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骤?这个名字好耳熟。”程光抠着发痒的耳朵小声嘀咕, 他好像和学长聊天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
陆骤瞧了眼门口的显示屏上,确认后面没有其他预约号了,才进门说:“褚医生, 您还记得我吗?五年前,在宿舍里被烧伤的大学生。”
听他这么一说, 程光立马有了印象。据说褚老师还是主治的时候, 经手过一例特重烧伤,病人愈后情况良好, 甚至被附属学院作为课件案例。
学长提到这个案子时挺唏嘘的,话里话外透着为病人感到惋惜。说是江心区某大学的大四学生在宿舍里违规使用电器,不慎引发大火,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及时跑了出去, 还剩一名因打球而韧带断裂,躺在床上休养的学生无人帮忙。
这名学生最后是靠自己的意志,硬生生从火场里爬出来的,甚至入院时,他的意识还能保持高度清醒, 警察和医护的提问都能回应。
后续所有的护理、治疗, 病人都是极力配合, 从来不喊疼, 甚至自愿给实习医生们练手,还在术后清醒时,主动提议签署器官捐赠书。
程光悄然注视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由得心生敬意,更是在看到对方如今状态良好,莫名觉得鼻头发酸。
突然很想哭是怎么回事?
“我受伤后,从急救到转病房都是您带领治疗团队全力负责的。听我妈说, 我被下过两次病危通知,是您没日没夜地盯着,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陆骤拉开手里的包,动作虽然缓慢,但各关节行动自如,几乎与常人无异。
褚淮将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虽片言不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名为欣慰的笑意。
“我一直很想感谢您,但后来听说您出国了。”陆骤说着,从包里拿出两面锦旗,双手递上同时说,“一面是五年前就打算给您的,另一面是新订的,没写日期。”
不写日期,代表着这份恩情他会永远记得。
褚淮注视着眼前的两面锦旗,意外地迟滞了片刻,起身同样用双手接过,而后说:“我记得,你很坚强也很配合。如果各科老师也看到你现在的愈后情况,相信他们会同样感到高兴。”
陆骤的面部表情僵硬,努力扬起的笑意发自内心,紧跟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红色塑料袋,“褚医生,我想……”
“谢意收下了,不收礼。”褚淮用笔点了点墙壁上贴着的标语。
陆骤忙说:“不是的。”
可能是旧伤未褪的红斑,又或许是腼腆羞怯的红晕,他打开袋子展示里头的东西,解释道:“我和我的爱人好事将近,想和您分享我们的喜悦。知道医院的规定,但这里面都是我们亲手准备的喜糖,不值钱的!”
陆骤说着,亲手递给了褚淮一包,诚心希望能被接受。
褚淮垂眼看向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小包一小包红色半透明小袋,每一袋都装着糖果与巧克力,收口的蝴蝶结打得板板正正,可见制作时的用心。
他淡笑着舒展眉头,接过了陆骤手里的那份,点头道:“祝你们幸福,也替我向您的爱人表示感谢。”
看见曾经治愈的病人站在自己面前,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并找到了人生伴侣,褚淮心底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他能听见的。”陆骤做不了太大表情,可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喜悦,转过头看了眼门外。
顺着他的目光,褚淮才注意到门诊室外还站着一个人。
男子看起来和陆骤差不多年纪,见医生看向了自己,礼貌地深鞠了一躬,却没有进门让更多人看见。
褚淮意会地点头回应,移目看向陆骤时也微微顿首。
见褚医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出反感,拒绝他们的喜糖,陆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我们是在互助会上认识的,当初变成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是他一直陪着我,所以……”陆骤说话间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对褚淮又鞠了一躬,“谢谢褚医生,您救我了一条命,也让我有机会遇见他。”
站在门外的男子跟着抬起双手,攥拳竖起大拇指往下压了压。
褚淮注意到了他的手势,与陆骤刚才说的互助会对应上,当即明白了男子的特殊。
他微转身面朝门口,抬手打手语表示:“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骤看得懂手语,但还是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伸出双手与褚淮握了握,含着眼泪说:“谢谢您,也祝愿您无病无灾,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紧接着转身,与房间内的旁听医生们也道了别,“打扰各位午休了,我们先走了!”
目送着陆骤和他的爱人离开,褚淮的视线缓缓下落,将手里的喜糖揣进口袋,没特意注明什么,简单说:“给科室里的人分了吧。”
李絮就站在门边,离桌子最近,看到了全过程,心领神会地第一个拿喜糖,只是有一件事她很好奇。
“褚老师,你怎么会手语啊?”
