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荒芜狭小的世界。

没有日月星辰, 仅有一小块被黑暗环绕的土地，这块地干裂得厉害，仿佛踩一踩都会坍塌陷落。

这样的地方, 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称得上生命的东西。

奇怪的是, 土地上却躺着一只耀眼的光团，照亮了这个小小的世界。

大部分时候光团都没有动静，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跟土地融为一体。

但很偶尔的, 它会跳出来四处转悠，蹦蹦跳跳地绕场一周，只不过从来都没什么所获，只能失望折返回去。

有时候世界边缘的黑雾中会伸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利爪，用尽手段撕扯光团, 似乎是想吞噬了它。

但光团非常坚森*晚*整*理固，饶是利爪再怎么锋利也撼动不了它分毫, 扯不动, 爪子也只能悻悻地收缩回去, 让这个小小的世界恢复平静。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春夏秋冬，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黑雾边缘多了一道裂缝, 时不时会掉些破铜烂铁进来。

难得有新的东西进来，光团非常兴奋，开开心心地将这些破烂玩意收集起来, 当宝似地捂着，生怕被黑雾里的利爪抢走。

每次利爪窜出来，它都要上蹿下跳地护着。

这些“宝贝”大多是些木棍、碎片之类的破烂, 也就光团会把它们当宝看。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裂缝里突然飘了一株半枯的树苗进来。

光团更是宝贝得不得了。

这个世界没有水，地里也没有营养，树苗本来是活不下来的。

但光团用自己的能量滋养树苗，让它一点点恢复生机，成了这个小小世界里难得的活物。

树苗一天天长大，光团也多了个玩乐的地方，顺着树枝滚过来又滚回去，跳上跳下，乐此不疲，玩得非常开心。

然后某天裂缝里掉了个人进来。

掉进来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满身污秽，伤痕累累，只剩一口随时能掐断的生气。

光团小心翼翼地救活了男孩。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人类，充满好奇，一刻不停地守在他身边。

很快，男孩恢复了意识，他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恐惧轻而易举就淹没了他。

光团绕着男孩起起落落，沉浸在获得新宝贝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瑟瑟发抖。

男孩想要逃跑，可这个世界实在过于狭小，周围又都是深不见底的黑雾，他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僵硬地蜷缩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超乎他的想象，或许自己是被妖魔鬼怪抓走了……男孩绝望地想，越想他越发觉得自己成了待宰的牲畜。

他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可也不甘心乖乖受死……哪怕是咬，也要给这个怪物咬出来一道口子。

男孩暗暗咬牙，手背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只见刚刚还围着自己打转的光团停了下来，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蹭。

像是无害的小动物。

蹭了几下，光团又飘了起来，继续快乐地绕着男孩转圈圈，转得人头晕目眩的。

“我、我叫林奚尘……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男孩意识到光团并不想伤害他，鼓起勇气试着跟光团沟通。

但光团不谙世事，也听不懂人言，懵懵懂懂的，连情绪都非常有限。

·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林奚尘慢慢冷静了下来。

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没有人、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看起来是个无法生存的不毛之地。

但只要他靠近光团就不会有饥饿难受的感觉，仿佛可以从它身上汲取源源不断的能量。

神乎其神。

时间慢慢过去，林奚尘也长大了一些，不再是起初那副瘦弱的模样，身体里也多了一些超乎常理的能量。

他在树上安了家。

小世界的日子无趣至极，光团很喜欢黏着这个仅有的活人，哪怕林奚尘躺在树上发呆，它都可以在他身上自娱自乐地滚动。

有时候林奚尘会跟光团说话，说他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受尽虐待，为了活命只能逃了出来，慌不择路掉了进来。

光团像是认真地听着，但林奚尘明白它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被困在了这一块小小的天地里，没有人群，没有阳光，没有能够勾起喜怒哀乐的一切。

这里只有一棵树、光团和诡异的黑雾。

无声的折磨悄然侵蚀着他，一点点拉锯着他的神经。

黑雾里的利爪还是会不定时出现，它们对付不了光团，就把主意打到了林奚尘身上，想把这个意外的来客当开胃小菜吞噬掉。

先前光团独自一个球的时候还懒得理会利爪，如今对宝贝看得很紧，一点风吹草动它就要跳起来，忙前忙后地将黑雾打退。

林奚尘也试着摸索离开的办法，他掉落进来时的裂缝倒是还在，可它是单向的，只进不出，毫无脱身的希望。

时间越久，困在其中的人就越发难以忍受。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奚尘的精神渐渐有些失常，有一天鬼使神差地朝黑雾深处走了过去。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一道含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会……死……”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说得含糊不清，听起来非常奇怪。

