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城的底层看不到天空,自然也无星无月。
而云石对于星星的认知全来源于动画,那是一种闪烁的、犹如钻石般璀璨的事物。这令云石不解:星星又和闪光灯有什么区别?难道天幕上也有铁架子,能挂起一盏盏星星?于是他穿起铁砧送的星星睡衣,犹如一个威风八面的将军,叉腰立在辰星面前,气昂昂地问: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许久了——你为什么叫辰星?”
辰星以莫名其妙的神色望着他,只觉这问题像“罗密欧为什么是罗密欧”的变体。
云石又补充道:“底层又没有星星,那种东西对我们来说是虚无缥缈,是假的,为什么你要用这种假东西给自己命名?”
辰星耸肩:“星星又不是不存在,它就在我们的头顶呢。难道你会因为看不到、摸不到空气,就觉得空气不存在吗?”
云石在打嘴仗上素来输他一筹,讪讪地闭嘴,过了片晌又闷声发问:“所以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辰星沉思片刻,忽然将腿往地上一支,站起来笑道:
“要不要去看一看?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星星。”
云石信了他的鬼话,遂被骗入了一家底层开的破旧天文馆。那天文馆内破砖烂瓦,蛛网在绘有星图的墙面上结成朦朦帘幕,穹顶玻璃碎裂,不见天空,只有些暗沉沉的钢筋和管线。一个耳背老婆子坐在摇椅上,辰星向她交纳了些钱子儿,就将云石领了进去。
云石大失所望,但还是试探着凑到蒙尘的望远镜前。在连打几个喷嚏后,他在镜片里看到一个虚拟的星空,黑天鹅绒似的天野里,星辰如细小尘粒,似闪非闪。
辰星说:“看到了吗?睁大眼睛使劲看个饱,我付的钱包管你看到金星、木星和火星的。”
云石道:“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什么金木水火土,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但过了一会,当视界适应昏暗的光线时,无数星子仿佛陡然浮现在眼前。这时云石才恍然惊觉,群星像密匝匝的白沙,在宇宙的一头向他眨眼。每一颗星辰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岁月,仿佛包藏着一段久远的故事,不禁令云石看得心醉神驰。过了许久,他听到辰星饱含笑意的声音:
“如何?现在你觉得,星星是存在的了吧?”
云石呆呆地点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望远镜:“但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是虚拟的星空,说不定是上层人造出来骗咱们的。”
“你相信天空和彩虹存在,却不相信星星?真真假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辰星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满不在乎地道,“即便在螺旋城上层,他们看到的星光也许也是假的。”
“为什么?”云石转向他,望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辰星没正面回答,话锋一转:“你刚才看到天狼星了吗?”
“什么是天狼星?”
“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辰星对着墙上的星图,指给云石看。“它位于大犬座。很奇妙的是,在中国古代,它是‘主侵略之兆’的恶星,但在古埃及人眼中,它预示着土地的肥沃。”
“好吧,但这又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天狼星离我们有8.6光年,也就是说,它发出的光需要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奔走8.6年才能到达我们眼中。说不定天狼星在八九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我们看到的是它毁灭之前发出的亮光。上层人也许此刻就在看着这些虚假的星光呢。”
云石对星星知之甚少,头回知晓这知识,好奇地张大嘴作惊叹状:“怎么会这样!”
他又扑到望远镜前,注目那星辰。渐渐的,他依照脑海里的星图找到了天狼星,它悬在天幕上,闪一下,又闪一下,像在喘气。云石心底浮现出一种玄妙感,那光芒是实在的,然而也许那星辰早已陨落。
“也许有些人也和天狼星差不多。”忽然间,辰星没头没脑地道。云石看向他。
辰星又道:“你也见过咱们酒吧的照片墙。你知道吗?其实有些照片里拍到的酒客已经不在了:被集团安全部队杀害、寿命耗尽、在‘红眼轮盘’里虚掷……总之,各有各的下场。”
云石恍然,不禁一阵心悸。辰星笑容里有一种淡泊的苦意:
“他们像天狼星一样,虽能通过照片看见形貌,但也许八九年前就已不在了。”
从天文馆回来的路上,云石仍想着方才的话。忽然间,他听见辰星道: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我的事?”
