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恒明说:“我发现你这人还挺……”
方穆青瞥了眼边雪,打断他:“想好了再放屁,会被骂的话最好别说。”
韩恒明:“我说什么了?我说边雪这人心怀大爱,这是夸他!”
边雪哼笑一声:“我爱我对象不是很正常吗?”
对面两个人一噎,谁也没想到他张嘴就来,坦坦荡荡的,跟之前反差太大了。
“小嘴巴,闭闭好,可不兴再说了啊,”韩恒明把薯条推过去,“你这是中爱,中爱总行了吧?”
边雪拉起韩恒明:“走,跟我出去一趟。”
“干什么?”
“别管,出来就是。”
两个人转了圈回来,方穆青扫码加了份炸鸡块:“你对象怎么还没到?”
“对啊,”韩恒明复读,腔调却完全不一样,“你对象怎么还没到?”
“你到底哪儿有毛病?”边雪看了眼手机,陆听一小时前就说结束了,这个点还没来,“我去打个电话……”
韩恒明突然喊了声:“这儿!”
一回头,陆听在门边张望,有人往门口过,他皱眉侧身,站得老远。
边雪忽然后悔是不是不该带陆听来这儿。
他起身去接,陆听一见他就笑:“阿雪。”
边雪握住陆听的手,发现是热的才松开:“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今晚只放纯音乐,会不会还是有点吵?”
昏暗的环境里,陆听的目光更加专注:“嗯?没关系,挺好玩儿的。”
边雪和韩恒明他们专门找了个安静的位置,但光线有点暗,陆听得费点神才能看清对方的口型。
韩恒明跟他打了声招呼:“哟,今天穿这么帅,我都想叫一声陆总了。”
陆听说:“边雪的衣服。”
“……”韩恒明倒酒的手一顿,“诶,我说你们……”
“怎么这么久?”方穆青打断,跟陆听寒暄,“堵车了吗?”
陆听看出来大家挺照顾他,欣然接受:“没,路上办了点事。”
边雪转头看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有吗?”陆听说完自己也笑了,他一路过来都没控制表情,嘴一直扬着的,“谢谢小方哥给我机会。”
他半边身子搭在边雪的凳子上,主动跟方穆青碰杯,连喝两口,杯子移开时还在乐。
方穆青和韩恒明都觉得他也有哪里不一样了。
初见时这人局促得不行,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于是就又严肃又凶,显得人很不好接近。
而现在陆听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边雪的影子,他们俩靠在一块儿,影子也黏在一块儿,看着挺……
“好幸福啊,”韩恒明感叹出声,“你们看着好幸福好幸福啊。”
“小明哥……”陆听叫他。
韩恒明大手一挥,又来拜把子那套:“别,咱们现在也是兄弟,不客气啊不客气,我以前确实挺照顾边雪……”
边雪在桌下踹他:“你喝多了还是怎么着啊?”
韩恒明语速太快了,陆听一句话也没听懂,他的声音慢一步插进来:“小明哥,麻烦帮我放一下外套。”
韩恒明吃瘪,接过来扔卡座里,“下次喝酒不叫你们了!”
边雪淡笑着没接话。
对面是十多年的好友,身边是热恋期的对象,刚杨美珍打电话说东西收好了,等他回家就出发。
心情可太放松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像嫩芽刚冒尖就被暖阳沐浴,而往后的春日全是大好阳光。
他要开车没喝酒,陆听今晚没收着,生意谈成,包里多了点定金,他也高兴,跟方穆青喝了好几杯。
“房子看好了没?”方穆青问。
边雪摇头:“还没,林城租金太贵了,挑挑拣拣也不剩什么好的了。”
“我帮你们问问,”韩恒明说,“小陆呢,有喜欢的房型吗?”
这儿人多声音杂,陆听本就在神游,加上喝得有点多了,头晕沉沉的:“小明哥在说什么?”
边雪用手语解释:“问你呢,喜欢什么样的房型?”
陆听收起伸直的腿,背部离开座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喜欢什么样的。”
他对房子没有要求,只要边雪喜欢,边雪也在就好。意识到自己要跟边雪正式同居了,他自顾自笑了声,腿也不自觉地抖动两下。
边雪好笑地看他一眼,这人今晚到底在乐什么?他想了想说:“面积还是得大一点,毕竟要当工作室用,陆听那小院里的木头都得搬过去。”
方穆青说:“你这要求怪高的,没那么好找。”
“没事儿,”边雪吃了根薯条,“总会找到的。”
韩恒明笑起来说:“你别说,我感觉你有点读大学的样了。”
“哪样?”
