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阴影再临
池兰倚则愁肠百结。他用完餐, 在付账时掏出了自己的卡。高嵘任由他买单,随口似的道:“账户里的钱还够用吗?”
“ANI下周就给我打钱了。”池兰倚说。
高嵘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这种消费行为不赞同。但很快, 高嵘眉头又舒展开:“好,他们的动作还挺快的。”
他没问池兰倚卖外套的那12万欧元有没有动——好像不提及它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而且高嵘清晰地知道, 池兰倚不会动这笔钱, 池兰倚在用他自己的钱请客。
池兰倚只会想方设法把那12欧元还给高嵘。池兰倚还在倔强地抵抗, 还在试图证明自己不需要他。
但账单会一笔笔累积, 而高嵘有的是耐心。他在等池兰倚发现,除了他, 没人会这样无条件支撑一个人的所有任性。
池兰倚的传奇和池兰倚的名字,终究会属于高嵘。
他们用完餐没有上车, 而是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秋风萧瑟,池兰倚看着道路两旁的悬铃木, 说:“马上就是11月的最后一周了。”
顿了顿,他又道:“12月初是我毕业设计的静态展。它会被放在学校的玻璃展厅里, 展期一周。到时候你会来看吗?”
池兰倚说这话时紧张又忐忑。高嵘立刻说:“当然会。”
高嵘没说商业那一套话。池兰倚无言了。许久之后, 他轻轻点头:“好。”
在无言的寂静中,池兰倚在这个夜晚为高嵘写了一封永不寄出的信, 并把幻觉中的那三套礼服重新成图、夹在了那个信封里。
即使情感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那些幻觉是假的, 但至少,那一刻心脏的钝痛是真的。
池兰倚把信塞进一个铁皮盒里,又把这个铁皮盒深深地埋在公寓的床下。他做得如此小心, 如此隐秘,像是每一刻的幸福, 都是他偷来的。
时光走到12月。池兰倚确定好了版型,开始对真面料和工艺进行试验。也就在这个月的第一周, 池兰倚的毕业设计被搬到了F大内部的展厅里。
销声匿迹了一个半月的池兰倚又一次在业内掀起了飓风。
这一次不是由于商业性,而是由于技术性和艺术性。他的作品在展出的第一天便被F大的教授们评选为“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设计”,又或者说,池兰倚在这一套作品中展现出的造诣早已远远不止一个新锐设计师的水平——而是一名会用服装讲述历史和故事的大师。
“最佳毕设”的奖项毫无悬念。来F大参观的校外人士更是在短时间内踏破了F大的门槛。F大校方不得不执行更严格的访问限制令,就连校内的学生也得提前预约参观名额。
更快的,有媒体和编辑拍到了池兰倚毕设——《被病理化的爱与性》的照片。有专业的评论家发表文章详细解析池兰倚的手法,并称其为:“他大约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会用服装讲述精神和故事的设计师。”
那件由拘束服改写而来的艺术装置更是震撼了所有人。几乎就在展出的当天,就有人想花费几万欧元拍下这件服装。
“拘束服、病服、白色棉布、栅栏的阴影……行走期间时,我几乎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爱与性以一种病理化的方式被服装表达出来,千百年的爱欲都在被规训关进疯人院,即使它本是人类最根源的情感。”有人写下这行文字,“我有预感,这会成为一个划时代的设计。它会引爆下一季的流行风潮。”
也有人忿忿不平,质疑池兰倚那高昂的制作成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更有业内的人想起池兰倚这段时间拒绝社交的理由——他们畏惧高嵘的势力,没有直接说高嵘的名字,只是隐晦地提到池兰倚的男友是池兰倚的合伙人,还是个不让池兰倚出门的控制狂。谁知道这份毕设里掺杂了多少池兰倚的私人情感。
这句劲爆的八卦直接把池兰倚的毕业设计推向了另一个人气高度。更多人翻墙借学生证也要涌入展厅参观。更多的博物馆和画廊向池兰倚打电话,询问在校内静态展结束后,能否让池兰倚将作品放在他们那里展出。