云石驻足,看向辰星。辰星黑发黑眸,穿一件黑夹克,唯有脸是白的,分明利落,让人想到楚霸王的黑色花三块瓦脸谱。他挥舞长柄斧劈人、飞脚踹人时,衣摆飘飘,则像暴风里的雨燕,轻灵矫捷,不似常人。
云石点头:“所以呢,你究竟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辰星反问。
“可疑的无业游民。黑心老板。骗子。无敌大王的手下败将。扑克酒吧的方片。”
“我让你说我一个人的身份,你竟一口气讲了五个人。”
云石斜睨他,辰星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是……反叛军‘刻漏’的首领。”
“这个我早知道了,说点我不知道的。”云石翻白眼,看着辰星将嘴张成O形,很受打击的模样。云石想了想,决定捧他的场,“所以呢,当初你是怎么当上首领的?在像我这个年纪时,你在做什么事?”
“我以前也是从一个类似于种植园的机构里出生的,那里头也关有不少实验体,只不过咱们的培养目标很明确——做上层人的器官库。”
辰星说,神色淡淡的,“研究员每日像摘果子似的,将器官从咱们身上取下来。我们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任何人,在干细胞的刺激下能比常人更好地进行器官再生,血液里的纳米机器人还能辅助维持器官功能。简而言之,即便移植了器官,我们也不会死。”
“所以呢,你从那里逃了出来,创建了‘刻漏’?”
云石忽然发觉,同样是实验体,同样从集团架设的牢笼里逃脱,自己仿佛是在重蹈辰星的覆辙。辰星如读懂了他的心,微笑着抚摸他脑袋:
“嗯,我们很像吧?所以哪一天我不在了,就由你来继承‘刻漏’吧。”
一种危机感袭上心头。云石警觉地问:“什么叫你不在了?”
“拜托,你是寿命长达4419岁的无敌大王,我也不是什么万寿老王八,怎么能活得过你?”辰星说,“总而言之,会有我走在你前头的时候。”
话虽在理,可云石忽然觉着一种寂寞感,怏怏不乐道:“我不想活那么久,也不想继承你的遗产。何况这遗产还不怎么值钱。”
“好吧,那你来把它变成无价之宝吧。”
云石愣愣地停下脚步,看到前方被霓虹灯光浸透的夜色里,辰星向他回眸一笑,眉梢轻轻一挑,如春风动柳:
“要不要和我一起加入‘刻漏’?”
————
辰星的提议大半都是馊主意。云石在这段时日里深切地领会到了这道理。
可他每回都像被鮟鱇鱼的亮光引来的小鱼,落入辰星所设的机阱。当云石犹疑着答应辰星加入“刻漏”的提议后,辰星立刻转了性子,像极殷勤的房产中介,向他呶呶不休地讲“刻漏”的由来、其中的成员、陈年趣事。
“你知道吗?‘刻漏’是古中国的计时仪器,古人在铜壶底凿孔,让水匀速滴漏,壶内浮箭随水位下降显露刻度指示昼夜时分。给反叛军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咱们觉得时间不应被时熵集团掌控,不可捉摸,而应像能被刻漏计数一般被所有人感知和理解……”夜里,当两人躺在床上时,辰星梦呓似的喃喃道。
“你知道吗?其实‘刻漏’的一部分成员是自集团2030分部来的,因而队伍里有许多铁砧……红心大哥的粉丝,如果我退位了,大伙儿也愿意接受他当新领袖。”当云石在盥洗室时,辰星依旧在门外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斯佩德夫人是1790年生人,在‘刻漏’成立之初投过一大笔钱,算是咱们的大股东……”
讲到后来,云石终于不耐烦辰星如跟屁虫一般的絮叨,叫道:
“别讲了,我全知道了!”
辰星终于闭了嘴,看着他冷笑,但仍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小耶和华,不必我讲就全知全能了哩……”
云石叉腰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们‘刻漏’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事,真的有在和集团周旋战斗吗?‘刻漏’成员我也曾见过的,一个个把头毛染得像浴球一样,就他们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能以一当十!”
见他夸下海口,辰星神秘地笑,“行吧,真不愧是往后能一统人类的无敌大王。那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吗?”
一想到辰星曾单枪匹马杀进种植园的模样,云石有些发憷。但他同时又回想起辰星被炸飞后,裹成粽子的滑稽形象,心中不禁给自己长了几分威风,极得意地道:
“能!”
于是半日后,辰星和云石在旧教堂前约架。辰星将云石打了个鼻歪口斜。
云石作大字型倒在地上,青肿着面庞,只觉五官挪位,抗议道:
“你故意对儿童使用暴力!”
