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就是你哥让人装的。”

一道清冷女声忽然出现在身后。

卫玄韵站在别墅门口, 笑吟吟挑眉，看着卫之晏：“他现在很喜欢管风琴，之晏，你一年才回家三四次, 当然不知道。”

卫之晏一顿, 很快转身, 笑着垂眸叫人：“妈。”

卫玄韵嗯了声, 走近小儿子, 表情似笑非笑：“在说什么呢。”

她道：“你一回家就只呆在自己的别墅里，从不出门, 什么事这么重要, 还劳动你大驾啦？”

“没什么。”卫之晏摇头，语气随意：“就是让赵姨帮我查个人而已。妈, 你在画画？”

卫玄韵扎着马尾，露出漂亮光洁的整张脸, 她清瘦的肩头挂着个无袖冻青色围罩, 下颌线那边沾有颜料，显然是刚拿过画笔。

卫玄韵简单解释：“你爸今天精神好了，想看花，我就带他去花园待了会儿。那里光线好, 很适合给他画画。”

她拿过管家掌心的手机, 垂眸，语气调侃地看向屏幕：“你这种性格居然也会查人，真不得了, 这是终于春心萌动了？”

“怎么回事，今年我两个儿子都——”

女人的话语忽然卡在喉咙。

她盯着电子屏幕上的清纯少年，两秒后, 猛地用力闭眼，再重新睁开。

没看错啊。

就是谈雀绿。

——就是那个卫观特别喜欢的、暗戳戳挖墙脚的、年仅十八岁的谈雀绿。

卫之晏咳了声，欲盖弥彰摇头：“真没有，妈，就是昨晚圣维斯顿莫名封校，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了，所以才想找他解释。”

卫玄韵看着卫之晏，忽然想起昨天凌晨，卫观罕见给她来电，让她帮忙把卫之晏从圣维斯顿带走。

出于丰厚条件，卫玄韵果断答应了。

现在看来，昨晚震动维斯城豪门圈、所有人都跑来和她打探消息的封校原因，就是谈雀绿。

卫玄韵还刷到了卫观在直升机上淡定撒钱的图片，只是Eden公关牛逼，火速下架了全网视频不让扩散。

女人倏然陷入漫长沉默。

半晌，卫玄韵才缓缓开口：“......我记得这位小同学，不是有男朋友吗？”

卫之晏一顿，没想到连卫玄韵都知道了钟晚恋爱的事。

看来豪门圈果然都在看钟家笑话。

钟家夫妇一向大嘴巴，丢人得紧，卫玄韵这种不太关注外界的性格都知道这事，那谈雀绿本人呢？

他会被多少人暗地里讽刺？

想到这里，俊美少年微微皱眉。

他淡声开口：“那又怎样？他是钟晚男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给他道个歉。”

“昨晚确实是我错了，明明说了会照看他，还是把他一个人丢下。”

“他生气也情有可原，委屈更情有可原，删除我也算情有可原。”

“我会和他道歉的。”

卫玄韵就这么看着卫之晏自说自话。

从很早开始，卫之晏就开始住校生活。他因为小时候的事排斥卫家，也排斥一切家庭相关的东西。长大后一个学期都难回一次家，也因此，她们母子不算太亲近。

应该说，她和自己的这两个儿子都不算亲近。

卫玄韵眨了眨眼，歪头，饶有兴趣问：“那你打算怎么道歉呢。”

“需不需要我给个参谋？当年你爸身无分文，能追到我都是靠他的嘴，你要不要学学？”

卫之晏微不可察的一僵。

少年垂眸，几秒后，一把抓过自己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不用了，妈。”

“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之晏转身，俊美眉眼冰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卫玄韵也不在意，颇为可惜地摇摇头，同样轻飘飘地离去。

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管家终于呼出口气，拿出手机，连忙给卫总通风报信。

开玩笑。

卫家一群神经病，卫爷爷前几年因为卫奶奶去世，成天要死要活地找大师招魂，折腾了好几年，成功将自己招成了中风老头。

卫玄韵身为娇宠长大的独生女，漂亮优秀热爱艺术，结果刚成年就被油画老师哄骗得未婚先孕，甜蜜私奔。不到一年又因为吃不了苦狼狈回来，带回才一岁的卫观，哭着求父母原谅。

卫奶奶心疼女儿，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女婿，只当眼不见为净。

谁知七年后，卫玄韵生下卫之晏，却意外撞见软饭男偷吃出轨，对方还暗中给她下药，想让她精神错乱变成疯子，好吃绝户。

卫玄韵的爱情死了。

她拿上车钥匙，当场把丈夫撞成残疾，冷静地碾碎了他的右腿和右手。又在他痛苦自杀时把人救下，强行养在阁楼，长期喂药，让他死不了，也无法活着离开自己。

这才叫爱情呢。

他曾经许诺过的，会永远给她的，“魂肉不离、暴烈极致”的爱情。

多美好。

卫奶奶当机立断压下所有事，帮女儿处理好一切首尾，还想直接弄死软饭男，让女儿重新结婚生活。

但卫玄韵怜惜曾经的爱人现在如此痛苦，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应该要“追夫火葬场”。