12月的静态展本是延毕的F大学生的展示机会,远远不如6月的正式大秀,如今却因为池兰倚一个人被搞得满城风雨、远比6月那场还要吸引人眼球。
甚至还有人发起讨论。他们认为6月的毕业展是可穿戴的服饰,12月的静态展是可静置的服装艺术。也许F大以后需要改变毕业设计的展出形式,好让静态展和走秀并重,以便池兰倚这样的天才完整地发挥自我才华。
甚至还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奖向池兰倚砸了过来。池兰倚把奖章照单全收,并终于找到了一个回报莱雅的机会。
他谢绝了那些邀请,在静态展结束后,将自己的作品先放到了莱雅的画廊里。莱雅对此非常感激,她用自己的人脉联系巴黎的各大博物馆,希望能为池兰倚联系到一个可靠的特展机会。
池兰倚在这盛大的煊赫中走到了12月底。他终于不再是一个靠着商业成功的花瓶,而是真正地被学术界与艺术界认可的服装艺术家。属于他的荣耀还在发酵,无数权威机构和人物向他发来邀约,除去最重要的几个,池兰倚都选择了拒绝。
倒不是由于他在“待价而沽”,而是池兰倚太忙了。他忙着制作样衣,忙着把自己的首秀雕琢至完美。
池兰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Ivr胶囊系列的商业成功是他转化能力的证明,12月的毕设是他殿堂级的艺术能力的背书,他在商业上和学术界都获得了认可,得到了一个被尊崇的形象,而现在,是他真正地将它们落地到自己的品牌上的时机了。
在这关键时刻,池兰倚不允许任何浮华打扰到自己。他将心无旁骛,直到他首秀成功的那天。
高嵘一直陪着池兰倚。池兰倚毕业设计的成功发酵也离不开高嵘在背后的操刀。池兰倚对此感激又心绪复杂。
整个巴黎都是池兰倚的消息,整个时尚界都在赞扬池兰倚的成功,没有人不曾听说池兰倚的名字。
可池兰倚也在12月底听说了一个让他心碎的消息。
他的哥哥池兰庭有孩子了——一个女孩,在12月底出生。
在池兰倚于长岛养病期间,池兰庭在父母的祝福下与一名富家小姐成婚。
池兰倚在12月31日得知了这条新消息。
彼时,他的“被病理化的爱与性”在时尚界掀起新风尚。Chloe和Jamie告诉他,一些品牌和设计师嗅到了其中的商机,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相关设计以抢夺市场。Chloe甚至开玩笑地表示:“再过几个月,你就能看见一群穿着病号服和拘束服的人在路上到处走了。”
让池兰倚疼痛和耻辱的拘束服终于被他成就为一种艺术。而艺术,又在那些时尚界人士对池兰倚商业能力的迷信下被推举成一种潮流。
池兰倚在矫治中心的痛苦经历终于成为了池兰倚成名的养料。池兰倚终于可以宣称,他战胜了它,并利用它为自己得到了名誉。
这本该是让池兰倚最高兴的事。
于是,他在跨年之日举办了派对——只是一个小型的派对。他邀请了自己最亲密的几个朋友——不包括那些成名的忙碌的设计师。除此之外,还有高嵘。
高嵘租了一个俱乐部。他们在俱乐部的房间里吃饭聊天。饭吃到一半,巫樾说起自己的母亲。他抱怨说:“我妈最近在催我找女朋友。她急死了,恨不得我下一秒就结婚生子。”
Diana没心没肺地大笑。莱雅惊讶道:“你才21岁不是吗?你还那么年轻,她怎么会这么急?”
“她说连兰庭那种人都有个女儿了。你快点儿,我好趁着年轻给你带孩子……”巫樾惟妙惟肖地学着,喉咙忽地卡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哪个名字似的,紧张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却表情如常。他吃着饭,和Herve聊着莫雷尔的十大怪癖。
À¼S高嵘在旁边喝茶,若有若无地看了池兰倚一眼。而后,他淡淡地转移了话题,和Diana聊起LM集团的动向。
直到晚饭结束,一群人开始玩牌时,池兰倚才单独找到巫樾。他问巫樾:“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呃,我也不知道啊。我和我妈说我讨厌池家那群人,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结果我妈她自己来劲了,天天打探池家,说什么要知己知彼。”巫樾尴尬,“我问问我妈?”
