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关入天牢的那刻,闻堰仍是想不通,那虎符怎么就能成了假的。
至少,从他手中交出去的那一刻,虎符是真的……难不成是公冶鹤廷带在身边的时候,被人调包了?
可虎符这等重要的物件,想必公冶鹤廷定会谨慎保管,怎会轻易给人调包的机会呢……
闻堰思绪犹如一团乱麻,理了整整一夜都未能理清,他右臂脱臼,无力地垂着,哪怕不动也疼得厉害,冷汗湿透了单薄的囚服,牢房中又冷,当夜闻堰便起了高热,靠在墙上昏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闻堰感觉到有人将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摸索着什么,虚虚睁眼望去,是须发花白的太医院院判在为他诊脉。
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上了一件白狐大氅,分明足够厚重,可他还是觉得很冷,牢狱的高墙之上那方小小的天窗外大雪纷飞,冷风灌进来,闻堰便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蓦地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身上纯白无暇的狐毛大氅。
见太医院院判眉头拧得越来越紧,闻堰心下不由凝重起来,却连抬手去擦拭唇角血迹的力气都没有,虚声道:“本相怎么了?”
太医院院判收回置于闻堰腕上的手,声线发紧道:“丞相大人近几月,可是时常咳血?”
闻堰:“嗯,近几月总是心绪不佳,难以入眠,应当是先前患了肺痈后落下的病根犯了,是时不时便会咳些血,应当不打紧的吧。”
太医院院判急道:“丞相大人咳血并非先前落下的病根所至,而是肺积之症!”
闻堰茫然道:“何为肺积之症?”
太医院院判:“肺积之症成因多与正气亏虚相关,如肺脾两虚,外邪侵袭,如寒邪、热毒,情志失调,如肝郁气滞等,导致痰浊、瘀血、毒邪相互搏结,阻滞于肺,日久成积,便会出现咳嗽、胸痛、咯血、消瘦、乏力等症。”
倒是同闻堰的发病时的症状一模一样,他怏怏道:“劳烦院判为本相开几贴猛药,让本相尽早好起来,本相还有要紧事需得立刻去做。”
虽想了一夜也没把虎符一事琢磨明白,但是闻堰把自己眼下最该琢磨的一件事琢磨明白了。
公冶鹤廷在绵阳囤了三十五万亲兵,不论公冶鹤廷是以什么方式囤的,总之,有了这三十五万大军,自己便无需再以与赵翎儿成亲之名去换得赵元佐出兵平叛。
想来公冶鹤廷出征之前,想要告诉自己的惊喜,便是那三十五万大军吧……
混账东西……
该说的事情不说,无关紧要的倒是唧唧歪歪说个没完没了,造成今日这般局面,都是公冶鹤廷不长嘴害的……
闻堰心中气闷伤心得厉害,他气公冶鹤廷几乎与自己夜夜同床共枕,却瞒了自己整整三年,这么大的事情,竟半点风声都未曾透露给他,害得他因公冶忱书谋逆之事多少个日夜寝食难安。
嘴上说着爱他,离不开他,实际上心中对他的猜忌从未少过,正所谓功高震主,本以为他于公冶鹤廷而言会是不同的,可人心易变,公冶鹤廷坐上龙椅之后,一切终归是不一样了。
闻堰早就清楚这件事,却也无可避免地因为眼下发生的一切而感到失落。
但失落归失落,两人兜兜转转走到今日,还是彼此相爱着,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给公冶鹤廷的爱一开始就不纯粹,所以对方还给他同样不纯粹的爱,也是应当的。
这样想着,气到最后,便也散了,只想着早日同那人将误会解除,从公冶鹤廷昨日见到他大婚时震怒的反应,闻堰便知晓,他定然还是爱着自己的,同张良之间定然没有超出君臣以外的关系。
既然如此,有些事,彼此包容着就过去了,毕竟人无完人,公冶鹤廷可以原谅他曾经做过的错事,如今他谅解一下公冶鹤廷的私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况且,公冶鹤廷防备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曾经负过他。
彼此着相爱的人,只要双方都长了嘴,误会和恨意消弭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事后床上再打上几架,说不定还会比从前更加恩爱。
如今突厥已经击退,再将逆党剿灭,这世道便算是太平了,他同公冶鹤廷也能安安稳稳地相守到老,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不料竟如此轻易便要实现了,闻堰仅是想着便止不住地高兴起来,将同公冶鹤廷见面时要说的腹稿都打好了。
然而太医院院判接下来的话,却是将闻堰在心中筹谋好的复合大计砸得稀碎。
“丞相大人,此病症,怕不是开几贴猛药便能好的了……”
闻堰将眼珠子转向太医院院判,见对方眼中竟透出哀伤之色,闻堰心中‘咯噔’一下,沙哑的声线发紧:“什么意思?”
