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对不起,是我的错

还好我哥不知道 凤九幽 3984 2026-01-25 10:22:57

“我去——这个男人他油盐不进啊!”

“这么痴心努力的少女, 扛着家族压力成长于漩涡中,明世事,知善恶, 还为了你甘愿抛弃一切, 你如何舍得!”

“小将军你在想什么!这样的人是错过了, 你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

围观人群的心情和这漫天风雪一样, 萧瑟伤心, 着急的不行。

也有略年长的妇人意见不同:“这是个好男人啊……”

身在囚车,即将被斩,人生死局已经注定, 就算奋起抗争, 跟着劫囚的兄弟们跑了,之后仍会被举国通缉,日子躲躲藏藏, 见不得光,不知哪次不慎就会身死异乡, 再不会有普通人的生活。

他不想拖累这姑娘。

这姑娘今年才及笄,花一样的年纪,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犯了点错,以后婚事艰难些, 孙家恐会拘她几年, 罚的狠些,教养的凶些, 但至少死不了,以孙家家世,也不至于让她未来没有夫家, 无依无靠……

“……瞧您这话说的,人活着,难道就只为了活着?”

“那不然呢?活都活不了,还想什么别的?”

“就是因为要活不下去了,才会想怎么活……”

这边围观百姓窃窃私语,那边架打的昏天黑地。

宋晚啧了一声,倒不是场面应付不过来,不知打哪儿又冒出来一堆人加入战局,跟上回护送唐镜有些相似,看不出路数,有点太低调,不想被瞧见的样子,但实打实是过来帮忙的,就现在这战局胶着态势,少说再打个两三刻钟,一点问题没有。

他只是有些不满,顾湛怎么这么磨叽!

不说是勇猛无匹的少将军么!战绩一堆,有胆有谋的那种,怎么这会怂了?瞧着人长得挺机灵,关了这么久精气神也没有泄掉,眼里神也不差,怎么就不行了?外强中干?

思思姐——姐姐——

宋晚悄悄给言思思抛了个眼神:这事您怎么看?

看男人您最专业,眼光最准了!

言思思没理他,只唇角轻轻掀了下,旋身打架时,手中长鞭顺便一卷,带走往前冲,欲要伤害孙展颜的小兵。

虽然被大部分人看出身份,仍然蒙面打架的梁子平都要哭了——

“哥!你就听孙姑……听嫂子的吧!快点从那破车里出来,跟咱们走!这操蛋的地方,操蛋的事,咱不管了,也管不了!咱们去找一方净土,自己过自己的,再不受欺负! ”

囚车里,顾湛拳头都要捏碎了:“老、子、让、你、们、快、走!”

再不走,会来不及!

漫天风雪遮掩了视野,一记长刀险险劈过梁子平,他闪的及时,并没有被开瓢,只掉落了一缕头发。

“啧,可惜。”

钟韦眯着眼飞身欺上,招招直攻梁子平要害:“忘了我说过什么了?顾湛就是个孬种,空有一身武功,脑子不行,注定走不远!我告诉你们,他今日必死,你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梁子平牙齿咬得咯咯响:“放你娘的屁!”

钟韦哈哈大笑,还扬声喊孙展颜:“孙姑娘年少不经事,何故芳心错付?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孙家必不会亏待你,就算你一个都瞧不上,偏就喜欢当兵的精壮汉子,我那里多的很,随便你挑!这姓顾的不知好歹,看不上你,不如姑娘站到我这边来,跟我一起看负心人被斩,用他的头颅祭奠你的真心!”

孙展颜嘴唇咬的发白,眼泪盈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落下,许是风雪寒侵,她冷得说不出话,又许是之前已经耗光勇气心力,她连指尖都在颤抖,再无法往前迈一步。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人们忍不住叹息。

“圣旨到——”

便在这时,有一人单骑从远方奔来,卷着风势,携着雪花,转瞬便到了眼前。

是莫无归。

他左手勒马,右手将明皇圣旨高高举起:“都给我停下!”

战局胶着,一时难停。

莫无归眯眼,抬手往前一划——

督察院兵卒并赶来的禁卫军一起,齐齐前压!

“钟韦,还不停手,你是要造反么?”

莫无归声音不大,威慑却足,没人敢假装听不到。

顾湛的人头在咫尺,钟韦哪里甘心,只差一点点,就差一息……他就能杀了他了!姓莫的敢不敢慢个几息再来!

