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遮羞帐

垂帘为后 笔纳 3838 2026-03-09 08:44:27

天光未明。

长安左门,文官皆徒步至午门前列队,关系好的免不了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有点头之交碰个照面便简短寒暄。

闻淇烨一身官服穿戴整齐,眉骨高耸,山根丰满。他神情怡然高旷,仿若今日并非头一回上朝。

高束发髻上乌纱帽安得板正,三品孔雀补子团领衫束金荔枝带,腰封勒出掌宽窄腰,行只单影鹤立于朝臣中,不仅丰神俊朗,湛然冰玉,真神人也。

周遭朝臣交头接耳者不在少数,还有许多在暗处打量他。

闻淇烨走了一会儿,发觉他的长官,当朝兵部部正、紫枢院次枢章笃严正和同僚在私语,说半句话才走两步。那三四人皆是太后党羽,交谈之中眼神已往他身上瞟了几回。

这几人分明是在等他。

那很不妙了。

闻径真来了一手装聋作哑,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在一群人后边,那群人显然和章笃严不对付,言语间默契地悄然换道,闻淇烨便尾随他们,径直绕过章笃严。

章笃严不可思议地看着闻淇烨远去,他以为闻淇烨有多上道,没想到媚眼抛给瞎子看,好不容易拖着同僚在半道上磨蹭,你一言我一语傻子似的说了半天咸淡话。

这人就这么……走了?

他按捺下心中微妙,不忿地咳嗽缓解赧然之色,对着同样傻眼的同僚挽尊道:“好了,旁人都走了,我们岂敢落后!”

“是、是。”

闻淇烨走到前面,忽然迟滞脚步,原来闻径真早就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在转角处守株待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得正是这一出。

章笃严等人紧赶慢赶追在后头,瞥见这一幕开怀得恨不得拍手称赞,声笑哽在喉间,是要看闻老教训儿子,替大伙出出气。

见无法故伎重演,闻淇烨也很坦然,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首枢。”

闻径真望着他,鬓边乱了几缕发,形容消沉,比前些日子见时苍老潦倒了许多,心气散了几分,有种轻弩之末的味道。他抿唇道:“我有事与你说。”

闻淇烨心说,闻径真一把年纪了,演技仍然精湛过人,此番情真意切,实在值得他仔细体悟、推敲、效仿。

不想与闻径真拉扯,他探着颈子望向不远处值守的禁军,再将眼神收回,露出又敬又畏的新鲜样儿,罢了,活泛地冲闻径真和他身边的同僚微笑,大大方方地说:“诸位大人,长安门前叙话不合礼制,下官改日亲自登门请教,再续清谈。”

说罢,他一拱手,端的是鲤鱼摆尾,就这么明着从人手里溜走了。

几人虽然不动声色,却也在心中看得目瞪口呆。

闻径真闭目,眉心拢川,同僚见状立马给首枢递上台阶,低声劝说道:“大人,咱们走吧。”

卯时,钟鼓齐鸣。

天光破晓,正值黎明,流云奔散,万物勃发。

文武百官自左、右掖门进入金銮殿御道双侧列队,四品以上官员进入金銮殿内,五品以下官员列于金銮殿外丹墀,北向而立。

章笃严时任紫枢院次枢兼兵部部正加少保,和闻径真一同立于文官队列正前方,闻淇烨恍若不经意间往大殿内一瞧,中央有一宝座与皇帝御座并驾齐驱,且前方高悬一幅半透纱帐与朝臣隔断。

想必谢太后便是坐在这帘幕后干预朝政了。

那帘幕如轻纱拂动,忽而起伏,轻慢回落。

人未至,闻淇烨单是看着便已心痒三分。北宋宣仁太后女儿身都敢正大光明坐在御座上发号施令,谢怀千既非女子,则未有男女有别一说,他实在不懂,这欲说还休的遮羞帐放在这儿是要旁人作何感想?

此举确实可以有许多释义,闻淇烨只被其中一种强烈地笼罩心神。

他觉得谢怀千.骚。

万籁俱寂,乘风而来一道高亢洪亮的宣告——

“圣母皇太后驾到!”

金銮殿东侧阼阶迎上十六抬辇太监,寿字旗、孔雀扇、明黄曲柄伞神武一般降世,那高耸空中的步辇真正升上了太后凤纹椅披座。随侍的宦官流连御前皆卑躬垂首,百官亦半垂目光,但见一抹明黄隐入两侧生烟香炉与帷幕中央。

静鞭三响,乐起。

鸿胪寺奉礼郎高呼:“兴、拜!”

文武百官纷纷下跪,行五拜三叩之礼,同时齐诵:“臣等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太后慈安!”

