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路二腿刚好了点, 正拄着根拐在小院儿里慢慢操练,路景和姜氏刚从铺子里回来,正在小桌边核对今日的账册。
姜氏核账的间隙说了一句, “元元,去扶着点儿你爹,别让你爹滑了。”
最近降温降得厉害, 院子里好几处都冻起来了。
路元应了一声,快步跑去他爹身边。
就在这一片安宁中, 路大和李氏突然把门敲得震天响,吓得路二差点把手里的拐丢出去。
路景怕有人闹事,所以按住了要起身的姜氏, 自己走到了门边。
门一开就看见路大和李氏那两张令人厌恶的脸。
“怎么是你们?”
两家已经好些日子不来往了,路景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上门要干嘛。
李氏看向路景的眼神带着点幸灾乐祸, 又带着点畏惧,看的路景简直莫名其妙。
“路景,咱们两家早就闹掰了,这事儿你得承认吧?”
路景:“?”
路二拄着拐走到路景身边,无奈道:“大哥大嫂,你们又想干什么?”
他这态度显然惹怒了路大, 路大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路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姜氏一听赶紧过来替她男人撑腰,“你们干什么?”
李氏扯了扯路大,“咱们又不是来吵架的,有话好好说呗。”
说着她还悄悄给路大使了个眼色。
路景没工夫跟这两人浪费时间, 事实上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收到颜夫子的消息了, 心里正烦着呢。
见他沉着脸要关门,李氏忙按住, “景哥儿这是做什么,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路景面无表情,“不想听,滚远点。”
李氏:“……”
这要是换做以前她早就跳起来了,但现在一想到路景马上要大祸临头了,她心里就无比畅快,因此也不计较路景的出言不逊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和你大伯也不是无事做的人,来寻你自然是有要紧话说。”
路景轻嗤了一声,“你们能有什么要紧事?”
路大在后面搡了搡李氏,催她快点,朝廷的人马上要到了。
李氏把他手拍开,然后脸上堆起笑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殷勤语气道:“你答应大伯娘一件事,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咱们两家闹掰了,早都不是一家人了,咱们两家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半点儿干系都没有。”
路景:“?”
他一脸莫名道:“谁会问这种事?”
“甭管谁来问,反正你就答应大伯娘呗,从今往后我们两家就彻底没关系了,你们要是发达了也甭担心我们蹭你们好处,以后我们也再不会来烦你们。”
为了达到目的,李氏竟然连自贬都用上了。
路景和姜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清楚李氏肯定打着什么算盘,但一时实在想不明白。
见他们都不回应,李氏急了,“怎么不说话啊,这不是你们一直希望的吗,哎呀你们就快点答应吧。”
姜氏朝路景摇了摇头,示意先别搭理她。
但路景这会儿已经想清楚了,就算路大和李氏今天不来这一出,他们出去也是这个说法,现在还有这两人自己的保证,为什么不答应呢。
于是他点了头,“这事儿我答应了,希望你们可以说到做到。”
李氏和路大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李氏一拍手,兴奋道:“太好了。”
姜氏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两人。
她把路景拉到一边,小声道:“景儿,你怎么就答应了?”
路景笑了一声,“没事儿,反正咱们两家早就闹掰了,这是事实。”
“也是。”姜氏点头,“但我看他们笑的怪里怪气,心里有些不舒服。”
“那就叫他们走。”
但路大和李氏还等着看笑话呢,哪里肯走?不光他们,这会儿镇上好些人也过来了。
因着惧怕官差,他们也不敢靠近,只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瞧。
姜氏眼皮狂跳,“景儿,我心里突然好慌。”
路景也看见那些围观群众了,但说实在的他已经有些麻木了,毕竟被围观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娘,别管他们,能有啥事儿,难不成颜夫子回来了?”
颜夫子就算回来,也会提前和他说一声。
姜氏抚了抚心口,无奈道:“罢了,我还是把院门关上吧。”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听见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而且这些脚步声还都很沉,像是一队肩挑重物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人群陡然安静下来,但个个眼珠子都快飞出眼眶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景哥儿,你们快跑吧。”
路景一头雾水,跑什么?
“官差要来抓你们。”
“颜夫子在京城犯事啦。”
这几句说的非常快,好像生怕说慢就要叫官差听去似的。
路景倏地睁大了眼睛,他们说什么,颜夫子在京城犯事了?
