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去换眼睛上的纱布，陈树苗带着打包好的饭菜来到了陈树木的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剧烈反应了一下，特别是刘雨菲。

她感到尤其的不自在，因为接下来的话题她不想参与任何一点。

可是陈树木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许离开。他伸伸手让陈树苗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准备开始一场特殊的，平和的谈话。

“感觉我们今年是挨个进医院了。”陈树木说，他不想让氛围太沉重，这是大人的手段，用玩笑来开始争端。

陈树苗觉得不太好笑，但是依旧捧场，点点头，也抿嘴笑了下。

“今天我和小菲姐，想和你谈一件事情。”陈树木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上尽力让自己坐直一些。

“就是关于钱的事情。爹妈离开之后呢，我发现家里其实没有什么存款，连你的学费都是要提前准备，树苗，我很抱歉。”

“我占用了家里太多的资源，结婚让爹妈榨干了所有的钱，连带着你也和我一起受苦。所以我决定认真又重新的开始规划一下，还给你一部分，你应得的东西。”

“原本那套我和小菲结婚的房子，是爸妈全款买的，现在我们已经卖出去了，居然不亏也不赚。我们打算推迟结婚的时间，等到我们两个人可以共同支撑房贷，在讨论这个话题。”

他有点难堪，又感到骄傲：“谢谢你，小树苗，谢谢你包容我，也包容小菲。”

“那笔钱有一部分作为你的学费支出，在大学的剩下两年里用来租房和生活，我已经办好一张卡给你。”陈树木把准备好的卡让刘雨菲从钱包里拿出来，一共有两张。

“另一部分我帮你买了保险，这是必须要做的。”陈树木还想说，可是他没有。因为徐远说得对，他以后的重心就是自己的家庭，可是他仍然想在有能力的时候替陈树苗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树苗看着被递到手里的银行卡和保险单，他觉得太正式也太奇怪了，怎么说得如此严肃，好像下一刻他们兄弟两个就要分家析产，各自珍重了呢。

“最后是现金存款，我原本打算替你买件小屋子和车，当然了，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说到这里，陈树木把刘雨菲放在病床边的手握紧，似乎要给自己，也要给她一点勇气。

“我在这里保证，关于你以后从宋老师这里继承到的房子，还有以后可能会得到的拆迁款，我和雨菲绝不会向你伸手。”

陈树苗立刻张嘴想要反驳，他不喜欢这种一刀两断的话，他没有觉得那栋房子属于过他，他只是暂时的占有，关于到底的去处，他得和很多人商量，包括街坊邻居，遥远的宋柯。

可是刘雨菲出声了，她今天调整好了情绪，开始用平缓的语气坦白：“树苗，我很抱歉，这次是打心底的，希望得到你真正答案。”

“你不用假装原谅，或者假装不生气，更不用担心因为害怕伤害你哥哥和我的关系。我知道我之前伤害你很深，包括我的家人，他们也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她这次是真的很抱歉，刘雨菲想，但她意外的冷静，也许是因为陈树木已经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两个人这样做，陈树苗觉得不太舒服，也很不理解。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

“小菲姐，我很少说自己和自己心里想的不一样的话。”陈树苗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不懂为什么这对兄嫂为何如此紧张又害怕，好像陈树苗不是他们的弟弟，而是一个可怕的债主。

“还记得吗，我说过的，哥哥以前是我心里的第一位。我从来没有觉得家里的钱给你买房子，或者把钱花在我身上很不开心，因为让哥哥幸福的话，我也很快乐。”

“我原谅小菲姐，是因为小菲姐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一个做错过事情的人，而且那也不是可以记得一辈子的错事。”

“毕竟我已经走出来了，不再因为那些事情困扰了，请你们放心。而且以后，我们都是家人了，不许和我在计较这么多”

“然后，可不可以不要和我谈那么沉重的话题。”陈树苗延长声音，倒在椅背上哀嚎，“我还不是那么大的人，不想知道好多的事情。”

心里被这样轻轻的一句话敲开，刘雨菲很多天的噩梦，就这样消散了。

因为我们是家人吗，她想，那我是非常愿意的。

“不行的树苗，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陈树木一反以往的和事佬，他很坚定地说：“即使我们是家人，也要把这些算清楚，绝不能含糊。”

“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树苗，我打算和小菲结婚，房子重新选在我们俩工作地地方，离我们村里面会近，不过房子会小一点，可能不像我之前说的给你留一间房子，毕竟小菲也有自己的亲人。之后我们可能会生一个小孩，这是我们几年前就说好的。”

陈树木在大学的时候已经许诺给刘雨菲一个稳定又幸福的未来，可是他当时太年轻，把这些自私的愿望分享给了父母和弟弟，他又很幸运的有这么爱他的家人，原本沉重嘈杂的命运分摊出去，往后陈树木要面对原属于自己的，更多的艰辛，这是必须的，不能逃避的。

“组建家庭需要金钱，更需要陪伴。”陈树木有着对弟弟的愧疚，可也有对女朋友的感谢。

“小菲在我大学的时候，经常补贴我饭钱。当时我作为一个农村来的普通人，她让我很快融入城市，至少立足那里，她帮助了我太多。我知道她的家人们其实不太待见我们爹妈还有你，但都是隐约的。”

兰曻

在这个不能非黑即白的世界里，陈树木妥协一部分，也抗争一部分，那么同样的，有数不清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行为。

刘雨菲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讨厌说出口，她只想流露体面的，不想内敛的。

所以她不和别人说，自己砸坏家里人的锁，逃出去见在雨中等她的男朋友，尽力把有些破烂的房子描述的有趣，最后走过很多的田野乡路，在树下刻着自己的姓名，发誓一辈子忠诚，一辈子不抛弃。

“其实在最初，树苗你生病的时候，还有爹妈出事的时候，最先赶来帮忙的，其实是雨菲的爸爸妈妈，他们替我们垫付很多医药费，也处理很多事情，他们当时已经把我们当成所谓的亲家来看待，我非常感激。”

陈树苗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来找他邀功，对于那段阴沉的记忆，他好像总是记得一些不太清晰的，又比较尖锐的事情。

“因为我们只有一双眼睛，看向人总是带有偏见，可是我们还有一双手，可以做一些嘴上没有说过的事情。记得我说过的吗，树苗，如果你想要幸福，做出一部分交换是必须的。”

“我现在把雨菲和她的家人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并不是要求你对他们立刻原谅，是希望任何人做过的事情都不要被当做无用功。就像替我买的房子里你也牺牲了，在你生病的时候有人也帮助了。至于剩下的，每个人都暗藏着的私心，都让我们暂时按下不表，往后很多年再重提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