池兰倚点点头。
他坐在阳台上,等巫樾和巫明棠打完电话。高嵘走到窗边,远远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池兰倚。
巫樾没过多久打听到了他需要的信息,又和池兰倚说:“就是这个月13号出生的。”
“你知道池兰庭什么时候结婚的吗?”
巫樾说:“今年一月吧。多的我也不清楚了。兰倚,你别多想,我真的很讨厌他们,都是我妈在八卦。”
池兰倚愈发无话可说。
今年一月,池兰倚还在长岛蹒跚恢复。他在高嵘请来的理疗师的帮助下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恢复功能,在春节来临前于房间里惶惶,时不时地还在为矫治中心里的噩梦惊醒。
而池兰庭却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和他的美丽妻子在春节前结婚。以池匡对池兰庭这个长子的宠爱和爱体面的性格,池匡和穆柔必定为池兰庭的婚礼大办特办,邀请了全部亲朋好友。
他们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他们失踪的小儿子?他们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池兰倚在矫治中心里遭受了什么?
池兰倚很痛苦,可就像是刀插在肉里时,人除了异物感之外感觉不到疼痛,池兰倚越难受,他越想去问。
到头来,他在巫樾的电话和手机里知道了更多信息。池兰庭的妻子正是池兰庭追求的那名千金大小姐。大小姐的父亲是银行家。池家和银行家之间的联姻大办特办,他们在H市最好的酒楼斥资数百万办婚礼,与会的每个嘉宾都收到了Dior的护肤品。
在那之后,池兰庭和大小姐飞去海岛度假。他们在游轮上拍照,照片传遍中国媒体,被称为郎才女貌的一对。
池兰倚盯着那张照片,又在地图上找到了那座欧洲海岛。他一直盯,直到眼睛发麻。他想,那座海岛距离法国那么近,池兰庭却从来没有来见过他。
池兰庭有没有某一刻想起过,被他的一通电话毁掉的他的弟弟?
池兰倚忽地想起自己在矫治中心的幻觉里,在幻觉里他和高嵘结婚后的某一年,他也在盯着海岛发呆。高嵘误以为他是想要旁边的另一座私人海岛,在结婚纪念日偷偷地为他把那座海岛买了下来。
那时候他对高嵘说,哪怕高嵘现在杀了他,他也愿意。
难道在那个幻觉世界里,他曾在逃出矫治中心的流浪中看见了池兰庭的结婚新闻,于是那座海岛成为了他一生的执念。而且,在幻觉里他过得远比现在还惨——没有高嵘的救助,他在矫治中心里足足待了半年。
最终,池兰倚又去看池兰庭的婚礼照片。一对新人被他们各自的父母簇拥在中间。池匡穿着中山装,穆柔穿着旗袍。这对中年夫妻笑容灿烂,拥抱着自己的儿子。
池兰倚盯着那张照片,试图在画面的边角找到任何一丝关于自己的痕迹,哪怕是一个空位、一张多余的椅子。但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就像池兰倚真的是一个该从这个画面上被抹除的意外。这对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儿子。
没有人在乎他的痛苦,没有人爱护他。在他因那些噩梦疯掉崩溃时,池家人在享受自己的生活。
池兰倚一直沉默,直到聚会结束。巫樾吓坏了。他觉得自己让池兰倚被击碎了。他不断地道歉,想陪池兰倚走走。
池兰倚只是摇头。
日历走到了新的一年。池兰倚在聚会结束后又回到了工作室里。他坐在床垫上发呆,直到高嵘又推门进来。
高嵘带了杯燕麦奶给他。
“别理他们,别管他们。”高嵘坐在池兰倚的床垫上,如是说,“再过几个月,你的设计就会流行到国内了。等到那时,你的作品会出现在T台和电视里,全世界都会看见他们的罪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才是那个受害的、却坚强到能把痛苦转化为美学价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