宋晚三人就机灵多了,一见这架势,立刻退后,在所有人注意力被调开的瞬间,灵活的鱼儿一样,在漫天雪花遮掩下,游入人民群众的海洋,转瞬不见。

假扮他们的那三个跑得也快,本就不想跟这档子事沾边,见有机会当然立刻撤了。

梁子平等人被摁住了,倒不是没法跑,是他们从没干过坏事,身为顾湛的兵,一直听的都是军令,服从的是军纪,莫无归架式一摆出来,习惯性服从,忘了今天是来劫囚的了。

孙展颜倒是没被摁下,她一个姑娘家,虽然站的显眼,但一看就没什么攻击力,人还乖乖的没动,很配合的样子。

莫无归高举圣旨:“今夏末水战之事已查清!”

“敌寇来袭,少将军顾湛第一时间请战,手令发往钟韦处,请示出兵,未得回应,只能暂时埋伏静待,眼睁睁看着匪寇欺近,无法阻挡,形势危急,少将军顾湛继续发请战手令,传令兵往返五次,均未得回应,匪寇已经开始要虐杀百姓,少将军顾湛无法再等待,号令出击,八百人小队全歼对方三千,未失寸土!”

“此一战战况危急,敌我力量悬殊,我方士兵战志昂扬,宁死不肯让出寸土,牺牲者众,他们是我大安的骄傲,男儿本当有的样子!他们不是不听号令的刺头,也不是不服管的逃兵,他们是被上峰抛弃,被信息隔绝,无助无望情况下,仍然用性命拼搏,保家卫国的英雄!”

莫无归看向钟韦:“反观我们这位钟大人,为何接到了请战令,却不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会有匪寇,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故意引来匪寇,让少将军顾湛去应对,去牺牲,他好利用这个空档,制造‘军饷丢失’,再把罪责推到顾湛身上——钟韦,你可知罪!”

钟韦:“你血口喷人——”

“啪——”

莫无归都懒得争辩,直接把证据卷宗扔到地上。

里面有士兵签押的口供,当时顾湛的请战手令被钟韦烧了,可亲眼见到这件事情发生的人不算少;钟韦多年来敛财贪污,侵吞军饷,行事再谨慎,也不会没半点缺漏,都察院这边已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军饷是朝廷特殊用项,上面印记与寻常官银不同,那些‘丢失的’军饷银锭,如今还有一部分在钟家大宅,根本没花完,任谁来看这都是铁证!

“我去——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干的!”

“莫大人快点把他抓起来!”

“苍天有眼啊……”

有禁卫军的兵士解开囚车:“少将军,您辛苦了!眼下真相已明,皇上还了您清白,还请下车吧!”

顾湛唇角掀了一下,不像在笑,反而有几分讽刺,眼里依然没光,不见得有多高兴。

还了他清白……又怎样?之后换一个上峰,风气仍会如此,孙家势大,牢牢把持地方军政,手伸得太深太长,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会被整。

诚然世间也不全是恶人,仍有热血忠勇之人,品性高洁之人,如眼前这位都察院莫大人,如他自己,可区区萤火,又能照亮多远,做得了多少呢?

“少将军请下车!”

脚铐解开,囚枷去掉,顾湛踉跄下车,看着地上的雪。

父亲曾受先太子恩惠,很想知恩图报,却没了机会,母亲也曾受先太子妃恩泽,生姐姐时难产得救,避免了一尸两命……他们当时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本事前程的小人物,先太子太子妃这样的贵人都愿伸手相助,还不愿人记恩,行事低调温柔。

若承继江山的是这样的明君,天下怎会如此?

顾湛并不认识先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从小到大被父母耳提面命,深切懂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当坚守的,什么是一步不能退的……可惜他没福气,学得一身本领,也没报效机会。

他有时会怪父母,怪先太子太子妃影响太多,让自己长出一颗赤子之心,却无法独自面对官场贪官,若是小时候不学的这么正,少一点良心,跟那些人一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很多?

他有愧父母的期待,无法撕碎这些黑暗,说服自己只要己身还在,只要能站稳脚下的位置,只要能护住家国疆土,只要有机会打仗……被打压也没关系,可一直不跟恶人为伍的结果,就是有朝一日,终会被陷害,被推成炮灰,难免一死。

上至君王,下至百官,上行下效,大势如此,默认规则如此,已是改不了,今日走出这囚车又如何?

来日还是难免一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钟韦视线从莫无归转向顾湛,并未放下武器,眼底阴戾一片,还是没忍住,暴起杀向顾湛!

宋晚刚好离的不远,看得清清楚楚,脚尖才要蓄力冲出,莫无归比他更快!