辰星的脸上看不出愧疚之情:“你自找的。”
刚才一通厮杀中,辰星挥舞起锉手斧来利落爽脆,如刽子手,像杀神。白蜡木柄如同毒蛇般咬着云石不放,次次挥劈疾若雷霆。云石看出他是一位娴熟的猎手,下手不致让自己重伤昏厥,又能极有分寸地将人打成猪头。云石挪动着香肠似的嘴唇,叫道:
“都怪你,要是被劳工组织发现扑克酒吧不仅雇佣童工,还虐待小孩儿,咱们酒吧准会倒闭,你就等着吃夫人给你的大耳刮子吧!”
辰星肉眼可见的紧张,取一张手绢给他抹鼻血,又跑进旧教堂里取了些山金车药膏,挤出一大坨,批灰似的给他抹上。
一面抹,辰星一面道:“其实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这实力已经顶顶不错了。你看看你刚才只要一发力,咱们要赔偿的公物就又多了一件。”
云石回头一望,只见自己先前踏过的板砖纹裂了一片。他的身体异于常人,气力大,恢复力也强,一会的功夫,脸上的瘀伤便开始消退。辰星刚抹完药膏,他的伤也好了七成。于是辰星看着他,莞尔一笑:
“无敌大王,虽然你现今打不过我,但未来可期。要不要随我进来,看看你将来的领地?”
云石气咻咻的,不想听辰星的话,但还是极不情愿地被他领入了“刻漏”基地中。
这是一间废弃的教堂,人影稀疏。平日里,风是此地唯一的忠实访客。门板破裂,墙皮脱落,祭坛彩窗的玻璃嵌成红色的星形,其五角象征着耶稣被钉十字架时的五处伤口,又让人联想到代表着神圣指引的伯利恒之星。
辰星一拍手,就有稀稀落落的人影从废墟里走出。一个个穿裤脚被剪成流苏样的工装裤,衣衫上贴金属骨条,将从废弃机械上拆下的零件缝在身上,是一群不像良民的青年。辰星扬声道:
“各位,这是自今日起要加入我们的云石。”
一束束怀疑的目光投向云石。这少年虽时年十五,却手脚纤细、身板瘦弱。“刻漏”的成员们交头接耳片晌,有人蹙眉道:“辰星老大,你怎么突发奇想,要将一个会拖咱们后腿的小孩儿收入麾下?”
“是啊,咱们平日里常和集团动真刀实剑,从事的可是高危工作,怎么能让他参与?”
辰星仿佛早料到他们的反应,微笑颔首,云石立马上前一步。辰星道:“别看他个儿小,本事却大,你们谁有不服的,尽管来试试他的拳脚吧。”
“刻漏”成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试探着站了出来。
云石站在中殿中央,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默的狠劲,仿佛是一头蛰伏已久、随时要亮出獠牙的小兽。站出来的那位“刻漏”成员衣服上满是夸张的链子,口里叼烟,张狂一笑:
“小子,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竟能让辰星老大垂青。可我的拳头不会长眼,要是把你脸蛋儿打得五颜六色,可别怪我!”
“放心。”云石说,“我先会把你的脸打成调色盘。”
链子青年有些恼羞成怒,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便挥着拳朝云石冲了过来。云石微微蹲身,双脚如扎根一般,稳稳立在地上,猛地一侧身,让链子青年扑了个空。
还没等那青年稳住身形,少年的拳头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重重砸中他腹部。链子头发青年顿时脸色煞白,嚎叫一声,云石紧接着又是一记勾拳,重创其下巴,雷霆万钧,宛若拳皇铁砧。
链子青年像断线的风筝,飞起又落下,鼻血飞溅而出,混着尘土染花了那人的眼。其余“刻漏”成员愕然,沉默一时笼罩着旧教堂。
云石拍拍身上灰尘,得意地放狠话:“一起来吧,我要打十个。”
“一起上,别让这小子挫了‘刻漏’威风!” 突然间,一个戴耳钉的青年吼道,这话像是给其他人打了一针强心剂,众人叫嚷着扑上前来。
云石丝毫不惧,和辰星交手过一场后,这些歪瓜裂枣出的拳头简直就像慢动作回放。他夜夜看拳皇铁砧的录像带,发狠练拳,早有搏击心得,加之气力大,更非常人能敌。众人一拥而上,拳脚自八方而来。云石的身形灵活,如同鬼魅,在人丛中游刃有余地穿梭,不时出拳踢腿,打得众人节节败退。
辰星在一旁嘲讽:“连小孩儿都打不过,咱们这支队伍该原地解散了,大家各找各妈去吧。”
有位高个子青年从背后想要扳住云石双肩,云石却猛一弯腰,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甩在地上。又拖着他两腿,风车似的一扫。