太医院院判欲言又止:“肺积乃是绝症,若发现得早,兴许还有得治,可如今您的脉相,已至息贲,恐难挽回啊……”
恐难挽回……
恐难挽回……
恐难挽回……
闻堰脑中不断回响着那短短四字,所有幸福的幻想在一瞬间化作泡影灰飞烟灭,闻堰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是冷的,他听到自己呆呆问:“本相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太医院院判眼中隐有泪光闪烁:“长则半年,短则三月……”
闻堰呆怔许久,随后合上双眼,将后脑轻轻靠上石墙。
他拢在染了血的白狐大氅中的身子瘦得厉害,呼吸缓得几乎瞧不见胸前的起伏,脸色同那白狐大氅几乎融为一体,太医院院判越看越心惊,就在他忍不住想要伸出食指去探闻堰的鼻息时,闻堰忽然合着眼开口道。
“陈院判。”
太医院院判探至半空的手一顿,慌忙收了回来,随即闻堰便睁开了古井无波的双眼,平静地望着他,道。
“御西王朝六十九年,你为沈贵妃接生,沈贵妃难产,一尸两命,那日先帝龙颜震怒,要下令诛你九株,是本相竭力保下了你和你全家,你才能有今日,此恩,你可还认?”
陈院判心中一惊,当即跪伏下去,五体投地:“丞相大人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闻堰抬头望向那高墙之上,那方小小的天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轻声道:“本相别无所求……只要你为今日之事保密,去陛下面前复命时,告诉他,本相只是偶感风寒,一切安好。”
陈院判惊惶地抬起头,双唇发颤:“可这……这……”
可这是欺君之罪,他日若事情败露,定还是要诛九族。
进了这慎刑司天牢的罪犯,便没有几个能活着出去的,闻堰背着通敌叛国之嫌下了狱,公冶鹤廷本该恨他透顶才是,可这才刚下狱不久,那位九五至尊便不知抽了什么风,大半夜的叫人将陈院判从被窝中扯出来,叫他亲自去为闻堰接上脱臼的右臂。
陈院判是见闻堰昏睡时脸色实在难看,这才擅自为他诊了脉,谁知这一诊,便诊出了绝症。
陈院判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闻堰:“你放心,到时本相自有办法保你,你只须按本相所说去做便是。”
陈院判:“……是。”
为闻堰接上脱臼的右臂之后,陈院判便背着药箱离开了,不久后,狱卒送了治风寒的汤药进来,闻堰喝了一口,嫌苦,便将药倒入了身侧的稻草堆中。
公冶鹤廷是翌日入夜后到慎刑司牢狱提审闻堰的。
与其说提审,倒不如说质问更为贴切。
玄色腾蛇金纹长靴停在闻堰面前时,闻堰慢慢睁开了眼,他吃力地抬头望去,只见公冶鹤廷身披玄色大氅,浅茶色长发束于饕餮兽面玉冠之中,公冶鹤廷面色苍白,眼中的血丝似乎比昨日愈加浓郁了许多,红得像要滴血,他望着闻堰徐徐蹲下身来,道。
“闻堰,朕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想要家国安稳,朕便与天阙联姻,娶不爱之人为后;你想要天下安定,朕便亲自御驾出征,冒着生命危险击退突厥……这一切的一切,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已经拼尽全力去做了,可朕想要的,不过就是你能每日多爱朕一些,能与朕相守白头,可为何只是如此简单的愿望,你都不愿意帮朕实现?……朕甚至可以接受,你将家国天下排在朕的面前,可你呢?在你的心中,朕到底算什么?你用来平定天下的傀儡吗?”
“什么多年的恩爱与痴缠,到底算什么?……”
“整整四个月……朕给你写了那么多封家书,你为何如此心狠,一次也没有给朕回过?”
昏黄的烛火在壁龛中摇曳着,衬得闻堰的脸色似鬼魅一般,他眼尾殷红,望着公冶鹤廷浅笑起来,道:“陛下不是已经知晓真相了吗?微臣正忙着张罗与心上人的婚事,哪里还顾得上回陛下的信。”
“什么家书……不过是陛下一厢情愿罢了。”
昨日公冶鹤廷一时被气昏了头,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待他反应过来之后,便发觉许多不对之处,当即下令叫人彻夜去查明闻堰与赵翎儿之间的事,得到结果之后,心中便愈发笃定,他与闻堰之间是有误会的。
那么多年的痴缠与恩爱,不可能是假的,闻堰望向他时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不可能是假的,离别前夕,闻堰躺在他怀中因不舍而流的泪,更不可能是假的,即便是演戏,也不可能演至如此地步。
“你同赵翎儿的婚事,是半个月前才开始筹办的……朕亲自搜遍了你的寝宫,并未搜到你与赵翎儿的书信往来,却在你案桌下的暗格中搜到了朕寄与你的家书,信封整整齐齐地摞在里面,一封都没有少,打开之后,每一封的墨迹上都有几处被水晕开过的痕迹,那是你思念朕之时,落下的泪,对不对?”
