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邹一衡,肖长乐骑着用最后的积蓄买来的小电驴,超速穿梭在走走停停的车流间。
他余光一直瞟着手环上滚动的时间,这笔订单过七点超时,超时会扣两块钱,送一笔十公里的订单也才五块钱。
雨衣在这么大的雨里主要起到一个心理作用,他从外到里连内裤都湿透了。
但为了赶时间,他违章上过高架,每天仿佛拍大片似的穿越旧居民楼,甚至还在整齐划一的车阵中逆行过。
只是淋湿而已,不算什么。
转弯经过十字路口,肖长乐踩在最后一秒的黄灯里拧了油门。绝不能超时,这单有准时宝。
下一秒,他连人带车,撞在对面车的车门上。
好在对面来的车速度不快,肖长乐在撞上去之前还来得及猛按刹车。
刹车刹到一半,他没有往前飞出去,而是从车上摔出个弧线落下来,滚进一边的花坛里。
小轿车一个急刹停下来,车门被冲上去的小电驴砰地一声撞得瘪了进去。
小轿车正常直行,小电驴的全责。
肖长乐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他撞的是什么车。他之前没出过事故,他不知道公司有没有买保险,保险能不能报,比例能报多少。
肖长乐趴在雨里,只能看到车轮上的标志。
他不认识。
但看着不是奔驰的三角形也不是宝马的正方形,肖长乐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慢慢地从花坛里爬起来。
他真的没有钱了。
邹一衡从宾利的后座撑着伞下车,弯着腰问花坛里的肇事者:"人没事吧?"
以为会被骂,却等来了这么一句询问。
"真的对不起。"肖长乐立刻说。
他撑着想站起来,但在雨里没使上劲。
两只手陷到地里,雨水混着泥,湿冷而黏稠,树叶腐烂的味道顺着指尖攀上他的掌心。
邹一衡伸出手来,再问了一次:"人没事吧?能动吗?"
肖长乐仰起头,雨水落在脸上,他本能地眨眼,视线里闪烁着无数光斑。
但晃动的世界里,那只伸过来的手,从容而镇定。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肖长乐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以为在这么大的雨里,面前的人不会发现,发现了也应该装作看不见。
成年人不都这样吗?
但邹一衡蹲了下来,他把手里的伞举过肖长乐的头顶。
水滴在伞骨上改变了流动的轨迹。
雨珠落下,伞沿的水帘滴滴答答。
对面人手中黑色的伞,朝着他,倾了大半。
突然间,落在身上的雨与周围的世界一起安静下来。
肖长乐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已经完全被罩在了伞下,车流、行人和喇叭声仿佛同时消失了。
背后的车灯闪烁,地上的积水倒影着城市的霓虹,但肖长乐只看得见面前那双眼睛。
沉静。
温和。
邹一衡一手撑着伞,一手握住肖长乐的手臂,扶着他走出花坛。
肖长乐闻到伞底下邹一衡身上清冷的气息,冲淡了覆盖着城市的雨腥味。
司机已经打着应急双闪把车停在了一边,连带着把肖长乐的小电驴也推到了一边。
"真的对不起,"肖长乐回过神来,急忙朝邹一衡弯下腰,"修车多少钱,我会赔给你的。"
"没事,我有保险,"邹一衡说,"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肖长乐摇头。
