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叹隙中驹, 石中火,梦中身。
一晃三日过去,山雪停歇, 云散日出。
端端推开窗户, 温暖的阳光照进来,他的眼睛许久没见光, 光线入眼, 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缓了好久还是没能适应, 端端捂着眼睛,躲回阴影里, 脸上被光照到的皮肤也在隐隐刺痛。
他好像脱离阳光太久了。
端端将窗户关上, 只留下一道细缝, 感受外界的气息。
他这几日看完了屋里所有的书。
其中有一本书提到了纸人的造法和控术。
造纸所用的植物原料来源于断头山, 造纸的过程没有特别之处, 但最后必须融入无名湖的水。
这也解释了, 为什么只有萧家的人可以使用纸人, 因为只有他们能进出断头山。
控术分为两种,一种是控物术,将符咒附加于纸人或其他器物之上,完成一些刻板的指令, 例如搬运、砍柴;另一种为神引术,以血为引,构建契约,以香为线,可操万物,作用于活物或将死之物,可将二者性命相连, 实现行为和意识上的完全控制。
书中并没有提到神引术实施的具体方式,但灵炁早就消亡了,契约所需的代价是巨大的,寨子里的纸人基本都是第一种。
而只要是纸,必然畏火畏水,门外的纸人也不例外。
但屋子里没有水,蜡烛也被他看书用完了,端端想试试钻木取火,却又适应不了光线,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他又把书翻了一遍,其中提到纸人不能视物,只能听声音辨别位置。
这时,风吹过窗边的风铃,心里有了主意。
午时,门外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
黑狗纸人叼着饭盒,用鼻子顶开房门,将盒子放到地上,然后推到门外。
端端很快吃完饭,把饭盒放到门外。
黑狗和来时一样叼起饭盒,寂静的走廊里却突然响起清脆的响铃声。
铃铃铃——铃铃铃——
响声连绵不绝,一直跟随着黑狗,白狗察觉到声音的方向,亮出爪子扑了上去。
一黑一白两只纸人缠斗在一起,伴随着铃铛落地的声音,两张纸变得破烂不堪,风一吹,飘出贡楼,不知落向何处。
声音消失后,端端深深舒了口气。
普通纸人只能执行刻板命令。
黑狗负责送饭,白狗负责看守,两者没有思考梦里。
他将风铃放进饭盒,黑狗将饭盒叼出去,白狗察觉到异样,将黑狗定为入侵者,双方互斗,渔翁得利。
但这种做法瞒不了多久,萧池肯定会察觉到异样,必须尽快找出破局之外。
端端离开书房,直奔远哥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熏香扑面而来,其中还惨杂着腐败的气息,像夏天被野兽啃咬的死尸散发出的恶臭。
端端喊了一声“远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亮,但直至余音消散,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端端怕触动床上的阵法,不敢冒然掀开帘子。
他记得远哥有记录和整理的习惯,以前去山中狩猎时,会和他一起收集叶子,并和书中对比,找到有功效的叶子,记录下它们的位置,以便后续采集草药,所以房间里应该能找到线索。
端端先在外面找了一圈,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昏暗,没有注意到桌上的茶具、门上的绸缎、窗台的花朵……竟然都是纸扎的。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赶紧打开衣柜,里面除了最上层的新衣服和婚服,剩下的衣服也是纸做的。
只有冥婚会用到这些。
大脑一瞬间空白,端端跌坐在地上,掐着手指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是冥婚,不应该现在让他嫁进来,如果是陪葬,没必要把这些摆在明面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继续翻找卧室,抽屉里的很多东西都被拿走了,就在他一无所获之时,注意到了床下的雕花锁。
他和远哥小时候玩的类似的木锁,把花纹移动到对应的位置,锁自动摊开,端端从暗格里找到了一本手记和一把带着弯钩的匕首。
他把匕首放到一边,先翻看手记。
里面除了数字以外的文字,用一种奇怪的符号所书写,他在书房的祭文中见过类似的符号,凭借记忆翻译出来。
这里面记录了萧远和族人去往断头山的时间和他看到的事情。
他们基本上每隔半个月,会带着活物进一趟山。
断头山确实如奇谈中记载的那样,并不是神坠之处,而是大妖长眠之所,因而瘴气深重,进入其中的生灵会迷失心智,陷入梦中无法脱困,最终沦为养料,安抚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萧氏祖先最早发现真相,随后建造贡楼,占据了去往断头山的道路,阻止其他人进山。
再之后没多久,族长发现瘴气本质上也是灵炁,只是受怨气浸染,难以为人所用,如果能找到办法将其净化,便能将其化用。
但他们区区肉体凡胎,又怎么能够抵御大妖的尸气,于是族长想出了一个办法,引导那些不甘平凡的修士来到此处,借助他们的力量,进入断头山深处,找寻化用之法。
写下奇谈的道士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唯一一个活着从断头山里出来的人,族长从他后续写下的传记中,知晓了真相。