林奚尘猛地清醒过来，他回头诧异地看向正在努力说话的光团：“你会说话了？！”

他们相依为命已经很久很久了，这还是光团第一次出声。

林奚尘也试着教过光团说话，始终都没有效果，他还以为这个小团子是没办法开智的。

光团费力地吐出两个字之后就再度沉默，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奚尘摸了摸光团，先前积攒的压抑烟消云散，他心里被莫名的情绪填满，让他不再难以忍受笼中的生活。

光团抖了抖，还是一如既往开开心心的模样。

林奚尘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教光团说话，可光团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懵懵懂懂，跟小猫小狗似的，完全没有能够说话的迹象。

林奚尘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绝望了。

他耐着心，一遍遍地教光团说话，告诉它外面天高海阔，世界无奇不有，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回到他的世界。

光团还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林奚尘身上。

小世界里的树一点点长高，起初还只是普通大小，如今抬头都已经看不见它的树冠。

但林奚尘的样貌却没怎么变化，一直维持着二十来岁的模样。

很难看出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裂缝里还是会有杂物掉落，有一次还掉进来一群蝴蝶，也自然而然成了光团的玩伴。

只是渐渐地，裂缝落进来的东西成了连林奚尘都见所未见的玩意。

光团依然没有学会说话，只知道黏黏糊糊地跟着林奚尘。

林奚尘从光团身上获得了超乎常理的能力，他开始琢磨怎么离开这个小小的、贫瘠的世界。

这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他猜得到光团是纯净的能量体，只是靠近都受益颇多，更别说将它吸收殆尽。

周围的黑雾虎视眈眈，他们迟早都有你死我活的一天。

光团似乎有所感应，黏人黏得更紧了。

林奚尘抱着它，认真无比地问它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光团一愣，像是在这个瞬间开了窍，一下子生了欲念，多了些更复杂的情绪。

从它有意识开始，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看着光团心动，林奚尘悄无声息地收起眼底的偏执。

他想离开，但更不愿意跟光团分开。

如果光团不想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我们一起出去……好吗？”林奚尘换上惯有的温和，熟练地抚摸着光团。

光团被摸得舒爽，在林奚尘怀里蹭了又蹭。

念头升起来容易，但落在实处却总是千难万难。

树越长越高，挂了满满当当的种子。

还不等林奚尘找到摆脱束缚的办法，周围的黑雾先一步压了下来。

黑雾渐渐收紧，如饥似渴地侵袭着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世界仅有的能量吞噬。

没有补给，黑雾只会日渐萎缩，它这次来势汹汹，不顾一切地撕扯着他们，摆出一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的架势。

对峙最紧张的时候，光团也在撕扯中伤到根本，连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眼看黑雾就要得手，林奚尘找出先前的裂缝，拼尽全力将光团推了出去。

最后一刻，他取下自己的肋骨塞入光团之中。

即便他被黑雾吞噬，至少还能有一部分陪着光团。

·

光团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天那么高，地那么宽，有绵延不绝的山脉和形形色色的人。

唯独没有林奚尘。

光团找不到回去的路，它不知所措地在天地之间流浪，有时候会被路过的野兽啃噬，啃不动又吐出来。

有时候它又会被路人当做奇珍异宝捡走，然后在不同人手上流转。

每遇到一个新的人类，光团都会充满希望，然后在发现对方不是林奚尘之后失落起来。

伤心、思念、绝望……很多陌生情绪一点点滋生，跟小世界的树一样，不知不觉就成了望不到头的参天大树。

一个很普通的雨夜，光团从戒备森严的藏宝库中逃了出来，漫无目的地飘着。

飘着飘着，光团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意外的沉重，支撑不住地从天上坠落下去。

等再从地上爬起来，它就成了一个全须全尾的人类，有手有脚，能跑能跳，还会说话。

他兴奋地转了一圈，可又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这么兴奋。

兴头过去，他更发迷茫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在山上晃荡，遇到了一群徒步的人，他渐渐知道大家都要穿衣服，要有钱，要有身份证才能活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给了他衣服，他们非常好奇，问他是野人还是失忆了，怎么会什么都不懂，还试探着想要将他带下山。

他感觉不对劲，一溜烟跑远了，继续在山林间穿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阴差阳错摸到了城市边缘，遇到了童国强。

童国强收留了这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黑户，还借钱给他买了假的身份证。

□□时灵时不灵，他只能跟老鼠一样在城市角落里悄悄生活。

他干活很认真，可总是干不长久，别人三五天就能发现他的不对劲，然后将他辞退，有时候连工钱都结算不到。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他才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工作，认识了新的同事，遇到了对他很好的林奚尘……

林奚尘？！

张郁猛地一惊，从被强行塞入脑中的回忆里抽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