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要去找小七小八,但看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小七小八都回颜府去了,怎么可能在这里?
姜氏见他这副茫然的模样,忙道:“别听他们瞎说,白日里小七小八还有说有笑的,颜夫子怎么可能犯事儿?”
路景一想也是,定了定神朝前方看去。
脚步声已经十分近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其实不过片刻,但在众人看来好像过了一个时辰那么长。
终于,一个长长的队伍拐过弯终于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中。
“来了来了。”
“别说话。”
围观群众齐齐往后退了几大步,虽然心中惧怕,但到底耐不住好奇,个个脖子伸的老长。
李氏挤在人群中间,两只眼睛瞪圆了往前看.
但她却越看越迷惑。
虽然以前没见过钦差,但按照常理推测也能知道,来抓人的话不用这么喜气洋洋吧。
在场的人几乎都和她一样的迷惑。
只见打头的那位官差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整个人神采飞扬,眉间的喜色浓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再往他身后看,只见两个家丁一组,每一组都肩挑着一只硕大的红箱子,每一只箱子都拿绸带给系好,看起来又精致又郑重。
“一、二、三……”
有人忍不住小声地数了起来,接着好些人加入了进来,连着数到了一百二十八还没结束,后面居然又出现了十二匹高头大马以及华丽恢弘的八抬大轿,轿边跟着四个衣着整洁的嬷嬷,四人脸上也俱是喜气洋洋。
众人已经数累了,就在这时,打头那位官差突然一声令下,紧接着一阵欢欣跳跃的乐声响起。
大家这才发现,这队伍里居然还跟着一支乐队,只是刚才看花了眼没注意。
路景家这条巷子本就就窄,现在多了这么多人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但没人敢吵闹,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看着这一切。
好不容易等到乐队吹奏完毕,打头的那位官差整了整衣冠,肃着脸走到路景面前,高声道:“路景听旨。”
路景赶紧带着一家人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路景性情温良,品貌出众,今皇太子适逢婚娶之时,朕与皇后遍寻天下,唯路景与皇太子堪称天造地设,特此将汝许配太子为正妃,交由礼部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1)
路景虽然满头问号,但他不敢怠慢,立刻双手高举过头顶,恭声道:“路景接旨,谢主隆恩。”
宣旨太监把圣旨交到他手上。
圣旨一交完,太监脸上的肃穆之色立刻消失殆尽,换上的是十足的殷勤,“恭喜太子妃殿下!贺喜太子妃殿下!”
围观群众个个傻眼,他们都快听不懂太子妃三个字的意思了。
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太子的正妻?
路景成了太子的正妻?!
哐地一声,李氏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她这一倒,大家才发现地上居然已经倒了一个了,一看是路大。
这夫妻俩浑身瘫软,双眼僵直,虽然还有气,但瞧着和死人似的。
但谁也没心思来管他们,大家都在盯着路景和路二几个。
太监冲路景点点头,然后朝身后拍了拍手,再次高声道:“今有聘礼黄金一万斤、绸缎一千匹、玉器……玉如意……马匹……”
太监一溜唱下去,足足唱了一刻钟才结束。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现场气氛安静到吓人的程度。
虽然路景不太识货,但别的不说,光是那个黄金一万斤就已经把他给吓得不轻了。
“殿下,这是聘礼单子,”太监压低了声音道:“后头还有一半是您的嫁妆,方才我并未唱出,太子殿下交代等您去京城的时候再唱。”
路景:“……”
太子这么贴心的吗,连嫁妆都给他备好了?而且还是和聘礼各一半?