褚淮一脸平静地三两句带过:“大学做义工,学的。”
被突然提及,大学时的回忆在脑海中应声浮现,以至于褚淮离开门诊进入电梯时,盯着准备按楼层的手有些出神。
他们大学想评上特优生,拿到全额奖学金,不只看期末成绩,志愿活动加分也很重要。
医科大学平时课业繁重,要背的知识点也很多,所以大多数轻松省时的志愿活动都被先到先得地选走了。
褚淮对志愿难度这一点不是很在乎,等到自习结束才去,剩下几个没什么人参加的,他都报了名。
其中一个就是前往特殊学校,为那里的师生义诊,考虑到沟通问题,褚淮抽空提前自学了常用手语和盲文。
一段嵌在褚淮记忆里的玩笑紧随响起:“本来话就不多,学了手语,更像小哑巴了。”
记得那天的霞光很漂亮,他担心打扰到室友,所以是在阳台上练习的,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上挂着和贺晏的视频通话。
另一头的贺晏一如往日地耍赖,要他多讲几遍,又趁空档分享最近的见闻。明明是两个人在通话,却有一种人声鼎沸的错觉。
“褚淮,你不是爱吃橘子吗,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橘子树。”
“褚淮,甜甜最近有心上狗了,就是街尾那一家的萨摩耶,她也是勇气可嘉。”
“褚淮,最近好热啊,想起以前你在家,拿请你吃冰淇淋做借口,找我妈要零花钱的日子了!”
“褚淮……”
“褚淮……”
聒噪的记忆在脑海中回荡,褚淮却不觉得吵闹,摁下一楼的按钮,脸上的笑意再藏不住地背过身去,以防电梯门突然打开。
“叮!”
感受到电梯突然停止,褚淮当即恢复常色地回身,见是神外的卢珉医生进来,遂打了声招呼:“卢主任好。”
卢珉顺着褚淮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向电梯里挂着的楼层科室图,自以为他是太久没回来,对医院不太熟悉,没做多想。
“褚医生也刚下门诊啊?”
“嗯。”
“下午呢?”
“会诊。”
“哦,对,那个会我也在,那你晚上值班吗?”
“没有,有约。”
“哦。”卢珉兴致缺缺地应了句,沉默一阵后,实在压抑不住地问,“小褚啊,你对人工智能机器人感兴趣吗?”
褚淮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卢珉憋着坏笑调侃:“哦,我还以为你也是机器人来着。”
AI聊天都会开玩笑了,他们褚医生的社交能力基本为零。
感受到嘲讽的褚淮仍旧波澜不惊,又看了眼手机里没有消息提醒的小狗头像,开口自评:“我确实不是个聊天的好人选。”
“叮!”电梯门在显示屏跳到1楼后缓缓打开。
褚淮将手机放进口袋后慢步走出,想着随便垫垫肚子,就准备下午的各科室会诊。
“下班前把事务处理好,申主任和刘主任的病例写好了,得给他们确认一下,几个重症再去确认一下。”
他低声碎碎念叨着做计划,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走远。
望着褚淮低头离开的背影,卢珉杵在原地挠头,不争气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惭愧啊,这实心眼的孩子该不会真往心里去了吧!”
他心惊胆战着,下午会诊开始前一个劲儿地往褚淮那儿偷瞄,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干啥了?”申坤留意到老战友的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卢珉没有藏私,把电梯里的事全抖了出来。
“还以为什么事呢。”申坤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小褚会这么说,多半真是这么想的。你要真觉得心里有愧……”
他用手肘戳了戳卢珉,低声说:“烧伤科准备下周聚餐,卢主任能不能友情赞助一点?”
卢珉嫌弃地推了申坤一把,“关你烧伤嘛事儿,边儿上凉快去!”
“各位老师好,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手术有两例,主要以烧伤科为主,一是目前在重症的特重度烧伤病人蒋德辉,二是……”
随着讲台上的张觐医生开始讲话,底下的其他声音瞬间安静,院内多个科室的主任级医生汇聚在此,静听着患者目前的身体情况。
令人头皮发麻的伤照片一张张划过,近乎绝望的惨象映在每位医生眼中,没有同情没有悲伤,只有对治疗方案的思考。
申坤指着屏幕带头发话:“这两位病人都不容易,各位都是咱医院的招牌人物,接下来会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我替他们先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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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