男人腰劲腿长,旋风一样卷着风雪欺近,一个利落飞踹,直接把钟韦踹出去老远,重重落在地上,钟韦还在随着雪滑,没停下来,他已经利落一甩衣角,站的笔直:“给我拿下!”

“你敢……你……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钟韦任军卒押住,笑得猖狂:“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我就是通匪了,专门挑了个时间让他们来袭,更知道顾湛性子,必会请战,我不批,他也会擅自去对抗,我就是要吞了军饷,又要有人背锅,故意设局,姓莫的你抓了我,也还会有别人这么干!天下人这么多,你抓得完么!”

莫无归:“那是我的事,可惜钟大人是看不到了。”

顾湛已经走下囚车,沐着雪,头发竟也显得没那么乱了,他目光掠过钟韦,很有几分复杂,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

军纪森严,军令如山,可若长官叛了,士兵何为?若先太子还在……

雪幕反光,他眼睛眯了一瞬,很快注意到那个反光的地方,似乎有个熟悉的形状。

他凝神去看,竟不是错觉,真的是记忆里的形状!

沐雪梅枝,曾是先太子私印,因先太子妃喜梅,他特意亲手刻了这枚印,不做正式场合应用,调动不了任何权责相关事宜,只印鉴私物,记录夫妻恩爱。

夫妻恩爱……

顾湛记得,先太子出事时,太子妃临产,据说产下一个死婴,可若是这个死婴……还活着呢?若这胎儿没死呢?

世间还能有谁,会用这样的印鉴?

只能是小太孙!

沐雪梅枝只出现了一瞬,很快消失,顾湛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人拿着它,但会在此时此刻出现,让他看到,甚至前番劫囚时也没闲着,做了什么……

“我要活着……”

一瞬间,顾湛眼底簇火燃起,像是整个人被点燃,他不会再认命,不会再想死了,而今天下的确形势很难,可如果有明主出现呢?如果有位人心所向,能力卓绝,又承袭先太子遗志的明君出现,他又为何不能再拼一把!

明主初行险阻重重,此途必定艰难,若不能以己身所学相护拱卫,这一身本领岂不是白学了!

莫无归走近,亲手为顾湛披了件披风:“圣旨即下,少将军勿忧。”

这个瞬间,似乎有光在莫无归身侧闪过,像那方小印留下的影子。

顾湛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继而笑出一口白牙,爽朗极了:“多谢大人还我清白!”

莫无归:“日后多珍重。”

顾湛看向被押的梁子平等人:“我这些兄弟们……”

“聚众闹事,依律当罚,”莫无归视线扫过去,“全部带回都察院,做口供签押,鞭刑棍刑亦或是罚银,皆照法例。”

梁子平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大人!”

这可是劫法场啊!本以为拎着脑袋来的,十死无生,结果就是挨顿板子么?打就打,反正他们抗揍!

一群兄弟跟着跪谢,全部呲个大牙笑,又赶紧收敛,生怕太不庄重,连累别人认为莫大人循私。

“孙姑娘。”

顾湛走到孙展颜面前:“我长你八岁,原不该招惹你。你七岁时我救你,单纯是看不过去小姑娘被欺负,你十岁时闯祸,虽长高了些,也仍还是个无措的孩子,我亦很难坐视不理,你十二岁同我说喜欢……我也并未当真,你还太小,小孩子的喜欢,无非感念是年长者的照顾。”

“我待你温和,是怜你生在那样的家里,却心向阳光,秉性全然相悖,日后一定会很辛苦,我不想你在我这里也受委屈,可你今年夏初来寻我,我方知……你不一样。”

他眉睫微颤,眼底波澜再敛不住,如炽阳照耀,灼灼烈烈:“我一个日日与兵器为伍的大老粗,耳边竟屡屡响起诗经里的《蒹葭》,生平第一次,想珍惜你,想保护你一辈子,告诉你你最珍贵,他们都不配……”

“我不想误了你,又不想错过你,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这么难过。”

“你……”孙展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湛伸手,想替她拭去腮边泪,又忽的顿住,藏起自己牢狱时间良久,粗糙又不干净的手指:“好姑娘,你没做错过任何事。”

孙展颜眼泪滂沱。

顾湛半蹲下,拿起一捧雪,把自己的手蹭干净,替孙展颜拂去鞋面裙角积的湿雪,抬头看她:“同我走会很辛苦,怕不怕?”

孙展颜摇头,泪湿了睫,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顾湛笑了,年轻将军笑起来竟有酒窝,爽朗温煦:“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未婚妻,谁想欺你,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只要说过的话,就都能做到,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孙展颜红着眼裹着泪,扑向他。

顾湛展臂,接住了他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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