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见家长】

站在牟言父母的墓碑前，黄屿柠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无法动弹，看着墓碑上两张年轻的面孔，他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他自然能够区分得出，这并不是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环绕着他的紧张感，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感。

牟言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才三十七岁，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才五十岁出头，照片上看两人年龄相仿，使用的应该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那么早就失去父亲，被母亲独自抚养长大的牟言，不仅没有因为缺少父爱而自卑胆怯，反而勇敢善良，还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人民警察，这一路他都经历过什么呢？长大成人后，还没来得及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病魔又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他又怎么会不遗憾呢？

牟言刚把手里的菊花放下，就听到身后黄屿柠小声的感叹：“你们长得好像啊……”

牟言回过头，两人视线对上，黄屿柠忙解释：“我是说，言哥和阿姨，长得很像……”

“嗯，我小时候，很多人也这么说，”牟言浅浅一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又逗黄屿柠，“怎么不叫岳母了？”

黄屿柠的脸唰地就红了，结结巴巴地问牟言：“可、可以直接叫……岳母吗？”

“也是，”牟言伸手接过黄屿柠手里的袋子，“那还是先介绍再叫吧……”说着又蹲下身，一边把里面的水果摆出来，一边向父母介绍起黄屿柠，“爸妈，这个人叫黄屿柠，是我喜欢的人，我们确定关系已经一年多了，这么晚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抱歉啦……不过，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和他一起来看你们的。”

黄屿柠也走近，提了提裤腿，跟着蹲下身来，礼貌地开口：“叔叔阿姨你们好，这个是我妈从白云镇寄来的特产，它叫米糕，”说着忐忑地揭开礼盒盖子，里面的米糕果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他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这个刚才我没拿稳摔地上，有些碎了……但是，味道还是很好的，你们尝尝……”

看小狗委委屈屈地把礼盒放在水果旁边，牟言笑着替他解释：“因为刚才有些突发状况，屿柠为了救一个失足跌落的小孩，不得已才把米糕丢开的……”

“言哥……”黄屿柠不好意思，拉住了牟言的袖口。

“怎么？做了好事不留名啊？小笨蛋，不是该在你岳父岳母面前挣表现么？”

黄屿柠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噢！我明白了！刚才一定是岳父岳母在保佑我！我真以为我要完蛋了，以为我会抱着他一路滚下山呢谢谢岳父岳母！”

看着黄屿柠双手合十、双眼紧闭虔诚祷告的模样，牟言不自觉抬起手，把黄屿柠垂下来的一捋头发别到耳后，黄屿柠睁开眼，看向牟言，用唇语问牟言：“发型乱了？”

牟言好笑，又捏了捏黄屿柠的脸：“没乱，很帅，要我说多少遍啊！”

黄屿柠舒了一口气，双膝往前，牟言来不及叫住他，只听见“噗通”一声，黄屿柠就跪了下来。

“干嘛呢！地上是湿的，还这么脏！”牟言皱起眉来。

黄屿柠嘿嘿一笑：“哎呀，我要有诚意一点，”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这个是昨天在办公室里写的，我有很多话想对岳父岳母说，但是又怕见了你们，一紧张就全忘了，所以就打了个草稿，你们不要介意哦！”

牟言凑过去看，黄屿柠不愧是高材生，虽说是“草稿”，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情感真挚，一点也不马虎。

黄屿柠清了清嗓，语气也正式了几分：“亲爱的岳父岳母，你们好！很遗憾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但我还是想要向你们表达我对你们的感激与敬意。谢谢你们，生出言哥这么优秀的小孩，谢谢你们，让我能够遇见如此温柔善良又勇敢强大的言哥，谢谢你们，陪伴言哥长大，未来的日子，我会陪伴在言哥身边，连同你们的那份爱一起，珍爱他，保护他，我会满足他一切愿望，给他最好的生活，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只要他需要，我都会倾尽全力去帮助他，支持他，我会给他很多很多的爱，永远不会变心，永远比昨天更爱他……”

“爸爸、妈妈，我现在很好，每天都很开心，很充实，虽然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前两次考研都没有考上，但是我现在还是觉得充满了力量，也很有信心……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们也一定要保佑我今年考上呀！”乔亦心双手合十跪在父母的墓前，说完后才偷看似的睁开了一只眼睛。

看着面前墓碑上父母的照片，乔亦心突然觉得心口一抽，轻微的痛感从一点扩散开，直到灼烧感覆满胸膛，乔亦心知道，这是名为思念的疼痛。

一滴雨水滴落到鼻尖。

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小雨都落了下来，清明时节总是如此，但雨现在下得还不算大，乔亦心也没有站起来，还是保持着跪在墓前的姿势。

寄人篱下的未成年时光，乔亦心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来陵园，就坐在父母的墓前，说很多话，却从不说自己受到的委屈，她不在父母面前落泪，因为她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可现在，乔亦心提起自己的生活，竟觉得鼻尖发酸。

“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他们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叔叔阿姨给我报了补习班，我能够跟着老师有规划地备考，不再像无头苍蝇那样，总算做无用功原地踏步，我第一次这么有信心，觉得或许我努努力能考上C大，这样我就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了……哦对，叔叔阿姨在白云镇，所以我平时和三个哥哥住在一起，言哥是警察，加上雨哥和陆哥，我们家有三个警察呢！像是周末，节假日，雨哥和陆哥还会邀请我们一起吃饭。翔哥和屿柠哥在做一款叫‘飞翔岛’的游戏，游戏还在内测当中，就上了好几次热搜了，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保佑‘飞翔岛’顺利上线，然后被更多更多人喜欢，然后让我家哥哥们赚大钱！”