“斗志满满,”韩恒明指向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听,“大学限定版边雪又回来了。”
边雪笑骂一声,他跟韩恒明的腿在桌子底下乱动,谁也不让谁。方穆青看惯了他们斗嘴的样,佯装要拦,拖着嗓音喊了声“别打了”。
陆听当了真,闻言也要阻止,方穆青揽过他的肩跟他碰了碰杯:“别管他们,我们喝。”
喝到后半场,边雪放在腿上的手,被陆听不知什么时候牵了去。
边雪跟他耳语:“外套里藏了什么东西?”
陆听捏他的指头玩儿:“什么都没藏。”
“你脱外套的时候,”边雪说,“我看见衣兜一直往下坠,是不是给我买小礼物了?”
被他拆穿,陆听倒也没藏着掖着:“嗯,给阿雪买了小礼物,回酒店给你。”
边雪没有多问,桌上就他没喝酒没上头,他一边听大家聊天,一边琢磨陆听到底买了什么。
明明滴酒未沾,他也像喝醉了,晕晕乎乎,忽然就顺着韩恒明刚才的话,在心里想。
好幸福啊。
这三人从大学聊到工作,又从工作唠到纪录片,最后醉醺醺地捋着大舌头,说起今天和以后。
“等咱的片子拿了奖,”韩恒明说,“我高低得往家族群里发,我爸前天还说我,搞来搞去到底在做什么,没搞出什么名堂。”
方穆青笑着摇头:“我倒觉得,得不得奖无所谓,咱们的初衷就不是这个。”
陆听撑着下巴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谢谢。”
韩恒明听见这句头皮一麻,抓起手机说:“来来来陆工,让我拍个小视频发我爸看看,意义这不就有了!”
吵吵闹闹一通,边雪和韩恒明一人拉住一个。
边雪说:“坐下坐下,小声一点,吵。”
直到韩恒明趴桌上睡了过去,方穆青结好账,把他架起来说:“今晚就散了吧,成片出来了通知你……韩恒明你站好别吐!”
陆听帮忙把人抬上车,送走韩恒明和方穆青,他老老实实站在边雪身边,听边雪指挥:“陆工,走个直线让我看看,醉了没?”
陆听的鼻子里发出一声闷笑,他两手紧贴在大腿两侧,直直站好,盯准路上的地缝。
抬腿,迈步,踩——
“得了,”边雪一把架住他,“喝醉了,走不了。”
“能走,没醉,”陆听半靠在他身上,“阿雪说什么我都能答得上来。”
边雪问:“一加一等于几?”
陆听伸手比了个数,说:“三。”
边雪握住他的手:“二加二等于几?”
陆听又说:“五。”
“四加四?”
“九。”
“星期一之后是星期几?”
“三。”
边雪抵住他乱动的脑门:“陆工,酒量还是不行。”
陆听压得他半边肩膀沉沉,整个人都被笼着,一路跌跌撞撞在停车场里找车。
“站好别动,”边雪掏出车钥匙,见陆听张嘴有话要说,“怎么了,想吐?”
陆听抱着手靠在车门上,弯腰凑近:“边老师,我都答错了,会惩罚我吗?”
他顶着张半醉不醉的脸,边雪眯了下眼睛,拉着他的衣领把人拽下来,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别得寸进尺,上车。”
陆听一扭头往车里钻,刚坐好,他就喊:“宝宝。”
边雪笑了声,陆听嗓音低哑,连眼神都是迷离的。他盯着陆听看:“喝醉了还能认得清人?”
“为什么认不清?”陆听说,“我只有一个宝宝。”
手一伸过去,陆听的头就蹭上来,边雪怀疑下一秒他就要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坐好,”边雪抽出手,“我给你把安全带系上。”
刚说完,陆听往他手心里放了个东西。放完后他两只手都放在大腿上,眼睛一眨不眨。
“买了什么……”边雪低头一看,旋即顿住了。
盒子被捂得温热,上面刻着熟悉的logo,不就是他购物车里的腕表吗?
“你……”边雪有好半晌说不出话,“你拿了多少定金?”