瘴气并非尸体所化,而是因怨念所生,“大妖”给道士写了一场成仙的美梦,作为报酬,他夺走了道士的时间。
过去的那些道士之所以没能出来,则是因为他们过分沉溺于梦境,失去了全部的时间。
有此怨念的大妖也只有“蜃”了。
族长在那些死去道士的手记中,找到了通灵之法,与“蜃”达成有种契约。
他们为祂献上祭品,祂将“炁”交给他们,由此习得控物之术,成为寨子里掌握生杀大权的一族。
从他们进山的频率看,祭品的数量相当可观,端端往后翻,大多祭品是过路的旅人,但数量不够的时候,他们会从寨子里挑选刚出生的婴儿,作为祭品献上。
孩子的寿命足够长,往往一个就能抵上好几个祭品。
而在祭祀途中,也曾有人撞破过他们的行为,但最后都沦为了祭品。
萧远作为嫡系,不用做这些脏活,但他同样逃脱不了干系。
去年三月,在他们确定关系后不久,萧远负责将祭品送进断头山,这是他第一次深入断头山,走到那个能将一切生命吞没的无声湖。
在那里,他得知了一切真相,按照祖训,他将与“蜃”缔结新的契约。
手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端端不知道他最后是否有缔结契约,只在最末尾看到一行没有写完的话:
此事并非我所愿,我所求不过……
端端隐约感觉,远哥想要做的事情与他有关。
当他触摸那行字,一段遗忘的记忆回到脑海。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
三月初春,他与远哥一起下山狩猎,借着满月互诉衷肠。
之后没过多久,他们的关系就被族长知晓了,那段日子,他和家人都受到了寨子的责难,他与远哥也没有再见过。
直到初夏时,白鸟衔来一封信,远哥要带他远走高飞。
但他还有父母和弟弟,没有办法答应他的请求。
再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端端放下手记,整个人像抽干了精气一般,瘫坐在地上,神情凝重地望向漆黑的帘子。
缺失的记忆、重病的爱人、诡异的贡楼……当这些看似不合理的一切组合在一起,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只有一个
——梦境。
或许他也变成了祭品,被送进无声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但如果手记上写的都是真的,那他所做的应该是美梦才对,怎么会这么痛苦。
这到底是谁的梦……
端端一时间想不到解决之法,看向手边的匕首。
疼痛可以从梦中惊醒。
他摘下刀鞘,毫不迟疑往手臂上划了一刀,鲜血流了下来,却没有任何痛感。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但只要是梦,都有解开的办法。
端端轻轻拉开床帘,远哥和之前一样,气息微弱,陷入长眠之中。
而他身边的那柱香还在烧。
淡淡的白烟与瘴气交融在一起,像连绵的阴云,压抑在人的心头。
这会是远哥的梦吗……
他觉得不像,没有人会期望自己像死尸一样躺在床上。
那就只剩下萧池了。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端端坐到床沿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冰冷的、没有任何生气、给不出回应。
难道“远哥”也是纸人,这一切都是萧池与“蜃”达成契约后,建立的幻梦。
他要如何才能破解这场梦?
一时间没有任何头绪,视线在屋子里到处游离,最终又全在了那柱香上。
“以血为引,构建契约,以香为线,可连万物”
这柱香由萧池亲手点燃,也是梦境中为数不多存在变化的事物。
回想起,神引术会将施术者于操控之物命运相连,所以即使在梦境中,“物”同样存在。
此“物”必然对萧池极为重要,找到“物”,或许就能找到破局之法。
端端立刻捧起香炉跑到屋外,障眼法失效,清白的烟不再与瘴气缠斗,一阵风吹来,飘向走廊的尽头。
线与物相连。
端端放下香炉,沿着烟的轨迹往前寻找。
穿过笔直的连廊,下楼梯,再下楼梯,穿过一小片花圃,顺着贡楼外的楼梯往上走。
栏杆外,嶙峋的山壁像刀子似的指着脊背,日光照进来,刀子如同淬过火,烫得他浑身难受。
端端不由得加快步伐,生怕萧池发现他消失。
但契约之物藏得太过隐蔽,他在楼中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走了好久,还是没能抵达终点。
他实在撑不住,停下来休息,那烟也跟着飘得慢了一些。
应该不远了。
他咬着牙抬起脚步往前走,跟着白烟又爬了两段楼梯,当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样东西时,猛然停住了脚步。
是放在走廊的香炉。
他回到了原点,那柱香即将燃尽,还是没能找到契约之物。
不对。
山中的风停了,端端低头看向手边的白烟,缓缓地、慢慢地抬起手,烟缭绕在手腕上。
与线相连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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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苓总一个人在家,所以梦里只有他一个人[摸头]
然后这场梦会等做完后才想起来,所以现实里没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