他对疼痛的判断向来精确,他的骨头都没事,皮外伤而已。
"真的对不起。"肖长乐再次说。
邹一衡笑了笑说:"真的没事。"
司机小跑着过来帮邹一衡另撑着伞,他上车的时候特地回过头来说:"下雨天,小心开车。"
肖长乐握住被他强硬留下来的长柄伞,手指顺着伞骨一路摸到柄尾凹陷下去的签名。
——一个蜿蜒的大写字母Z。
那一碗麻辣烫送到的时候,不仅超时,汤还漏了大半。
肖长乐在骑手页面里把那一单的实付价转给顾客,二十六块九,转完的瞬间收到银行卡扣款的交易提醒。
站在楼下的雨里,肖长乐打开微信。
银行短信提醒包月一元,他早就取消了,关注公众号也能推送,还是免费的。
肖长乐点进交易提醒查看余额,忍不住笑了。
银行卡里还剩四百八十九点一。
差点就到五百巨款了。
他有两个平台的两个骑手号,一个骑手号不能同时既接白天的单,又接晚上的单。公司说,如果二十四小时不休,出了事他们也得担责任。
凌晨四点,肖长乐半梦半醒地回到家。
走进卫生间,脱了衣服,打开热水一淋,密密麻麻的疼直奔天灵盖。他一下子从半梦半醒中蹦出来,突然间精神得还能下楼跑一公里。
肖长乐一抹镜面上的雾气,扭着身体,照镜子一看,左手手臂后面擦掉了一整片皮。
从手腕到手肘,不到二十厘米,蹭得特别整齐。伤口中间稍微严重一些,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始渗血了。
没看到的时候还没感觉到疼,一看到就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肖长乐忍着疼洗完澡,裹上浴巾,再套上羽绒服,从洗手间走出来。
这是他租在大学城背后的单间,客厅卧室一体,有着摆了床就摆不下整套沙发的超大格局。
翻箱倒柜也只找出来一瓶酒精,一看瓶底的生产日期,不出他所料,果然过期了。
肖长乐摸到丢在床上的手机,打开平时接单的应用程序。页面上一瓶碘伏九块九,还要五块钱配送费。
不划算。
15/500等于一百分之三。
酒精大概没有有效期吧?
肖长乐一咬牙,把酒精瓶的橡胶塞一拔。
不如来个痛快。
他一扬手,酒精从手肘上猛地泼下去,肖长乐强忍着才没有惨叫出声。
半夜他要是这么叫,隔壁估计得报警。
这墙薄得就差能听见对面的呼吸了。平时说话声脚步声,随随便便听,想听就听,不想听也得听。
处理完伤口,肖长乐穿好衣服,现在他算是彻底清醒了。他走到门口的挂历前,翻过一页,勾掉十二月一号的日期。
日历上十二月一号画了个星,肖长乐拿起旁边的水彩笔在接着的二号和三号上画了两个笑脸。
二号和三号是周末,不用送外卖,可以接整天的大学生代课。
这就算是他的休息时间了。
周末上课虽然不人道,但却很经济。
二十一节,有课堂作业或者课上抽到提问价格另议。
肖长乐加了很多个代课群,不挑课程和年级,诚信经营,用心代课。
擦着头发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帅哥,医科大,有机化学,明天上午8-10,还有空接吗?"
肖长乐看了看他明天的排课,上午最早一节从十点二十开始,点进去回:"接。"
对面秒回了好几个呜呜呜的表情包,然后噼里啪啦连发了好几条语音。
救我狗命。
好人一生平安。
我在外面唱K。
通宵了。
明天上午肯定起不来。
大帅哥,人帅心善。
肖长乐一看时间,四点三十六,清澈的大学生们精力真旺盛,他打断对面滔滔不绝的彩虹屁,问道:"哪个教室?"