公冶鹤廷的目光紧紧盯着闻堰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你同赵元佐之女成亲,是为了让赵元佐出兵剿灭逆党公冶枕书,根本不是因为心悦于她。”
“你为何不同朕说实话?”
闻堰心口绞痛难忍,面上却是笑得讽刺,道:
“陛下当真如同您口中所言这般对微臣情真意切么?”
“若真如此,这些年,陛下为何在暗地里瓦解微臣的势力,将微臣的势力占为己有?还背着微臣在绵阳囤了三十五万大军……关于此事,微臣就像个傻子一样被陛下蒙在鼓里,生怕哪日公冶忱书突然造反,引得家国动荡,百姓不宁。”
“陛下分明知道微臣每日在担心什么,却任由微臣日日提心吊胆……如此隆恩,微臣着实无福消受。”
“你都知晓?”公冶鹤廷心中一惊,瞳孔骤然缩紧,喃喃道,“你竟然都知晓?……”
关于暗中瓦解闻堰权势之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闻堰居然都知晓……
公冶鹤廷反应过来,慌乱地开口道:“阿雁,你听朕解释……”
闻堰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微臣同赵将军之女成亲,的确是为了让赵将军出兵平叛,可微臣心悦赵将军之女,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你自从登基之后,性子便越来越古怪,人前喜怒不形于色,人后却是喜怒无常,尤其是对着微臣之时,稍有不悦便冷脸相待,恶言相向,陛下凭什么觉得微臣会爱这样的你?”
公冶鹤廷沉下脸,咬牙道:“闻堰!是你将朕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现在你反过来嫌弃朕?”
闻堰笑起来,道:“不可以么?”
“微臣身为一朝丞相,理当爱这天下,爱天下臣民,可唯独,不爱你公冶鹤廷。”
“为了天下安定,微臣在陛下面前演了整整三年的戏,着实是累了,不想再演了。”
公冶鹤廷双目血红,面上淌下泪来:“所以你就给朕一块假虎符,想让朕一去不复返?”
闻堰笑得狰狞:“是。”
“我助你登上皇位,助你坐稳龙椅,不过是为了完成先帝遗志,因为我忠于先帝,所以我同样忠于你,我甚至容许你在暗中瓦解我的权势……可当我意识到,你若活着,我便一辈子都无法脱离你的掌控,一辈子都无法同我真正所爱之人相守之时,我便对你动了杀心。”
公冶鹤廷流泪满面地摇头:“不可能……朕不相信……”
“这么多年,你敢说,你就不曾有刹那对朕动过心?……”
闻堰直视着公冶鹤廷的双眼,一字一句,冷笑道:“我闻堰,对你公冶鹤廷,不曾有过片刻动心。”
公冶鹤廷抬手覆上闻堰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流泪道:
“闻堰……朕好恨你……”
“你说你爱这天下,爱这天下臣民……可朕难道便不是你所爱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么?”
“我是鸣起时,你将我弃如敝履,我是公冶鹤廷时,你见我碍眼,便连我活着的权利都要剥夺……你分明不是个心狠之人,却将所有的心狠,都给了我一个人……”
“凭什么……凭什么……”
“你怎能如此对我……”
闻堰笑起来,道:“恨我么?”
“那陛下杀了我呀。”
“杀了我,为自己报仇雪恨啊……怎么?陛下还是下不了手么?”感觉到自己颈间的大掌在一点点收紧,闻堰笑容愈盛,“当年便是,分明恨透了我,却选择切腹自尽,天底下再没有比你公冶鹤廷更懦弱的人了……我闻堰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怎可能会爱上你这样一个懦弱无用之人。”
“同你相处的每一息,我都觉得恶心透顶,偏生还要为了掌控你,装出一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的模样,真是想想都要吐了……呵呵……嗬……”颈间的大掌越来越用力,剥夺了闻堰的呼吸权利,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紫,瞳孔中充满红血丝。
“做得、好……你今日、若是杀了我,我闻堰,反倒是、高看你一眼……”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闻堰眼角无声地淌出泪。
带着恨意活着,总比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在自己怀中日渐枯萎要好……
能死在所爱之人手中,于闻堰而言,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他欠了公冶鹤廷许多,如今拿性命来偿还,再合适不过……
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钳制着闻堰脖颈的大掌猛地松开,闻堰的身体如同脱线木偶般倒了下去,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他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咳嗽起来。
公冶鹤廷的指尖落在闻堰的额角,温柔地替他捋了捋额角有些凌乱的发,眼中再不余一丝温度,笑容逐渐变得癫狂而扭曲。
“既然同朕待在一起的每一息,都叫你觉得恶心透顶,那朕偏偏就要你永远看着朕,且只能看着朕一个人……”
“丞相大人不是最清高,最在乎声名吗?那朕便亲手毁了你所在意的一切,将你关起来,做最下贱的脔宠,受尽世人唾骂,遗臭万年……”
“生不如死的滋味,也该换你来尝尝了,闻堰。”