而云石此时虽挂了彩,嘴角渗出血丝,额头上淌汗,可依然锐不可当。渐渐的,围在他身畔的人愈来愈少。“刻漏”青年们纷纷倒地,口里哼哼唧唧。
云石粗重地喘息着,说:
“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
辰星鼓着掌走上前来,眼里噙笑。
“恭喜你,无敌大王,你可以直接跳过新人环节,已经是‘刻漏’的预备领袖了。”
————
进入反叛军“刻漏”的一段时日里,云石奔走在底层人之间。
他在扑克酒吧里帮工,听酒气熏天的客人谈天说地,去狭窄的曲巷里挂着五光十色灯牌的店家里玩耍,于是他渐渐看清了底层的生活。
许多人生活在下水道,咳嗽连连,脸从来洗不净,带着细碎黑渣子,从污水里捞食物残渣吃。有的人为救治亲人,被迫向集团借高利贷,用未来的时间偿还当下债务,寿命余额仅有数个小时。
许多底层孩子由于被集团抽取太多寿命,面皮发皱,俨然一副老人样貌。自被辰星领去一次后,云石便时常自己光顾天文馆看星星。一次他忘记带付款的怀表,馆里的老婆子颤巍巍道:
“没关系,你手里不是拿着一块菠萝油吗?用那个来抵钱就行。”
云石将从小吃摊上买的菠萝油递给她。她眉花眼笑,以孩子气的口吻道:“其实我也不是想吃菠萝油,只是你买的店家用的是王牌小丑的包装袋,我在收集这些小玩意儿呢。”
她拉开抽屉,云石看到一排像邮票一般排列得齐整的王牌小丑包装纸、贴纸。老婆子翻动它们,显出一种和外表不相称的稚态。云石终于禁不住问她:
“您居然也喜欢王牌小丑吗?”
老婆子说:“是呀,别看我这样,我才14岁,是王牌小丑的忠实粉丝呢!”
于是云石知晓了,螺旋城底层是一个更大的种植园,处处受集团威胁、管控,也是无有自由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大囚牢,被混乱无序的时间困住。上层人生活于富裕的黄金时代,衣食无忧,而他们仅能活在被剥削的过去,饱尝贫寒困苦。
想要脱离这囚笼,只能反抗集团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状态。让水下落而不回升,便如计时的“刻漏”;让河川逝而不返,便如过去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时间。
云石渐而理解了反叛军的目标。也许自己和他们一样抱有着同样的愿望,他想看到雨霁天晴的苍穹,想看到彩虹和鲜花,而这是以前的人们所共享有的美景。
于是他去寻辰星,说:“我想通了,让我加入‘刻漏’吧,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云石认真地直视他,辰星从那双目里看到一对熠熠升起的明星,也不禁肃穆了神色。云石说:“训练我,让我像你一样强大。”
让我跟上你的脚步,不再像秒针追逐着分针一般永远落后在你身后,然后总有一天,我不会被时间抛弃,而能与你并肩。更多言语被云石咽进肚里,他不善于说肉酸的话,紧张地望着辰星。
辰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仿佛早在等待自己开口。他说:
“好。”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云石跟着扑克酒吧的众人磨砺自身。铁砧教他像狮子扑击般发力,男人两脚分隔半步,脚跟微抬,摆出拳击手架势:
“记住,进攻时全身协调,从脚步蹬地到腰部转体,再到拳峰出击,要一次性灌注全身力量,打出爆发力强的重拳。”
斯佩德夫人教他像鹰一样冷静,学会观察对手。她在吧台后踱着步,道:
“要熟悉敌手的情报,从底层的摄像头里提取出对方的踪迹,通过他们的行为模式分析他们的心理。”
辰星则潜移默化地教会他狐狸似的狡黠。当云石向他讨要工资时,辰星总将脸藏在报纸后,推托道下回一定发。而当云石真老实巴交地下回去寻他时,他又玩起了失踪。
非但如此,在战斗中也是这样。云石和他切磋时,他无所不用其极,洒沙子、假意掰云石手指、抓挠,每当云石抗议时,他便笑道:“你的敌人可不会讲骑士精神,不要抱怨,而要专注于敌手的破绽。”
云石夜以继日地习练,锲而不舍,渐有进益。而在此期间,辰星大多时候不再酒吧,反在旧教堂里乱晃。云石跑去寻他过招,见他将自己关在一间旧忏悔室里,神情严肃,翻阅着一沓沓资料,不知在想何事。
一次,云石好奇地发问:“你在看什么?”