1101。
肖长乐在备忘录里记下回了个“好”。
清澈的大学生转了三十的红包过来,备注多给十元辛苦费,肖长乐收下了说“谢谢"。
大学生估计喝嗨了,紧跟着发来一串儿抱拳的表情包,表情包上三个闪烁的彩色大字"应该的",是他姑都不用的炫彩表情包,尽管他没有姑也没有姨。
"老板大气。"肖长乐回完这条,放下手机。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但酒精泼完之后,困劲还没上来。他又硬躺了一阵,最后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肖长乐在搜索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车头标志,大写字母B,还带着翅膀,是什么车。
宾利。
三百万到五千万。
他数了三次,确认他没数错零。
至少三百万。
最便宜的宝马奔驰三十万。
肖长乐面无表情地退出浏览器。那把刻着最后一个英文字母的伞被他撑开,放在了客厅。
家里没有阳台,平时晾衣服都是去顶楼。这把伞不普通,它是一把长柄伞,长柄伞就是既折不进他随身背的双肩包,又放不进他小电驴后座的外卖箱。
肖长乐用胳膊夹着它,跑了一晚上,进门的时候胳膊差点抬不起来,他觉得自己明天这种半残的症状说不定更严重。
肖长乐看着立在客厅中央的伞笑了笑,熄了手机屏幕,闭眼睡觉。
七点四十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肖长乐一翻身下床。他用了五分钟的时间穿衣刷牙洗脸,跑到学校大门口,指针指向七点五十。
"不好意思同学,我忘带饭卡了,能帮我刷两个馒头吗,我微信转给你。"
肖长乐接过馒头,扫了随机选中的幸运同学的付款码。
"谢谢。"他边扫边说。
学校食堂的馒头是八毛一个,门口的都要一块五。
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肖长乐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六。
这就是正好的时间,不过分积极也不过分怠惰,不引人注目。
肖长乐挑了教室右边中间偏后的座位坐下,坐在前三排和倒数三排都容易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中间反而是提问安全区,学渣严选。
虽然抽中问题也能加钱,但要是上课的老师记住了他的脸,就麻烦了,他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他做的是源远流长的生意。
肖长乐从书包里拿出有机化学的教材,对着讲台上的PPT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
工作认真,态度端正,样子做得足足的。
他有附近几所学校的全部教材,每年毕业,教材都论斤卖,这算是必须花的前期投资,况且也不算太贵。
出租屋的地上堆满了他称来的旧书和旧教材,上面都还记着笔记。
肖长乐一边听台上的老师讲芳香族化合物的分子结构,一边看他今天的课表,今天和明天都是从早到晚满课,明天中午还得跨个校区。
充实啊。
这本教材上记的笔记很少,他看着PPT还跟着补充了一些。
直到老师开始提问,肖长乐赶紧把头低下去。
"肖未。"老师点道。
老师说完名字后,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怎么了?"老师不明所以地问前排的学生。
后排有胆子大的姑娘大声喊:"系草校草。"
这下全班都听见了,老师跟着大家一起笑,看着站起来的肖未还说"是挺帅的"。早八的昏昏欲睡被冲散了,起哄的人男女都有,整个教室笑得前仰后合。
坐肖长乐前面的女生转过头看了一眼,回头时眼睛瞪大了,忍不住低声惊呼:"卧槽,真的帅。"
她旁边的女生同样吃惊,同样不敢置信:"你竟然才知道,军训的时候肖未就出名了,隔壁学校的人都特地来看他,学校里漂亮小姐姐多,但大帅哥是真的少。他是我们专业最高分考进来的,据说家里还巨无敌有钱。"
"真的假的,我不信,小说男主啊。"
肖长乐听着她们聊八卦,跟大家一起笑,但他没有回头。
对啊,肖长乐想,算时间,肖未是该今年上大学。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肖长乐用手臂挡住写在课本侧面的名字。
虽然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肖长乐就是想挡住。
——肖长乐。
啧,不好听。
作者有话说:
再避避雷:关于受的弟弟,他的出场不多,但他挺关键的。
他作为受的对照组——被爱长大,人群焦点,目光中心,一方面他过分放纵、自私自利,但另一方面,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可以毫不费力地维护自身的权利。
他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推动攻受感情发展、制造修罗场,况且没有修罗场,攻不喜欢他。
攻受不是彼此的工具人,他们在遇到对方之前,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困境。如果说救赎,也是双向救赎,受只是在攻前面比较紧张,他不弱。但“救赎”程度太深了,他们因为彼此变得更好。
仍然,不确定怎样的控度会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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