到了！是林枫！真的是他！

医生说得对，一切果然都设置成了我们一开始相遇的样子。虽然林枫不认识我了，但是他还是一样的可爱。

我还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牛奶怪”，不知道他以后醒来了会不会记得这个外号。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陪着他，可以等他。至少现在我和他应该算是朋友了，至少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陪在他身边了。

不过他好像还挺不待见我这个朋友的……”

虽然林枫一开始看得有些心跳加速，但是在他看到江漳这段话的最后一句时，他的嘴角实在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医生再次和我强调，林枫即使醒来了也有可能会产生一定的记忆错乱，他很有可能忘掉正真的记忆，把计划里设计的人生当做真实的。而且医生特意告诉我，虽然我可以陪着林枫参与治疗的全过程，但是我不可以把真相告诉他，否则不但会影响计划的疗效，甚至还有可能直接导致计划的崩溃。”

“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医生说的是不可以告诉，但没说不可以暗示吧。

也就是说我是不是可以偷偷地尝试一下让他再次喜欢上我。

毕竟和自己对象称兄道弟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林枫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林枫往后翻了翻，他发现后面的内容和他记忆里所有有关《六一三》的经历都格外的吻合。

只不过他眼前所看到的文字里都充满了江漳的气息，是江漳特有的语气。

“单菡这家伙是不要命了吗！

等我出了游戏看不把她好好骂一顿……”

“竟然碰到了王老师，他怎么也进来了……”

林枫看到江漳的记录一天都没有落下，他就像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一样。江漳记下的有关游戏的内容甚至比自己记忆里的还要详细。

以至于林枫一开始只是草草翻过，到了后来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情不自禁地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林枫感觉那些过往随着眼前江漳的一笔一划全部又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了一遍，他仿佛又看到了他们在圣诞树上握紧彼此的手咬牙挺到钟声结束的画面，他看到了从人鱼卵游戏里出来后他和江漳紧紧相拥的样子，看到了江漳亲手替他带上手绳的场景。

不过林枫还没有来得及翻到日记的结尾，他的回忆杀就突然间被打断了。

林枫感觉自己的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腾空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江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江漳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把他从椅子上拦腰抱了下来。

“爬这么高也不怕摔。”江漳佯装生气地皱了一下眉头。

然而当江漳把目光移到林枫手里的日记本上时，他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林枫甚至听到江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到江漳试探般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

还没等江漳说完，林枫就点了点头。

林枫笑了一下：“我记得，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都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比你的日子还清楚。”林枫看着江漳，认认真真地说道。

江漳愣了一下，他对上了林枫的视线。

江漳盯着林枫看了好一会，然后才伸出手给了林枫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林枫也把头靠在了江漳的肩窝里，感受着脸颊处传来的温度。

其实他什么都不记得。

就像江漳在日记里提到医生和他说的那些话一样，林枫只记得和江漳在梦境中的那些过往，而对于所谓的现实，林枫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是没印象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早在他从第六场游戏里出来之前，林枫对这一切就已经慢慢地有了一定的猜测。

这也就是为什么林枫并不惊讶于游戏结束后他会在病床上醒来，毕竟在自己推理出通关方式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场车祸很有可能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轮回梦的轮回会以这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做结。

他想起在所谓的现实中，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噩梦，那些哭声，那些刺眼的灯光，那些看起来像是往事但又和记忆中的经历不一样的场景……

林枫觉得或许那些看起来是游戏之外的现实，反而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最后一场游戏那样，噩梦和现实早就已经融合在了一起。

不过这些一开始都只是林枫的猜测，无凭无据的猜测。

但是在他看到《六一三》上的内容后，他就对这个猜测的正确与否有了属于自己的评判。

他至今还记得《六一三》留给他的那三个问题。

三个关于现实和梦境的问题。

林枫原本还一直在思考，他试图找到这三个问题的完整答案。

但是现在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

林枫甚至觉得为什么《六一三》要叫《六一三》，《六一三》里的经历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在那些日子里碰到的人和事又有几分是现实几分是梦境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想去想，也不想知道。

林枫觉得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只要那些回忆里有江漳，有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便都是他舍不得忘记的过去。

不管是真是假，那都是他的人生。

林枫抬起头，他朝着江漳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稍稍踮起了脚尖。

他吻上了江漳的唇。

这个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