陆听比了个数,摘了表往边雪手腕上套,边雪往后躲着没让。
“你自己兜里还剩多少?”边雪问。
陆听说:“两百。”
边雪一愣:“剩下两千去哪儿了?”
陆听脸上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丝慌乱:“我没乱花……都打你卡上了,你看看?”
他本就醉得不轻,急起来两句话并作一句,手不停乱晃,也不知在说什么。
边雪“嘶”了声,拿着这表有点头疼:“你自己赚了点钱怎么全花我身上?这表太贵了陆听……”
陆听靠近吻住了他的唇,轻轻亲了两口放开:“我不是给自己留了两百吗,明天还能和你去吃一次饭,啧,这次不吃路边摊了。”
他“啧”的这声挺响,那表情那语气,像日入了两百万的大老板。
边雪嘴边的一串话忽然说不出口,改口表扬:“这么厉害,太会赚钱了陆听。”
陆听反而纠正起他:“边雪说错了,是‘陆听,太会赚钱了’。”
边雪憋着笑,陆听偏要他跟着念。
“陆听太会赚钱了,是这样说吗?”
“是,”陆听说,“阿雪,明天请你吃饭。”
边雪搓了把他的头发:“好啊,那陆老板明天请我吃饭,我买单。”
没谈恋爱的时候,他一直认为爱情这东西,只得有钱有闲的人才谈得明白。
直到遇见陆听,以前想的很多道理都行不通了。似乎两人就算是分一根糊玉米,一粒儿一粒儿地吃,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喜不喜欢?”陆听问,“你要的那个没货了,我搞不懂这些,好纠结,这款是店员推荐的。”
边雪当即戴上腕表,响亮地亲他一口:“你怎么这么好啊陆听,我得把这表当做传家宝了。”
陆听挠了下眉毛:“也没那么好吧……”
将车开回酒店,陆听靠上车窗昏昏欲睡,手里攥着空表盒。
边雪没有出声,对着光看了眼手腕。
他几乎能想象到陆听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绷起脸一言不发,直到店员询问,他也许才说了句“买给对象的”。
店员估计是误会了,拿了款女表给他。
而他也是真的不懂,就这样拿东西给钱,揣兜里乐了一晚。
银色的腕表在路灯下闪闪发光,陆听附在上面的心也闪闪发光,比任何东西都亮。
边雪弯了弯唇,他心想自己不是没喝酒吗,怎么突然有点想流眼泪。
跟陆听在一起,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光了,就连幸福的时候,鼻尖也酸不溜秋。
“走,”陆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回家。”
边雪一路牵着陆听回到房间,陆听非要证明自己酒量还行,在走廊上扶着墙,勉强能走直线。
一关门,浑身松散下来,他下意识去摘助听器。
“明天有时间吗?”边雪脱下外套问。
“有,”陆听一直盯着他看,“怎么了?”
边雪把衣服扔他脸上:“吃完午饭,我们去约会。”
陆听把衣服拉下来:“没听见我。”
“没听见?那就当惊喜吧,明天再说,”边雪烧了壶热水,“水开了你自己倒,我去洗澡。”
他边走边脱毛衣,静电声滋啦一响,把毛衣从脸上拉下来,刚看着点灯光,镜子上映出陆听的脸。
陆听从后拥住他:“你发消息说公司不松口,我一直很担心,想你。”
边雪撑着盥洗台,侧头看去:“这事儿本来就不可能顺利解决,没关系,出去,我要冲澡。”
陆听摇头不动,含住他的耳尖:“想你。”
镜子里,陆听小麦色的肤色格外显眼,边雪的皮肤白里泛红,整个人被拥着,只露出点脑袋。
密不透风的拥抱,让两人的体温快速上升。
对视一眼,什么公司、工作,全扔到脑后,空气里就剩那声“想你”。
带着酒气的吻从浴室蔓延至床沿,从床沿揉进被子。
最后落在柔软的枕头上,停在边雪的锁骨边。
“边雪。”陆听喊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想你?”
“说了。”
“什么时候?”
边雪弯了下眼睛:“一分钟前。”
“这么久?”陆听嘀咕,“那我再说一次,想你。”
他恨不得每秒都说一次,跟老板谈生意的时候,明明紧张得不行,却面无表情地不停摁开手机锁屏,悄悄看上一眼,心里就安静了。
手机屏幕是边雪的照片,昨天刚换上的。
边雪被他的鼻息弄得很痒:“说这么多次?”
