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舍
叔叔又让楚兰辞先出去。楚兰辞倒是好奇, 还是乖乖出去了。想来叔叔应该不会欺负师父吧,毕竟他的师父这么厉害。
楚兰辞出去后,谢酌问:“叔叔的这些妖诀很厉害, 真的要给兰辞吗?”妖界的至圣妖典,如果让他教,必然也会被他看到,所以他真正的意思是难道不怕被他偷师?
楚镇一摆手, “都拿去吧,本来我就打算给兰辞的。他想给谁,给谁。这是我欠他的。”他说完坐下来, “兰辞小的时候就很乖,我怎么凶他, 他都不会生气, 还总是跑过来对我嘘寒问暖的,是个很会疼人的孩子。”
他说着陷入记忆, 满脸慈爱。
谢酌好奇道:“叔叔既是这般爱兰辞,又为什么离开他?”
楚镇从记忆里回过神,“这事你想知道也能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当年你被囚禁那会儿, 我也在。”
谢酌皱眉,“叔叔也在?”
“正是, 我大哥楚仁跟你父亲谢尘还认识的, 以前一起去过秘境。后来我大哥大嫂出了事,我就带着兰辞在听风村定居,那个时候兰辞还只是个妖蛋呢。然后就是你出事,修真界闹得沸沸扬扬,我作为妖界长老也参与了封印你的仪式。”
谢酌念及过往, 忍不住唏嘘,“参与封印我的人太多了。”
“封印完毕后,我又回去,偷偷取了霜寒决的一缕魂印,加到了十二花神盘中,并用十二花神盘来孵化楚兰辞。”
谢酌听到这里,甚为不可思议,“就是村里的那个神器?”
“是。”
谢酌恍然,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难怪……难怪楚兰辞能解开霜寒决。不过等等,就算有有了魂印,单凭楚兰辞修为这般低微,也不至于就能解开强大的霜寒决啊。
难道其实是十二花神盘?
他突然想到了一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叔叔,你把神器种在了楚兰辞身上?”楚兰辞曾说过,叔叔从小就给他试药,让他吃很多丹药。估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
“你真的配当他叔叔吗?”谢酌忍不住脱口。
以血肉为土,以魂魄为皿,原来真正的花神神器存在在楚兰辞体内村口的那个估计就是一个躯壳。
楚镇叹了口气,“所以我对不起他。大哥离开,我万念俱灰,我只想复活大哥,其他的我根本顾及不到。何况,当初,兰辞他……只是一个妖蛋。我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大哥让他抚养楚兰辞长大,他根本没理。而且他很快发现这个妖蛋与众不同,无论天雷地火,阴阳五行,都能吸收入体。他便借用霜寒决的禁法,来播种神器,让楚兰辞成为一个活体容器。
好处是只要稍加修炼,便能即刻原地飞升,并能借神器之力,时空轮转,令人起死回生。坏处则是一旦楚兰辞受不住神器的威力,随时都有可能灵体爆裂而死。
他喃喃自语道:“果是我种下的,但我万万没想到,兰辞他……”
他说着就泪流满面。
谢酌知道叔叔的意思。楚镇没想到的是,人的心是肉长的。他以为自己和大哥上千年的亲情一定抵得过大哥大嫂不到百年的情谊,然后他失策了;他还以为自己能铁石心肠,一定不会对这个不过几岁的小孩产生感情,他又失策了。
事实就是,他就是一个无比重视亲情的人。
失去大哥让他蹉跎半生,为复活大哥不顾一切,与侄儿分离更是让他痛苦万分,也难怪,楚兰辞都不忍心责怪这个为了家人不要命的亲叔叔。
“叔叔,兰辞他不怪你。”
楚镇摇头,“我对不起他,也不敢面对他。所以离开他反倒是对他最好的。”
谢酌道:“所以叔叔离开兰辞时,压制了他的神器之力?”他也能猜到叔叔肯定做出了努力,试图挽救,而且挽救成功了。否则后来的楚兰辞不会一直安然无事。
楚镇点点头,“本想着希望他一辈子别修仙,虽不至得证大道,但也能长生幸福。哪知他会跟你扯上关系,也算是他的命数吧。”
只要这辈子别去动用体内神器之力,一辈子都不会有事。
可现在已经开始修仙,都有谢酌这么修为深厚的大能护着,就算出事,也不至于神魂俱灭。而且阴差阳错,因为神器在楚兰辞体内多年,两者已经合二为一,所以不仅没有事,反而还助楚兰辞修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大嫂在保佑着兰辞。