于是她就是不离婚，心情差就扇丈夫，心情好了，就推着他出门晒太阳、画写生、弹钢琴，如同他们热恋时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卫家都是豪门圈讳莫如深的笑话。

管家在卫家做了几十年，看过幼时卫观放学回来，路过关着父亲的房间时，听见对方虚弱的哀嚎求救声。

黑发少年面不改色，抬手关上对方好不容易爬着打开的门，冷淡吩咐：“给他喂点药。”

管家也看过幼时的卫之晏在花园画画，抬头正好撞见卫玄韵折磨丈夫。血肉模糊的男人哭着求饶，女人高高在上踩着他的废手，清冷美丽的脸上毫无波动。

卫之晏当场就吓晕了，发烧一整夜，醒来后再也不肯住在卫家。

卫玄韵这才收敛了些。

那时卫奶奶还没去世，得知此事，当即决定放弃卫之晏，只冷酷培养长孙卫观，将一切资源全部用在他身上，并倾囊相授。

因为只有这样，她去世后卫家才能后续有人，不至于败落，永远都能为卫玄韵的荒唐行为兜底。

而直到她去世的那天。

凌晨的医院急救室。

老人头戴呼吸罩，发丝花白，眉眼慈悲，双手枯槁精瘦。

她挥退所有人，只留下卫观，看着面前白衣黑裤的英俊青年，双眸露出恍惚。

老人的声音虚弱却平静：“小观。”

“玄韵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你唯一的母亲。”

“不管她如何荒唐，我都会接受。因为是我没有做好母亲的责任，让她被别人欺骗。”

“是我害了她。那个畜生的药，和所作所为，让她的精神受到了很大伤害。”

卫观没说话，静静听着，注视这位教会他良多的老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气息。

卫奶奶笑了下：“小观，你从小就是这样。”

“我看着你长大，很早就知道，就算之晏当时没胆怯，卫家也只会属于你。”

“伊甸集团会因为你再次走上顶峰，你是天生的商人，天生的掌权者。”

“所有遗嘱，股权归属，集团老人，我都为你留着。”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人干瘦的指尖抓住他手，不自觉用力，青筋爆出。

“我要你答应我，不管玄韵做了什么，你都要永远为她兜底。”

“永远。”

卫观看着她，居高临下垂眸，英俊锋利的眉眼毫无波动。

青年声音很淡：“奶奶，我以为你知道。”

“没了这些，卫家依旧属于我。”

话音落下。

卫奶奶瞬间褪去虚弱外衣，目露锐利警告。

她如同从前许多年那样，冷酷严厉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卫观。”

卫观轻轻挑眉：“看，我还是比较习惯您这个样子。”

病房不断吐出冷气。

青年起身，看了眼腕表，语气无波：“重点项目还没完成，集团正逢忙碌，如果您还有什么话，叫爷爷和母亲来听吧。”

他要去忙工作，没空。

卫观就要转身离开。

卫奶奶忽然出声，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爷爷的那份股权，我已经让他签好转让协议，下周之后，会按程序陆续让渡给你。”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伊甸集团的绝对话事人。”

“你的计划不会受到股东桎梏；你的目标不会被董事会压制；你的命令不会被那些老人阳奉阴违。”

“卫观，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没有人再会阻拦你。”

青年停住脚步。

半晌，他缓缓转身，英俊漆黑的眼瞳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

——在这场对手生命尽头的博弈中，他终究是棋高一着，胜她半子。

青年垂眸，也不废话，上前拉开病房抽屉，从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让卫奶奶看清条例。

“我养了很多人，她们的任务不同，但您可以放心，她们的任务只有保护母亲。”

“卫玄韵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出事。”

“我答应您。”

“不管母亲有多荒唐，我都会为她兜底。”

卫奶奶看着他，第无数次感受到了这个孙子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手段。

也好。

这样真正无情的人，才适合将卫家带至新的顶峰。

她说：“好。”

“我相信你，小观。”

片刻。

生命终于轻轻流经过老人身体。

在意识模糊远离的那一秒。

卫奶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小观，你终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爱一个人，就是要成为她永不倒下的靠山。”

“你会明白的……”

心脏仪器发出滴滴的刺耳声。

二十一岁的卫观收起协议，毫无波澜伸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双眼。

他不置可否地想。

到底多无聊的人，才会追求爱这种虚无产物。

他永远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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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十七岁的卫叔：强势围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