陆听抬起点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现在好像不可以了。”
他整个人在边雪身上拱来拱去,说些肉麻话,还非得边雪句句有回应。
边雪说不出话,陆听就去摸他的唇,不小心将手指探入,被咬了也不抽走。
喝了酒的陆听浑身散发热气,意识不清醒,却轻手轻脚,连吻也是轻的。
突然想起什么,陆听往身上擦了擦手:“我先去洗个澡……”
边雪拉住他:“不准洗。”
“为什么?”
“你就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不准动不动就要洗澡洗手洗头洗脸。”
“在说什么……”陆听想回头,晕头转向没站稳,转身一栽。
挺大一人单膝跪在床边,陆听自己也懵了一下,抬头看见边雪的笑脸,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阿雪跟我结婚吧。”
这话像炸翻了鱼塘里的鱼,最大的这只蹦上岸,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你说什么?”
陆听翻上床,半跪着,用膝盖压住边雪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说:“结婚吧,跟我结婚吧,阿雪,把结婚证变成真的。”
他将边雪的手指捏住,把每一根都亲了一遍。
边雪攥紧手指又松开,好似落了根羽毛,在轻轻剐蹭。最后陆听用右手比了个圈,往他无名指上套。
“跟我结婚,阿雪,”陆听努力把字吐得清晰,但醉得不行,只不停说,“好喜欢你,把结婚证变成真的好不好……”
手语也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喜欢你,宝宝。
边雪偏头歪在被子里:“这事儿真不了,陆听你喝多了,嘶……压着我头发了。”
陆听不管那么多,一直控制的力度再也刹不住。
吻再次移动位置,顺着锁骨往下,时而缓时而急,其中夹杂着几句不算问句的问句。
“跟我结婚。”
边雪的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流得到处都是,把吻痕也打湿了。
他的眼底晕着汪水,思绪被撞得破碎不堪,在一阵慌乱中,陆听将他抓住。
边雪一抖,背部离开床铺,腰间弓起一道弧度。他逐渐承受不住,抬手抵住陆听,不让他继续。
“停下……”
他小声呼喊,用力去推,但到底不是陆听的对手。
陆听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边雪一拧眉,忙不迭用手语比画。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最近学的词全都冒了出来。
“吃了吗?晚安。”
“天天开心,陆听。”
“幸福、明天、好。”
停下到底怎么说?
怎么就忘了学最关键的几句。
陆听缓缓看了他一会儿,读出这些不完整的字句,心已经融化。
他摘下助听器,扔在枕头边,拉起边雪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陆听没有出声,把嘴唇的弧度张合得很大。
“谢谢,幸福,明天。”
边雪喊他:“陆听,不是这些,停一下……”
陆听闭眼摸着他的口型:“宝宝,我听不见。”
他听不见,但那些话顺着边雪的嘴唇流出,他全部听懂了。
陆听心想,边雪也能完完全全地将他读懂。
如果读不懂也没关系,他会把自己剥开,露出最深处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边雪听。
“我听不见,阿雪,对不起,我醉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陆听或许真的感到抱歉,稍稍放轻了动作。
但脑子被“喜欢”占据,听见边雪的哭声,他抓牢边雪挡住自己眼睛的手。
“好过分……”边雪断断续续地说,“你松开!”
陆听摇头又点头:“宝宝,我听不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能听懂吗?”
边雪看着陆听,下意识就摸了摸他的耳朵。他抚摸他耳后的伤疤,轻轻的,一下一下。
最后,边雪摸到枕头边的助听器,将它小心翼翼地挂在自己的耳朵上。
陆听的余温顺着耳背传来,边雪像抚摸相机般抚摸耳朵上的东西。
坚硬的壳抵着他的耳廓,他浑身一颤,仿佛听见一声巨大的回响——
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孩童的牙牙学语、父母的闲聊,随后是寂静、寂静,直到刻刀凿入木料,边雪听见自己在笑,陆听也在笑。
来自许多年前,划破时空,抵达不久的将来,久久回荡。
边雪没有说话,捂住陆听的耳朵。陆听的眼睛顺势露出来,和他四目相对。
翻涌的情绪从眼底溢出,无声但炙热。
边雪用口型回答他:“我也喜欢你。”
他能听懂,全部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