他当初确实是想让楚兰辞救大哥,现在他只求侄儿平平安安的。
他已经放下了,如今只想珍惜眼前人。
谢酌理解叔叔的意思,肃然道:“叔叔,你放心,就算穷极我一生修为,我也不会让楚兰辞有半点闪失。”
楚镇听了谢酌的话,叹了口气,其实他没想把楚兰辞交给谢酌的,但两人看着感情那么好。算了算了。他认了。谢酌除了身世复杂一点,基本也挑不出错来,修为也还行,长得也还可以,加上他是真的喜欢楚兰辞。
“话是可以说得很好听的。”楚镇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吧。你答应了,我就赞同你们的事。”
谢酌挑眉,他想和楚兰辞在一起,好像也不用经过他的同意吧。但算了,给楚兰辞的叔叔一点面子。
“您请说。”
“你们好好修炼,努力飞升,需要什么,叔叔都会支持你们。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如一百年前的大麻烦了,请你务必不要连累兰辞。”
他还记得当初谢酌被人污蔑,被天下人群攻的场景。若再出一次事,总不能让楚兰辞陪着他一起面对吧。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爱他,就答应我。”
说到这里,其实他用了点激将法。他知道谢酌这个人骨子里其实心高气傲,事事求完美,他并不能容人别人说他不好。
果然谢酌道:“不管发生什么,只能他连累我,我不会连累他的。”
楚镇这样听说后,方才觉得安心,面露微笑,“果然是谢尘的儿子,难怪大哥这般看重你们谢家。”
两人聊完出来,楚镇就握住楚兰辞的手,语重心长,“叔叔就不跟你回了,你自己多注意,好不好?发生任何事,记得都来找叔叔。”
楚兰辞问:“叔叔不回听风村住一段时间吗?”
楚镇瞥了一眼谢酌,“你们去吧,有机会我再去千山找你。”
楚兰辞一听,心中无比喜悦,明白叔叔这是完全接纳谢酌了。
跟楚镇分别出来,只见天朗气清,两人御剑了一会儿,看到底下蔚蓝海岸,楚兰辞让谢酌停靠下来。
谢酌一看这海岸,“这小岛我以前和两位爹爹来过。”
楚兰辞惊喜:“真的?这么巧吗?”
“嗯,小时的时候,他们还在这里接吻呢,我记得很清。”谢酌眯起眼,看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回头看楚兰辞清润的侧脸,把人拉过来,低头吻了下去。楚兰辞也适时地抬头。
两人就在海岸边,金色的阳光底下接吻。
吻了一阵,谢酌道:“我们去那火山看看。”上次因为一群魔修没能看成,这次就去看看吧。
“什么火山?”
“小时我淘气过的火山。”
“好!”两人漫步上山,只见两侧郁郁葱葱,各色奇珍异草。
转眼到了火山,就看这锥形山体覆盖着灰白色灵瘴结晶,远看像一具巨兽骸骨。这已经是一块“无灵之地”了。谢酌还记得小时,这里尚能长出高灵的药草,灵草还能治愈大爹爹的痼疾。
“我们走吧。”
“不看啦?”
“嗯,都无灵了。”
楚兰辞安慰道:“没事,无灵也有无灵的好。”他看了一圈,就看到山口边缘生着一朵鲜红的小兰花,他欣喜地忙以灵气摘了过来。
“师父,你看——”他边说着边把花递给谢酌。
谢酌接过,笑道:“不错。”
两人又逛了一圈,刚准备回时谢酌就收到传音,居然是无咎仙尊。他隐约觉得有事,便先送楚兰辞回了朝雨,自己前往见人。
到后,无咎师尊看到他,便道:“兰辞呢?”
谢酌:“他没来。”
无咎仙尊道:“他不来也好。——七日后的功德大会,宗主也避一下吧。要不然,还是请宗主把宗主之位交给我吧。”
“师叔听到了什么?”
无论是论辈分还是修为,无咎来当这个宗主都是非常合适的。谢酌也正打算把宗主位置交给他,由他来继续守护千山。
“我也是听人说,他们估计会在功德大会上揭露你当年弑师的事情。多惹是非,只怕是又想复制当年的事,想要逼你就范,退离排名。”
谢酌其实有所察觉,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他也知道大概是哪些人。他杀害师尊的事情,终究还是被泄露出去了。
这些人打又打不过他,只能利用舆论想尽办法再封禁他一次。
打不死他,就只能逼着他退出。最好永远别回来。现在该如何?百年前的事情极有可能重演,难道让楚兰辞陪着自己被封印?楚兰辞何必跟着自己吃苦?