他眼尖,看到那资料上头写着“医学检测表”几个大字,还有“基因位点”“突变情况”等他不熟悉的词汇。辰星忙收起来,说:“看少儿不宜的东西。”
“你撒谎,越是少儿不宜的东西,就越适合本大王。快交出来吧。”
“真没甚好看的,这是在种植园里发现的资料,看起来是你那位金园长的手下在鼓捣些怪研究留下来的结果,上面都是实验术语,你想研读吗?”
云石失了兴致,摇摇头。辰星说:“这些资料的作者是工号5620的研究员,你认得他吗?”
云石忽然想起那被金园长吸干寿命的红框眼镜研究员,发憷着点头。也许金园长当初处死研究员一举有着惩处的意涵。辰星又道:
“那位研究员私自在底层搜寻孩童,掳进种植园里。说不定你身边的伙伴并非实验产物,而是土生土长的底层小孩儿呢。”
云石微微讶然,回想起那群孩子,一时也辨不出谁是土货,谁又是流水线养殖。他问:“我呢?我是怎么来的?”
辰星摊手:“我怎么知道种植园怎么养得像你这样的小孩儿?若说其他孩子像鲜花,那你就像一朵满口流涎的食人花。”云石大恼,对他又抓又咬。
而两人此时尚不知晓,宁静的日子绝非常态。此时在螺旋城上层一隅,一间纯白的会议室中,有数位身着白衣的上层人在举行一个秘密会议。
那会议室像被抽离了所有色彩,一面厚玻璃隔绝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和嘈杂的电子音浪。上层人们沉默着面面相觑,脸上如覆寒霜。
“底层最近的动静太大了。”终于有人打破寂静,开口道,“你们听说了么?有人在2026年集结起一支反叛军,意图推翻集团的统治。”
“我也看到了这新闻,他们捣毁了2030和1805分部,其破坏力真是不容小觑啊。”一位遍体闪烁着荧光纹路的上层人道。
“听说他们前段时日袭击了2040分部,消灭了自己的踪迹,还夺走宝贵的基因样品。”
讲到这里,室内气温仿佛骤降数度。一人看向刚才发言之人,声音发冷:“你说什么?什么基因样品?”
那人的声音有些抖索:“2040分部的研究员……那群只会做实验的疯子,不知从哪儿盗来了总裁的基因信息,保留在实验室中,现在又被反叛军窃走了!要是被他们掌握这项信息,指不定会作出什么惊天恶举来……制造基因武器,打开集团中枢系统的大门,使用时间跳跃装置……”
“哼,杞人忧天。别忘了,底层现今处于资源极穷匮的2026年,哪儿有余力制作基因武器?不过样本留在他们手里毕竟不好,派安全部队去镇压吧。”
另一人叫道:“但当日袭击的反叛军成员抹除了一切痕迹,我们不知究竟是谁侵入了时间种植园!”
“当事人金砚也不记得么?”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有人道:“是,他说袭击者当时从后方擒住他的脑袋,将他砸在玻璃上,他没瞧见那人长什么样,实验体都被放跑了。”
一片静谧声里,坐在桌首的人突然发话:“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将‘刻漏’的老鼠一锅端了吧。”
众人震惊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桌首的人取下义眼,漫不经心地擦拭:
“是时候要将反叛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了。底层人大多是他们的同伙,包藏异心,也不必对其留手。便如河道,需先清淤,尔后才能治理。底层人们就是那需清理的淤泥。”
纯白的会议室里仿佛只剩下他的声音,干冷、斩钉截铁:
“要让他们知晓自己不过是不可见天的鼠鼷、污泥里的蛙子。同仁们,我现在向你们征求意见——关于一项变革底层的伟大提案。”
所有人凝神屏息,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坐在长桌上首的人坐拥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是上层的巨富,一言一行足以成为旁人的准绳、律令。他说:
“我提议对底层进行‘清洗’,将害虫们尽数杀死。时间就定在2026年12月31日。那一日,让我们一起行动起来,让底层焕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