众人浑厚低沉的呼声如黄钟大吕在殿内回荡,余音绕梁。

穿堂风夹杂着香炉的沉香朦胧飘散,白纱帐后那道身影堪堪坐正,像条蜷好尾巴直立半身的蛇,缓缓道:“免礼,起吧。”

闻淇烨撩起眼帘,借着起身动作的幅度顺势往帷幕望去,谢怀千一身石青色朝褂朝袍和东珠规整,朝冠下三千青丝水滑如缎,那张矜贵昳丽的脸遮挡在后,瞧不真切。身边依稀站了个个高的老太监,不是元骞。

这人坐太后座上,是很规矩的坐法,端正四方,不多不少,他却觉得这人身子软得古怪,像要从那座上滑下来,一滩水似的。

至于李胤——没来。

奉礼郎见状正要开口,谢怀千忽然抬了食指,无名指与小拇指嵌戴的金錾花嵌珐琅护甲便叠了起来,余下未佩饰的指节修拔,指尖细白。

礼官立马噤声。

那根手指并不陌生,谢怀千前不久正是用它抚过他的手背,闻淇烨瞧了几眼,心底有异样的感觉划过,他反复看了几遍那根食指上突起的骨关节。

谢怀千给他柔弱无骨的水蛇似的感觉,又有着截然相反的坚硬骨节,不仅是手指、还会有手肘、膝窝、踝骨……不能深想,这感觉简直太肉麻,几乎到了色.情的地步。

大庭广众之下,闻淇烨不想再出洋相,挪开眼去。

一看不得了。

先王之道,阉宦不能露面朝堂。

那老宦官虽在谢怀千身侧,却远远侍候在斜后,两人看似左右相邻,其实相距甚远。

闻淇烨定睛一看,竟是着蟒龙袍,乌纱帽下白发丛生,狭长双眼微微觑着,脸上并无阉人常见的媚态,反有阴鬼煞气。

此人身份除了李胤所仰仗的大宦官,彤文台彤玺大太监兼巡风府督公文莠,不作他想。

“皇上既不上朝,目下何处?”谢怀千语气浅淡,问话时也并不看谁。

文莠似是被问惯了,双手叠于前襟,笑意未达眼底:“回禀娘娘,皇上励精图治,昨夜秉烛夜读,不慎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实在没法上朝,伏望娘娘恕罪。”

但见帷帐后,太后倏地收回手指,白纱后那双睫毛下的乌眸一下都没有眨动。

两侧香炉烟柱通天,衬在漆发之间的面孔美得玄虚而不真切。

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礼官见状喉管一紧,紧接着唱道:“奏事!”

一名官员自西阶匆匆上殿靠近太后宝座,站定后低头看着乌黑布履尖,双手持奏本,持重道:“禀太后……”

闻淇烨听着各路官员事无巨细地说着芝麻大点的小事,都有些昏昏欲睡,谢怀千既未以手支颐,也未有丝毫轻视,他坐姿端正,一五一十地听着令人厌烦的繁缛琐事,在旁人以为他早已懈怠时,不时出声提点。

传言说他乾纲独断,猜忌心重,确非空穴来风。

身边应当有不少朝臣颇感无趣,眼神往闻淇烨身上瞟了好几回,看完还彼此视线交汇,不知是否有龙阳之好,惯会眉目传情。西侧武官行列,身穿飞鱼服的执金使都统倒是胆肥,他肌色铜黑又是瑞凤眼,眉心一点白疤,和文弱书生比起来极为打眼,也敢双臂抱刀,在堂前光明正大地假寐起来。

等上位官员归于队列,闻径真侧目望向章笃严,章笃严极为微妙地低了颌,眼眸自始至终没有和闻径真对上眼神,闻径真却在沉默寡言之中读懂了什么,仿佛意念相通,极为坚定地迈向御前。

方才还宛如死去的朝堂忽然无形弥漫出一股硝烟。

闻径真一步一步走到帷幕前,撩袍三叩首,再举奏本齐眉,再道:“臣近日夙夜忧惕,寝食难安,有一事须禀报太后,兹事体大,关系社稷黎民,还请太后裁夺。”

“便是有天大的事都给哀家起来说话。”

闻径真一顿,非但不起,反而又道:“臣某惶恐。”

谢怀千看破他的用意,半晌才道:“撒泼似的。便是说错了,也不会有人砍你脑袋,起来。”

闻径真得了保证,这才起身,起来后又深作一揖,徐道:“老臣愚昧之见,谨以社稷冒死进言,伏候圣裁:

“西南之患迫在眉睫,屏司擅茶驿之利,上驷归私市,致使军中以下驷御敌,此为其一。其二,奸商私通屏司以肥己,朝廷以重金购得良马充军,国库日渐空虚。其三,近有流言,屏司欲与北境合盟,恐生叛心。”

闻淇烨听见周遭掩饰不住的冷嗤、哼声和带着讥讽意味的低笑,便知闻径真这回定会开罪不少人。欧阳和慕容谈论世家嫁娶一事,他虽听得不多,但也知晓西南豪族大多与屏司结姻,而今庙堂之上亦有其族之翘楚。

他盯着闻径真斑白的后脑勺,闻径真丝毫未退缩,继续道:“臣斗胆附议,在西南新设洋榷署,吏部直管,派遣官吏管辖茶驿通衢之事。”说完,他再深躬道:“是否允当,望太后明鉴。”

奚落声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

谢怀千曲起一指叩了叩座,远目殿外丹陛道:“各抒胸臆罢。”

台下人不少人挂了脸,有人强忍满腹牢骚,也有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班之中气氛甚为诡异。章笃严等人泰然自若,属太后麾下,与之迥然的则为皇帝派系,两股势力若是能分庭抗礼,此时怎么没有人站出来说句反话?

闻淇烨思绪方牵引到这,那厢便有一着仙鹤补子绯服的老臣出列。

他不认得人,现下局势分明,他却好似隔岸观火,看不真切。

章笃严忽然低声说:“此人名为周立中,与我同为紫枢院大学士,时任户部部正,衔加少傅。”他并未拧头,但这么多人,只闻淇烨一个人生地不熟。

闻淇烨再想怎么和闻径真之流拉开距离,也不能落人面子,他思忖一瞬,便顺其自然道:“多谢大人提点。”

周立中面阔而亮红,人中附近生一痣,个子并不高,走到闻径真附近生生矮一截,但是此人气势并不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想来功绩匪浅。

果然,周立中开口便不客气:“太后圣鉴万里,若从闻老之计,西南必乱。茶马通衢之事,轻贱马价已失公允,屏司衔愿,也在情理之中。《周易》有言,‘履霜,坚冰至’,积弊非一朝一夕所致,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切勿仓促行事,以失万全之策。”

闻径真今日献计绝非意气用事,于他们而言,拖字诀确属上策。

西南那些名门望族早就热衷于和屏司结秦晋之好,应当从中得利不少。

闻径真不出言反驳,谢怀千没说话,见这二位不言语,闻淇烨发觉身旁不少人暗暗望向谢怀千,不过看的应当不是谢怀千。

是谢怀千身后的文莠。

文莠犹如置身事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之态,同属皇帝一派,看来今日他不打算为了同僚挺身而出。他生得瘦削而极端冷漠,虚觑着眼的模样称得上阴郁,浑身透着老谋深算的气味。

这人与谢怀千俨然搭不上边,闻淇烨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他们二人似乎有相似之处。

须臾,有三五个人先后出列道:“臣附议。”

“周大人所言甚是。”

“恳请太后三思!”

谢怀千上身略微后倾,那纤长雪颈散了几丝墨发,更添雅韵。

“你意下如何?”

是问督公意见。

众人屏息凝神,出列声援周立中的尤为紧张。

文莠虚着眼,片刻后道:“臣下并无异议,只是觉得,既设洋榷署,理应并设茶马监,方为允当。”周立中等人闻言变了脸色,心中将文莠这个死阉人骂上百回。

文莠一缓,又道:“不过周大人所言甚是,事缓则圆。”

谢怀千应当早料到会如此收场,见没人再出声,终于道:“散了。”

出列官吏归位,礼官高呼退朝,闻淇烨这才发现老熟人。元骞带着几位太监扛着步辇垂面碎步而出,百官亦垂目。

趁这没人看的空当,元骞环过谢怀千腰肢与腿弯,将人抱了上去。

文莠宛如帮衬般走到步辇旁边,却是袖手旁观,手也不搭一把,还将手压到扶手上,不给人走。

“臣逢喜事,急欲启奏娘娘。”文莠笑得清凉,“皇上前儿说……要给我加太师衔。”

谢怀千起初并未分给他半分眼神,在步辇上坐稳后顺手理了下衣袂,闻言猛地抬头,语调上扬:“你敢?”

文莠撤开手,仿佛尝到某种珍馐美味,得到嘉奖一般地笑:“皇上做主,臣焉能不敢?”

【作者有话说】

千像条小蛇被装过来然后装走(套麻袋)

评论的每一个问题放在别的文下面我都可以回这篇不行涉及剧情了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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