果然还是姜还是老的辣,楚镇比他多活了千余年,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要自己一天还在天下第一这个位置上,就一天不会停止斗争,尤其是自己曾是个罪人,是一个犯错的人。
他对无咎道:“师叔,这事我知道了,但躲避绝不是我风格。另外,宗主之位,我确实打算传给你。”
无咎了解谢酌,这是个对自己高度要求的孩子。这功德大会,千山肯定是要出面的。而谢酌作为宗主,必然出席,谢酌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当缩头乌龟。
他怕的是这孩子会像百年前一样钻牛角尖,不肯原谅自己,又被那些人利用一回。就像自己一样,陷入心障无法解脱,然后作茧自缚。但无咎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放放下,难道宗主会比自己没慧根?
他再看谢酌的脸,一脸笃定,似乎是已有了应对之策,他微笑道:“如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宗主务必开口。”
“好。”
无咎走后,谢酌站在白玉栏杆前,思绪万千。他确实有了应对之策,也绝不会跟百年前的自己一样。
他唯一考虑的还是楚兰辞。
他怕万一……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根本无所畏惧。但现在他不能赌,哪怕有一丝不确定,自己都不能让楚兰辞犯险。
万一自己真的要进禁地呢,楚兰辞难道也要跟着自己进去吗?
万一那些人把矛头对准楚兰辞呢。
万一自己真的成为楚兰辞的累赘呢。
虽然楚兰辞说过,哪怕自己没未来,他也会和自己在一起的。
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楚兰辞。他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加上楚兰辞也愿意,他喜欢自己;另外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样太自私了,只想拥有占有,不考虑他的未来。
谢酌从天亮站到天昏,始终无法做出抉择。
他方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或者是爱一个人并不是说只要爱就好了。又明白,原来放弃一个人并不代表就不爱那个人,有时候也许是太爱了,所以不得不放弃。
他不得不再次联系楚镇,说了事情的发生。
楚镇道:“既是如此,我就跟他说,先带他回听风村住一段。”
谢酌道:“也好。”
这样说后,楚镇犹豫了一下,“谢谢。”
谢酌苦笑,他要什么谢谢,事情他还是会跟楚兰辞说,决定也会让他做。只是这一次轮到他跟他说,给他点时间了。
主意定后,谢酌便去接楚兰辞,打算先把他送往听风村,那里肯定是最安全的地方,有无咎,也有楚镇。他也放心。——他怕如果自己真的出事,楚兰辞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有这两人护着,估计也出不了什么事。
楚兰辞还不明所以,“不是说在留在千山吗?”
谢酌道:“你去听风村,跟你叔叔住一段时间,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啊?”
谢酌:“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
“信师父,好吗?”他答应楚兰辞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所以这一次,楚兰辞也是会选择信他的。
“好吧,那师父记得来找我哦。”
“嗯。”
两人回了听风村,楚镇已经在了,谢酌把人送到后就离开了。
等待功德大会到来的日子,简直可以说是煎熬。
因为知道也许要和楚兰辞分别,每天都忍不住站在窗外偷看。看楚兰辞还是如往日一样编花灯,种灵花,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些步骤,他还会自己修炼打坐。楚镇则顺便指点他的功法。
所以说,现在的楚兰辞已经完全用不到他了。
楚镇知道谢酌每日都来,也都睁一只闭一只,随他去。他另在旁边立个小屋,陪着楚兰辞。
这一日,谢酌还是照常来偷看,他就是忍不住,都说好的事情,却一点也做不到。看一会儿就好,不看就不安心。他也很煎熬,一会儿想自己不能这么自私,一会儿又想自私就自私,又有什么,自己爱得都要发疯了。他以前最讨厌不守信的人,现在他只想推翻自己曾答应楚镇的事。
今日看得久了些,正要走,楚镇出来喊住他。
对于这个谢宗主的行为,楚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算是五百多岁的大能了,怎么行为处事还是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没谈过恋爱啊?都说好了等他处理好那些事再说,还每日来偷看他的侄子。
虽说也守信没来打扰楚兰辞,但这样下去,兰辞他迟早会知道的。
“你明日不许再来,功德大会快到了,你也没时间来了。”
谢酌也觉得每日来看不是个事,“叔叔,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那边门打开,是楚兰辞的声音,“叔叔,你在跟谁说话?”