路景小声道:“敢问公公,太子殿下他……”
他想问太子殿下是谁,但显然太监误会了,“太子妃想必是思念太子殿下了,您别急,太子在京中还有些事务,一忙完他就会来接您。”
路景满腔的疑问,但当着太监的面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娘,拿些赏银来。”
他记得电视剧里都这么干。
太监忙摆手,“太子殿下已经给过赏银了,怎么好再要您的。”
虽然他这么说,但路景还是让姜氏拿了十两银子出来交给太监,让他给其他人买杯茶喝。
这段时间他虽然挣了些钱,但他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习惯,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不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太子殿下交代过,太监接过去以后依旧是喜气洋洋的样子,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差事办完,太监就带着自己的两个下手回驿馆去了,临走之前他对路景说:“太子妃别担心,太子已经备足了暗卫,您只管安心歇息就是。”
路景点头,他刚还想问这么多财物放在门口怎么办呢。
看来那位太子还真挺贴心的。
等人都离开后,姜氏才抖抖索索地摸到桌边坐下,“这……”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涩的可怕,她赶紧拍了拍心口,艰难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路二状态也没比她好多少,本来腿就没好透,这下走路更是一瘸一拐。
他拿拐杖支撑着走到姜氏身边坐下,巴望着站在正中央发呆的路景,小心翼翼道:“方才我没有听错吧,咱家景儿现在是……”
路元替他补充:“太子妃,就是太子的正妻。”
路二吞了口口水,“这个我晓得,可是为啥呢,咱也没见过太子啊。”
路景转头看过来,眼底酝酿着风暴,“我被骗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颜夫子那个混蛋骗了他,他根本就是皇家的人,还是太子。
居然骗他是什么巡抚家的公子,可恶!
路二茫然道:“被骗了,被谁骗了?”
路景没和他们说过颜夫子的家世,所以姜氏和路二连巡抚那事儿也不知道。
路景捏了捏拳,“还能有谁?”
说完他就跑回房里去了,他要去写信骂那个人。
路二看了眼姜氏,小声道:“景儿说的是谁?”
姜氏白了他一眼,“怎么这么笨,还能有谁,自然是颜夫子。”
路二摇头,“不对啊,颜夫子姓颜啊,我记得太子应该姓秦啊。”
姜氏没好气道:“你没听说吗,皇后娘娘正好就姓颜。”
路二:“!”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院外突然有些动静,姜氏赶紧过去看。
孔嫂子一见她忙投来求助的眼神,“姜婶子。”
路二家院子门口这会儿站着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虽然他们都没说什么,但孔嫂子还是害怕。
姜氏走过去把她拉进院子里来,然后和两个侍卫说:“自己人,没事儿。”
侍卫:“是,夫人。”
进来后,孔嫂子赶紧抚了抚胸口,小声道:“不会是朝廷派来的人,这气派。”
姜氏笑了一下,“景儿他嫂子,你咋来了?”
“我是来问景哥儿嫁衣的事,”说到一半孔嫂子才想起来不对,忙小心翼翼问道:“婶子,二叔,你们现在身份不同了,我是不是要先给你们磕个头啊?”
姜氏赶紧拉住她,“磕什么头啊,实话和你说,我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呢。”
路二跟着点头,“可不是,我这头到现在还嗡嗡嗡响个不停呢。”
这下孔嫂子倒被他们逗笑了,“我就说颜夫子仙人似的怎么可能犯事儿,这不,人家是太子,老天爷啊,我居然也见过太子了,这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还有太子妃,二叔,姜婶子,还没恭喜你们呢。”
姜氏应了一声,眼底流露出一丝担忧和畏惧。
说实在的,路景乍一下成了太子妃,她和路二除了震惊和茫然以外,现在就只剩下担忧了。
这太子妃岂是好当的,尤其还是他们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家。
孔嫂子也明白他们的心情,便转移话题道:“婶子,前头你托我替景哥儿买布料,这下是不是不用买了。”
前几日孔嫂子说要去府城一趟,姜氏想着府城的布料肯定多一些,所以就托她给买点贵的绸布来给路景做喜服。
但眼下肯定是不需要了。
孔嫂子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姜氏,“婶子,钱都在这里了。”
姜氏接过,“麻烦你了。”
“害,麻烦啥,我都还没去呢。”
孔嫂子也没多待,正事说完就走了,走之前姜氏抓了把干枣给她。
今天这一出太突然,家里也没来得及准备东西,这些干枣还是路景买回来给她补身子吃的。
这一晚整个镇上都不平静,现场围观的人们回去的时候个个跟踩着棉花似的,都不晓得自己是咋回的家。
他们镇上竟然出了个太子妃?
这事儿仔细论起来其实并不稀奇,毕竟当今皇后就是府城人,但皇后跟路景又不一样,路景可是他们身边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惊人了。
更别说太子给的那些聘礼,什么黄金一万斤,金锭子长啥样好些人都没见过。
但不平静归不平静,没人敢聚在一起议论太子和太子妃,只能关起门来躲在家里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