乔亦心把自己说乐了，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继续说：“哥哥们都很照顾我，把我当亲妹妹，妈妈，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一整片多肉墙，屿柠哥还说，我们的目标是把整栋别墅的外墙都种满多肉，这完全就是我小时候看的漫画里，我幻想住进去的房子……我现在一日三餐都有阿姨准备，屿柠哥和翔哥给我买了好多漂亮的衣服，我有自己的衣帽间和梳妆台，翔哥每天都送我去补习班，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各种趣事，周末会一起在家打游戏，或者去山里露营，去看演唱会、看球赛、看电竞比赛……虽然有些我看不懂，但是和他们在一起，我就觉得好开心……我过去人生缺失的经历，好像都在这几个月被慢慢补全了，我每天睁开眼，都很期待新的一天……”

乔亦心突然意识到，如果父母真的能够听见自己对他们说的话，应该也能察觉到自己以前都在说谎吧，装出来的幸福和真正的幸福，分明就是两种口吻。

乔亦心抬手来擦眼泪，抽抽噎噎地开口：“爸妈，我真的很幸福，谢谢你们，把我生下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又让我能够遇到这么好的一群人，我会努力活下去，会努力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也会更用心地去爱我的家人们……”

雨越下越密，乔亦心也一发不可收拾，她发现自己是被哥哥们惯坏了，以前可没有这么矫情，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躲起来哭，但转念一想，他们也不会看到现在的自己，也没有太糗。

突然头顶降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小雨，乔亦心浑身一紧，回过头，高翔举着伞，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的手伸了出来，把手里的纸巾递了过来，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既然幸福，哭什么啊，叔叔阿姨还以为我们欺负你了呢。”

乔亦心完全没有料到高翔会在这里，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也没有去接高翔递来的纸巾，高翔蹲下身来，歪了歪脑袋，宠溺一笑：“干嘛，要我帮你拧鼻涕？”

乔亦心的脸瞬间就红了，一把抢过高翔手里的纸巾，一边从里面抽纸出来，一边强调：“我没有流鼻涕！”

待乔亦心擦干眼泪了，高翔才抬了抬手，示意手里的伞，乔亦心懂事地接过去，高翔摘掉棒球帽，顺势扣在乔亦心的头顶，把额前的刘海往后一捋，在乔亦心身边也跪了下来，双手和十，是作为晚辈谦逊的语气：“叔叔阿姨，你们好，初次见面，我叫高翔，也就是小乔肾脏的受捐者，感谢你们生出小乔这么善良、可爱、坚强的小孩，她真的很努力，从以前到现在，所以，请保佑她的努力能够得到回报今年你们的KPI，就是保佑小乔顺利考上C大。”

乔亦心哭笑不得，果然谦逊不过三句话，他们家高总怎么敢给已经去世的长辈定KPI啊！

“我这条命是小乔救的，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保护好小乔，就算我先死了，只要黄屿柠还活着，我也会让他继续保护小乔的，请你们安心。”

高翔说完认真拜了拜，待他拜完了，乔亦心才忙拉着他站了起来，待两人站直了，乔亦心又垂下手去拍他裤子上的灰尘，抱怨起来：“你干嘛呀，地上多脏啊，你要跪，我把蒲团让给你呀……”

高翔握住乔亦心的手腕制止她：“没事，回去洗就好，你别把手弄脏了。”

乔亦心抬起头来看高翔，问他：“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深圳了吗？”

“嗯，昨天已经去看过我爸妈了，所以就顺路来接你回家。”

一点也不顺路。

乔亦心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更小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都听到了？”

“嗯，小乔同学，被人跟踪了完全没有察觉，你这安全意识不行啊！”

“你！”乔亦心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全被高翔听到了，又羞又急，“你、你别回去告诉屿柠哥他们，求你了……”

高翔得逞一笑，没有回答乔亦心，朝着墓碑摆了摆手：“那叔叔阿姨，我们就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们。”

说罢高翔转身就要走，乔亦心仓促地向父母鞠躬道别，举着伞追上高翔，气急败坏：“我刚说的，你听到没啊！”

高翔不紧不慢地接过乔亦心手里的伞，逗她：“帮你保密也行啦，你给我什么好处？”

“不对啊！你说你跟踪我？我明明是从酒店打车过来的，你从哪里开始跟踪我的？从陵园？你怎么知道我爸妈在哪个陵园？”乔亦心警惕地追问。

高翔清了清嗓，佯装不耐烦：“小孩子别过问这么多。”

“我要去给言哥告你！”

高翔不高兴了，又是言哥，这个家，言哥就是权威呗。他的逆反心也起来了，挑衅道：“呵，我又不是黄屿柠，你给你言哥告我有什么用？怎么，让你言哥来抓我啊？”

乔亦心忙否认：“才不是！我就是不想你告诉他们，我觉得好丢脸……”

高翔扯了扯嘴角，抬了抬举着伞的手臂，乔亦心嘟着嘴，懂事地挽住了高翔。

高翔心里舒坦了一些，这才递去台阶：“中午想吃什么？如果你能带我去一家好吃的餐厅，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帮你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