正要过来,楚镇立马催促,“快走快走。”
谢酌立马御剑离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楚兰辞已经看到了。他心中好奇,忙追了上去。可惜他的速度根本没谢酌快,哪里追得上。那边楚镇也赶到了,想拉楚兰辞回去。
“你师父还有事,我们先回去。”
楚兰辞是反应慢一拍,但他也不是傻,他已然感觉不对,师父说有事,这没问题,可为什么这些日子,不和他见面,也不给他发传音。
他推开叔叔的手,“叔叔,我自己会处理好的。”既然师父当初会一直追着自己问个明白,那他也会这样的。
他也要追着他问个明白。就这样放弃的话,那只能说明自己不够喜欢吧。
他再次御剑追了上去,这一次居然被他追上了。
又或者是,师父故意在等他。
楚兰辞心中忐忑地走近,“师父,你这几天怎么……”他一说就有些委屈了。也许是长久以来,自己都很习惯师父的陪伴。
传音,灵识,以及每晚的睡觉,然后秘境、灵墟和大比等等等。
一百年了,两人都没分离过。
谢酌想,自己只用坚持这一回就好了。“我正要说这件事,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你也可以安心修炼,我也能好好处理事情。等我处理好了,我再来找你,好吗?”
楚兰辞立马问:“那些事情很棘手吗?要不然我和你……”
他还没说完,谢酌道:“我想自己面对。”说完,他就要走。
楚兰辞忙拉住,“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师父你答应我,不会丢下我的。你忘了?你说过,以后无论我发生什么,都有你。我出事,师父都在身边,为什么轮到你的时候,我就得走开?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我可以和师父一起面对啊。”他说着说着,抱住谢酌,带着哭音,“别丢下我,求求你。”
他把脸埋在谢酌的背上,努力含着泪,不让泪水落下。
当初他选择离开,就是害怕有那么一天。后来师父一直缠着自己,他说喜欢他,爱他,会一直护着他。既然两人已经重新在一起了,休想他把他丢下。
谢酌感觉楚兰辞哭了,又不住地心软。
最近他都一直在挣扎,到底怎么样才对楚兰辞最好。他还这么年轻,万一以后他后悔了怎么办?
什么对他才是最好的,自己又该如何爱他?
因为楚兰辞抱得很紧,谢酌花了点力气把人推开,然后转身离去了。
离开后,他往回走,边走边想,他知道只要自己离开,楚兰辞就一定追不上自己的脚步。
离开后,他也不知去哪里。
还记得百年前,他就曾经失去了方向,当时想着,既犯了错,不如就进禁地好了。
反正已经不完美了,反正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也不想再和这些愚蠢的人相处了,他厌恶世人,厌恶天地,也厌恶自己;他嘲笑世人,嘲天嘲地,同时也嘲讽自己。
既然世人是不会变好的,世间的所有都无趣至极,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完美的谢琢了,所以那个所谓的剑平天下的理想真的是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在禁地百年,他仍然没有答案,他没有解开那个心魔——他是活着的,仿佛又像是死了。
自己的心结是遇见了楚兰辞才有了改变,也有了答案。是他就像抓救命稻草一般地想要抓住他。他顺从本心地与他成亲,与他结契,死皮赖脸地一点点撬动他的心,拼命地让这个男人爱上自己。
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珍宝,现在又要亲手把人推开吗?
他想了想,就看天空中再次下起了雨,七岁的楚兰辞已经被抛下一次,自己当时还想,那个叔叔太坏了,怎么舍得丢下他。
现在自己也要做那个坏人吗?
也不过是再一起面对一次天下人的讨伐罢了,有什么是不能一起面对的呢。
是好还是坏,也得问问楚兰辞的意见才行啊。
……
……
楚兰辞在谢酌走后,一直哭,他想,先等自己哭一会儿,没那么难受了,再去找师父,好好地说,慢慢地劝。
他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眼泪。
擦着擦着,他发现除了自己的泪,还有雨水。雨水和泪水混合,已经分不清了。
下雨了啊。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砸在地上绽开深色的花。转眼便成倾盆之势,将天地连成模糊的灰白帘幕。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师父一这样说,就伤心得不行。只要一想到要和师父分离,就想流泪,泪水就停不住了。
不仅想哭,心还会隐隐作痛。
他正哭着,方才察觉到什么,然后看到雨幕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